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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征西愣住。
“谢皇上。”李征西仍是按照礼节行礼谢恩后才起身。
陆烬轩皱了下眉,收回目光转身回去坐下。
无论何时,陆元帅始终无法习惯启国人动不动下跪的举动。尤其是对方是一名军人。
“朕从曼达国人手里买了一批军火,首批已经交付,东西在安平县。李征西,你回去后东西会以别的名义送到你部。”陆烬轩说。
李征西心里十分之拿不准,不由道:“皇上请恕臣斗胆,各省守军的军需物资实需经布政使的手调配,敢问皇上是以什么名义下拨给聂州军,还是说没有公文,只是私下送过来?”
白禾心道这人的从一品大员没白当,表面他是被吓着了,其实一直存着理智,而且十分敏锐。
陆烬轩说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户部官员勾结曼达国人,抢劫聂州赈灾款,锦衣卫实行抓捕的同时缴获了一批曼达国武器。这批武器就交给聂州军接收。”
李征西霎时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赈灾银何时被劫了?
锦衣卫又是何时出动?
“皇上指的是……户部官员押运到邻省去购粮的那十万两赈灾……银?”
“嗯。”陆烬轩点头。
李征西闭了闭眼,不再挣扎,也无力再挣扎。
他们这位年轻的君父城府之深、手段之毒、眼界之广……世所罕见。他在聂州就压不住还只是钦差的陆烬轩,何况是作为一国之君的对方?
“皇上,臣食君禄,当为君分忧。臣只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皇上首肯。”
陆烬轩挑眉:“说。”
“聂州军军师丹枫实为臣私人幕僚,其无官无职,一介白衣,此事干系重大,绝不能让他知道。可这人着实有才,在军中助臣良多,也算立过功。臣想为他请功,之后就放他离去,绝不会将消息泄露给他。”李征西越说心里越沉。“据他所言,他家就在京城,此行正好归家。”
京城此行,正好归家。
陆烬轩:“?”
这点小事值得拿到谈判桌上交易?
陆烬轩:“行。要多大的功?小白给你现写圣旨。”
白禾:“……”
虽然事实如此,那也不好直说啊!
说得仿佛他们这是什么蝇营狗苟的交易——哦,在陆烬轩眼里这就是交易。
“李大人请说。”白禾从桌上拿起御笔,蘸了朱墨就能写。没想到李征西这趟回京述职是早有准备,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呈奉:“臣有奏疏。”
白禾搁下笔来接奏疏。
李征西安静如鸡地坐着,以为等到圣旨写好,他拿了圣旨就能走了。结果他看见白禾取走奏疏后没交给皇上阅览,也没有读给皇上听,而是自己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就伏案写了起来。
写什么?
当然是写圣旨啊!
李征西:“……”
这、这不对吧?
这好像不叫宠爱,叫摄政……
李征西顿觉眼前发晕。
陆烬轩就跟甩手掌柜一样坐着看白禾刷刷写圣旨,李征西在对面如坐针毡地看着他们。
不过片刻,白禾便洋洋洒洒写好一封封赏的圣旨草稿,说道:“皇上,我去司礼监盖印装裱。”
正式圣旨一式两份,司礼监要留一份入库存档,另一份则颁布给领旨对象。但凡是找不到存档、或与存档不符的圣旨,即使上头真的盖了玉玺那也是假的。
白禾一走,御书房内就只剩下陆烬轩和李征西。
“李征西。”陆烬轩突然点名。
李征西立马应:“臣在!”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第一次调兵去打曲盘山为什么大败了吗?”
这似乎是在谈军事问题,聂州总督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落下不少,他答道:“臣带人去山上清扫战场时看到清风寨土匪用的刀形制统一,再加上皇上带下来的新式炮,清风寨背后有外国人辅佐。是不是皇上方才提过的曼达国?”
陆烬轩重又笑了:“这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对战场情报分析能力。没错,朕在他们老窝抓到一个曼达国人,他姓门罗,是曼达国派遣的间谍。朕和他做了交易。”
“皇上!”李征西惊愕得差点跳起来。
什么东西?
大启皇帝跟一个不怀好意的外国细作做交易?!
“皇上岂可与外族……”
“勾结境外势力是吧。”陆烬轩嗤笑,“朕不借这机会骗对方,怎么能不花钱弄到武器给你?”
“……”李征西顿时噤声。
“曼达国人野心不小,清风寨不会是唯一一个得到他们资助扶持的。聂州沿海,曼达国人的军队如果要入侵启国,有可能从聂州登陆。所以他们一张口就要聂州港口。”陆烬轩轻敲着桌案,神情严肃。
“港口?”李征西皱眉。
聂州总督极熟悉聂州地形,聂州沿海海岸的地图在他心中展开,他甚至很快找到了至少两个适合船只冲摊登陆的区域。
“可能不止曼达国,所有对启国领土有欲望的国家都会想要港口。他们的运输船需要深水港,军舰抢滩登陆也得找合适登陆作战的地方。你回去后不用再管赈灾的事,把你部全部调到海岸修筑防御工事。”陆烬轩朝他招招手,“来。”
李征西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皇帝御案前,看着陆烬轩摊开一张巨幅的空白宣纸,用别扭的姿势握笔在纸上绘画。
“在海滩上扎这种篱、篱……朕也不清楚应该叫什么,朕看你部营地大门就有这个。不过海滩上的要打桩扎实,不要活动的。这道后面十米左右开始布设陷阱。地雷……这个大概暂时没有。沿岸每隔一段距离修建哨塔,将你部所备红夷炮全部架设上去。哨兵配栓动步枪。后面……”陆烬轩边画边讲解。
李征西怔怔看着年轻的君父“纸上谈兵”,笔墨落在纸上,渐渐描绘出一幅令一省之总督也得眼前一亮的、新颖的战场画卷。
他仿佛回到了当日的安平县外,他与陆烬轩各持己见,对于剿匪之法相互据理力争。
李征西再一次深深震惊了。
这震撼无异于告诉他,一个满脑子美色享乐的昏君其实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前头还抱着美人卿卿我我,转头就亲自率领千军万马,拒强敌于国门之外!
“皇上所描绘仿佛海滩上的长城。为何不直接效仿前朝,在海滩上修筑城墙?”
陆烬轩:“?”
长城是什么东西?
陆烬轩嗤笑一声,“多厚的墙?就京城这样砖砌的墙……”他拍拍搁在桌上的迫击炮,“一发打不烂,那就两发。”
李征西这就更不能理解了:“若是城墙都挡不住的炮,那木头扎的篱笆岂不更……”
“谁说它是拿来挡炮的?它是挡登陆艇、登陆车的。不过有一点你没说错,木头是不行。应该用铁丝。那启国有铁吗?”
李征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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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国家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器,是使一切被支配的阶级受一个阶级控制的机器。——列宁·《论国家》。原话是马、恩的观点
2.“暴力就是获取和稳固统治的手段。”(枪杆子里出政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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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帅:要不是启国没那条件,我会拿木头铁丝搞防御工事?扎钢筋!灌混凝土!连坦克炮都扛不住的工事都是什么垃圾!
致敬传奇防御工事,《固若金汤》的马奇诺防线
第108章
“哥哥同李总督说了什么?他走时神色凝重。”白禾问。“我见他手里还拿着一卷纸……哥哥给了他什么?”
李征西已拿着圣旨和防御工事示意图离开。
“小白, 帮我找硬一点的纸,能写钢笔的那种。”陆烬轩在桌上翻找。
白禾也是第一次进启国皇帝的御书房,但他毕竟有十四年皇帝经验, 找起来更有方向, 很快就从书架下放的柜子里找到纸张更厚实、□□的纸。
“跟李征西谈了点防务的事。”陆烬轩拿出从聂州带回来的钢笔,扯过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字。“曼达国给我开的条件里要聂州, 玛地尔国跟内阁谈, 开口更大, 要聂州、懐州、橡林三省。你认为这三个省有什么共同点?曼达国和玛地尔国的条件又有什么共通点?”
白禾在军事上属于门外汉的级别,远远达不到陆烬轩、李征西这种军事人才的敏锐度。不过白禾被陆元帅带在身边亲自教了这几个月, 哪怕是只看对方的态度他也能做出一定的判断。
“聂州、懐州、橡林都有海, 能开海市, 修港口。”
陆烬轩在纸上写下一串曼达国语, “外国人要深水港, 是因为他们的船太大了, 深度太浅的港口不能停船。他们要让本国的大船在启国靠岸, 是为了运粮食来卖给你……启国吗?”
白禾看向纸上深蓝色的七拐八弯的线条,“难道罗阁老想得不错?玛国这些外族来了会滋事?”
陆烬轩盯着纸上自己写下的字,玛地尔国文字与帝国的文字一样是拼写文字,这种相通性令他忽然想起了帝国。
他的目光一时恍惚。
自从来到启国, 他已有快三个月没写过字了。
他已经离开帝国三个月了。
他真的能再回到帝国吗?
他——真能舍得下白禾吗?
“哥哥作的这是什么?”白禾甚至分不清纸上的是字还是画,他只得含糊问。
“嗯?”陆烬轩被惊醒了般,扭头看着他,随后放下笔,大手握住白禾纤细的腰将人抱到自己腿上,胸口贴着白禾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白禾顺从地由着陆烬轩动作。
他也想念陆烬轩怀抱;想念陆烬轩体温;想念陆烬轩的温柔和庇护。
一个人在皇宫中……真的非常冷。这段时日以来, 白禾常夙夜惊梦。冷意从心底透出来,浸入四肢百骸。
“小白。”陆烬轩的下巴搁在白禾肩头,双臂紧紧环着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到他细嫩敏感的脖子上。“我……我现在好像离不开崽崽的家长。”
陆烬轩开玩笑的说。
白禾怔然沉默。心口软软的,却有点酸涩滞然。
“我到启国已经三个月了吧。”
是啊。白禾心想。再有三月便到半年之期——是陆烬轩亲口说的离开期限。
陆烬轩在白禾耳边轻轻叹气。他的掌控欲、保护欲似乎又在作祟了。
越是清晰意识到他与白禾并非一个世界的人,这种情绪就越发激烈,疯狂。
可理智又在同时告诉他,这不对、这对白禾不好。他不能放任、放纵自己,以至于伤害到白禾。
白禾忽然一颤,感觉到颈侧有些异样的触感。
他想扭头看看是怎么回事,然而不等他有动作,就感觉陆烬轩放开了他。同时感觉脖子上一轻。
他低下头摸了摸,原来陆烬轩将挂着机甲空间钮的项链取走了。
“刚来的时候,玛地尔国的医生来给我治疗,这些是当时药瓶标签上的药品名。”陆烬轩离开了御座,边说边走向一侧书架,从书架上拿起一只圆球型的摆件。“我推测是药品名,应该是止疼药。等会你找人通知邓义,派锦衣卫去打听医院常用药品的名称。”
“这是玛地尔国的文字?”白禾愣愣拿起纸认真地重新看了一遍。
常言道:字如其人。
陆烬轩自称不识字,又时常表现出对一些词句常识的理解匮乏,白禾便总当他是文盲,完全遗忘了陆烬轩是外国人,他对本国的文字总不会也是不认识。
原来、原来他能识字。
只不过不能识启国字。并且他的字写得极其漂亮,笔走游龙,笔划尾处带着锋刃。
“哥哥能识玛地尔国的字?”白禾迟钝地意识到,“当日那两个外族人……那传教士与医生说的话你听得懂?”
“能猜到一点吧。”陆烬轩将摆件搁到桌案上。“我的国家的语言和他们的有一点共通性,根据他们对话中的重复词出现的位置和频率,结合他们的表情、反应,首先能推断几个高频词的意思。我后来故意跟那个传教士说话,有时候他会给医生翻译我的话,这样就能得到几个完整句式,做进一步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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