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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简单的清粥小菜,许星河吃得食不知味,魂不守舍。勺子好几次差点送到鼻子上。顾云舟看着他明显心神不属、眼神飘忽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饭后,许星河借口疲惫,早早地缩回了卧室床上。他背对着门口,假装睡着,耳朵却竖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短信碎片和模糊的记忆,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却只觉得一片混乱,寒意阵阵。
顾云舟收拾完进来,看到他蜷缩的背影,脚步放轻。他在床边坐下,手掌轻轻覆上许星河露在被子外的、微微绷紧的肩膀,声音低沉温柔:“怎么了?从吃完饭就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许星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转过身,将脸埋进顾云舟的腰间,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就是有点累,还有点……想爸爸妈妈和妹妹了。”这个借口半真半假,足以解释他的异常,也成功让顾云舟的心软了下来。
顾云舟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再追问。他能感觉到许星河有事瞒着他,但那孩子眼神里的惊惶和脆弱让他不忍逼问。他选择相信,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自己。
与此同时,京市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
一间极其宽敞、装修奢华的办公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流光如同匍匐在脚下的星河。室内铺着厚实的昂贵地毯,吸走了所有杂音。昂贵的红木办公桌上,只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晶烟灰缸和一杯冒着细微气泡的香槟。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轻质西装的男人,正慵懒地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他指尖夹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正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看着。那文件厚得惊人,堪比一本牛津高阶词典。
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文件的内容,事无巨细,几乎涵盖了许星河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学业成绩、社交关系、兴趣爱好、甚至包括暗恋他的男生女生的姓名、高中室友的家庭背景……详尽得令人毛骨悚然。
男人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页信息,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详细参数。终于,他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住了。那似乎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位男生面容有些冷漠,眼神中充满着生人勿近,而对面就是许星河的身影,男人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庞,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缱绻的意味。片刻后,他合上了文件,将其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他端起桌上的香槟杯,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咚咚咚。”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恭敬地垂首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在他耳畔迅速汇报了几句。
男人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黑衣人汇报完毕,他才微微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对方退下。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就行动吧。”
黑衣人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奢华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男人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无尽的夜色,轻轻呷了一口香槟。
顾云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体的紧绷和那份无法言说的焦虑。他知道他的星星心里藏了事,一件让他感到恐惧和不安的事。但他没有选择追问,而是用行动表达着无声的支持。
他翻过身,将许星河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让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心跳声仿佛都能透过胸腔传递。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许星河的后脑勺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许星河感受着这份坚实温暖的拥抱,鼻尖萦绕着顾云舟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他伸出胳膊,反手紧紧抱住了顾云舟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
胸口,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对抗寒冷与恐惧的力量。
顾云舟的手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没有说话,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暖的默契。在这份无声的安慰中,激烈的情绪慢慢平复,疲惫感再次袭来。他们相拥着,沉沉睡去。
然而,睡眠并未带给许星河安宁。梦魇再次降临。
他梦见了更小时候的事。妈妈怀妹妹时,温柔地抚摸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爸爸下班回来,会俯身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笑声爽朗。但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父母在书房激烈的争吵,父亲烦躁地摔了钢笔,母亲泪流满面;又变成了父亲在灯下,极其耐心地握着他的手,教他识别复杂的建筑图纸,语气温柔:“星河你看,这里的结构,就像人的骨骼一样,要相互支撑才能立得住……”
梦境混乱而悲伤,充满了温暖与破碎交织的片段。
他从梦中再次惊醒时,眼角一片湿凉。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父母和妹妹的身影这样闯入他的梦境,带来短暂的慰藉后,留下更深的空洞与哀伤。
他在顾云舟温暖的怀里低低地啜泣起来,身体微微颤抖。
顾云舟立刻被惊醒,感受到胸口的湿意和怀中人的颤抖,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睡意初醒的沙哑,却无比耐心和温柔:
“我在这儿,星星……没事的,只是梦……我在这儿……”
第86章 平静的假象
晨曦透过米白色的亚麻窗帘,在深色木地板上筛落一片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旋舞。许星河睫毛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仿佛昨夜并未真正安眠,只是浮在浅薄的睡眠表层,被混乱的梦境和沉重的心事反复拉扯。那些关于父母、关于车祸、关于陌生短信的碎片,像潮湿的藤蔓,依旧缠绕在神经末梢,让苏醒都带着一种滞涩的沉重。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嗡嗡声在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许星河有些烦躁地蹙眉,伸手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江屿”两个字正执着地跳动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一些力气,才滑开接听键。
“星河?”江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效率,“休息得怎么样?‘光影志’项目进度有点吃紧,你如果调整好了,今天能回工作室吗?”
许星河下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疲惫:“嗯,好,屿哥。我没事了,一会儿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在床上静静躺了几秒,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回心底,掀开被子起身。
推开卧室门,一股温暖诱人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是小米粥的糯香和点心的油润气息。他怔了一下,循着香味望向餐厅。只见顾云舟正背对着他,将最后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端上桌。不大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除了虾饺,还有他偏爱的奶黄包、几样清爽小菜,都冒着袅袅热气,在晨光中氤氲出浓郁的生活气息。
“醒了?”顾云舟似有所感,回过头。清晨的阳光恰好勾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都显得温和了许多。“正好,快来吃饭。”
看着那一桌显然花了心思的早餐,许星河心头一暖,昨夜残留的寒意和不安似乎真的被这扎实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暂时将一切抛诸脑后,乖乖坐到桌边,埋头专注地吃起来。
顾云舟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看他认真吃饭是一件极其重要且令人满足的事情。直到许星河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顾云舟才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碗筷。
“快去收拾东西吧,”他一边将碗碟叠起,一边语气自然地说,“我送你去公司。”
许星河闻言,猛地抬起头,瞪大了一双还带着餍足和些许迷茫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他还没提起江屿的电话。
顾云舟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解释道:“早上陆昭阳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能不能回去工作。我猜,你肯定也想尽快把项目做完。”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催促,“别发呆了,快去洗漱。”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衬衫,镜子里的年轻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的淡青阴影依旧暗示着之前的疲惫。顾云舟因为连续在榕城高强度支援了两周,医院特批了三天调休假,便亲自开车送他。
车子在陆氏集团气派的写字楼前平稳停下。许星河解开安全带,顾云舟也随之下车,陪他一起走进大厅。来到“光影志”项目工作室明亮的玻璃幕墙外,顾云舟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看着许星河,目光沉静温和,“我等你下班。”
许星河心头一暖,点了点头:“好。”
看着许星河的身影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顾云舟才缓缓转身,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清淡。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脚步一转,走向了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陆昭阳对于顾云舟的突然到访显得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哟!稀客啊!什么风把我们顾大医生吹来了?快来坐!”
顾云舟却没有走向沙发,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昭阳,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答应我的,‘照顾好’他?让他一个人开车跑那么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陆昭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摊了摊手,没有试图狡辩:“我的顾大医生,你讲点道理好不好?当时满世界都是你失踪的消息,你家那位小朋友急得眼睛都红了,那股劲儿上来,是我能拦得住的?”他顿了顿,看着顾云舟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了点调侃,“我拦不住你,更拦不住他了。那孩子倔起来,跟你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云舟沉默了几秒,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他当然知道许星河固执起来有多难搞,这话倒是不假。
陆昭阳察言观色,见他神色稍霁,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个……在榕城,见到苏南了?”
“嗯。”顾云舟淡淡应了一声,“他没事。”
听到这个回答,陆昭阳似乎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真切了许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许星河的回归,迎来了同事们热情而关切的问候。
“星河回来啦!”
“身体没事了吧?”
“听说你去灾区支援了?太厉害了!”
一连串真诚的问候让他心头暖洋洋的,暂时冲散了心底积压的阴霾。他笑着——回应,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熟悉的工作氛围。
最为积极的当属同组的李哲。他几乎是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关切地问长问短:“星河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们了!怎么样?累不累?那边情况是不是特别艰苦?”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递上一包进口饼干,又转身快步去茶水间给他冲了杯香气浓郁的咖啡,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桌上,“喝点热的,提提神。”
这过分周到的热情,幸好没有被或许正站在楼上某处的顾云舟看见。
然而,这一切却被工作室另一角,一个沉默的身影尽收眼底。沈默坐在自己的工位后,目光穿过电脑屏幕的上缘,沈默地注视着被李哲的热情包围、显得有些应接不暇的许星河。他的眼神复杂,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更深的落寞。看着许星河对李哲的殷勤报以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然后自然地接过咖啡,沈默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为什么……他的关心就可以被坦然接受?
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就只有避之不及的尴尬和明确的拒绝?
难道仅仅因为……那句“你长得有点像小易”吗?
那目光像一道无声的、带着凉意的影子,缠绕在看似忙碌和谐的办公区里,带着未解的疑问和一丝不甘的涩意,悄然融入了窗外投入的、明媚却似乎永远照不透每个人心底角落的阳光之中。
第87章 失星时刻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宽敞的项目工作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安静的光斑。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和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如同一曲倦怠的、催人欲睡的蝉鸣。沈默从满屏的数据中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越过显示器上缘, silent地落在斜对面。
许星河正微微弓着背,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安静而单薄。而紧挨着他坐着的李哲,也低着头,似乎同样沉浸在工作中。两人之间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一切看起来平常无比。
可不知为何,沈默心头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像是一根细刺,不轻不重地扎在某个柔软的地方。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足以破坏他勉强维持的平静。他蹙了蹙眉,心底那点关于“小易”的影子和眼前许星河的模样再次模糊地交织,带来一阵无端的焦躁。他索性“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工位,朝着走廊尽头的露台走去,急需呼吸一口不带空调味的、清醒的空气。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工作室里的人如同退潮般,因各种会议、外出调研或临时任务陆续离开。当最后两位埋头整理数据的同事也低声商量着午饭去处,结伴离开后,偌大的空间骤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让人隐隐不安的安静。
李哲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像最精密的雷达般,一遍遍扫描着整个空间。当确认最后一个无关人员也消失在门口,他眼中那层惯常的热络与随和瞬间褪去,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如同在草丛中潜伏了整日的猎豹,终于等到了猎物落单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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