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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叶红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猛地抬头,看向洞外那片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黑暗,一字一顿地道:“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救他,但……是九死一生。”
“哪里?”叶清弦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叶红玉的目光复杂地扫过江临,最终落在女儿脸上,缓缓吐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
“孟婆客栈。”
依靠着叶红玉以精血短暂激发骨铃之力,强行暂时封印了江临体内最狂暴的那部分秽气,为他争取到了最后一点时间。叶红玉本人则因消耗过度,无法同行,只能将客栈可能出现的方位和一丝微弱的感应留给叶清弦。
“记住……守住本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是叶红玉昏迷前,最后的叮嘱。
叶清弦背着几乎失去意识、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江临,凭着母亲指引的那点微弱感应,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长白山主峰方向最浓重的迷雾之中。
山路早已消失,四周是扭曲的怪树和嶙峋的乱石,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便不见人影。风中传来各种诡异的声响,有时是窃窃私语,有时是凄厉的哭嚎,有时又是诱人的轻笑,不断冲击着叶清弦的神经。她紧紧咬着牙,背着江临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的浓雾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隐约约地,雾气深处,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陈旧的、死气沉沉的意味,像是深夜里荒坟间飘荡的鬼火。叶清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鼓起最后的勇气,朝着那点光走去。
拨开最后一片浓雾,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一座孤零零的青瓦小屋,突兀地矗立在雪山环绕的这片空地上。小屋看起来十分古旧,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石。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糊着白纸的灯笼,那昏黄的光,正是从此处发出。灯笼在无风的空气中,自顾自地轻轻摇晃着,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匾,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四个模糊不清的大字——孟婆客栈。
到了。传说中的禁忌之地。
叶清弦背着江临,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客栈内部比想象中要小,只有寥寥几张破旧的木桌和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灰尘、草药和某种淡淡腥甜的气味。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似乎正在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动作一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裙的老婆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看尽世事的、冰冷的精明。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个看起来油光锃亮的、深褐色的大陶勺。
她的目光落在叶清弦和她背上奄奄一息的江临身上,脸上缓缓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堆起了更多的皱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冰冷。
“来了?”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头,“老身等了你们……好久好久。”
她放下抹布和陶勺,慢悠悠地从柜台后走出来,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走到一张空桌旁,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叶清弦和江临,尤其是在江临那布满黑斑、不断抽搐的身体上停留了片刻。
“啧啧……被黄泉秽气污染成这般模样,还有那跗骨蚀魂的‘缚仙锁’……能撑到这里,也算你们造化。”她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她转身,从柜台后端出两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浑浊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液体。那香气初闻似有若无,带着一丝甜,但仔细去嗅,却又能品出一股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咸腥味,正是王二死前念叨的“咸”味!
“喝了吧。”孟婆将碗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笑容,“老身的汤,能忘忧解愁。喝了它,忘了他是邪神转世,忘了这世间苦楚,也忘了……彼此。忘了,就不痛了。”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直钻人心。叶清弦看着那碗浑浊的汤水,精神一阵恍惚。连日来的恐惧、疲惫、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忘了……是不是真的就能解脱了?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她看着碗中晃动的液体,那浑浊的汤面,如同一面模糊的镜子。
突然,汤面的倒影清晰了一瞬——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江临!倒影中的江临,紧闭双眼,脸色痛苦,而他脖颈、脸颊处那些洁白的鳞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片片地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然后……悄然剥落!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甚至开始腐烂的皮肉!
叶清弦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这汤……不是在忘忧,是在加速他的死亡!是在抹去他存在的最后痕迹!
第181章 锁链的真相
孟婆客栈内,时间仿佛在叶清弦看到汤中倒影的那一刻彻底凝固。那浑浊汤水里映出的,不是解脱的幻象,而是血淋淋的、正在发生的崩溃——江临的鳞片在剥落,皮肉在腐烂。这碗号称能“忘忧”的汤,分明是催命的毒药,是要抹去他存在的一切痕迹!
一声尖利的、几乎撕破喉咙的呐喊冲口而出。叶清弦猛地挥手,狠狠将面前那碗孟婆汤扫落在地!
粗陶碗摔得粉碎,浑浊腥咸的汤水四溅开来,落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轻响,竟腐蚀出几个小坑。
孟婆脸上的冰冷笑容瞬间冻结,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意外,随即被更深的、如同万年寒冰的阴冷所取代。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清弦,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骤然倍增。
叶清弦却顾不得她了。她猛地转身,扑到蜷缩在长凳上、痛苦痉挛的江临身边。她不再去看那碗能遗忘一切的毒汤,她的眼里只有他正在加速崩坏的身体。她伸出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手,不是去端另一碗汤,而是再次按向了他颈后脊骨处——那半截冰冷锁链嵌入的地方!
“江临!江临你醒醒!不能睡!不能喝她的东西!”她嘶声喊着,不顾一切地再次催动起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白仙血脉之力。这一次,那丝白光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强行注入他几乎被秽气与怨毒彻底吞噬的经脉。
或许是孟婆客栈这特殊环境的影响,或许是叶清弦不顾一切的呼唤与那丝纯净生机的刺激,也或许是……那碗险些被喂下的孟婆汤,反而激起了他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抵抗。
江临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清醒的呻吟。他涣散的金色瞳孔剧烈收缩,然后又艰难地聚焦,终于……再次映出了叶清弦布满泪痕和决绝的脸庞。
“……清……弦……”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我!你撑住!我们离开这里!”叶清弦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江临的目光缓缓移动,看到了地上摔碎的陶碗和腐蚀的痕迹,又看到了柜台后,孟婆那张面无表情、却散发着森森寒意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释然。
他忽然笑了。一个极其难看,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容。
“没……没用的……”他艰难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客栈……这汤……躲不过的……就像……就像这道锁链……”
他的目光,转向叶清弦,那眼神复杂得让叶清弦心碎——有愧疚,有恐惧,有深入骨髓的疲惫,还有一种……终于要说出口的、如释重负的绝望。
他颤抖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向自己颈后,指向那被叶清弦掌心贴着的地方。
“这道……缚仙锁链……”他闭上眼,仿佛不忍看叶清弦接下来的反应,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是……是你母亲……叶红玉……亲手……钉入我骨中的……”
轰——!!!
叶清弦的脑子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江临,又猛地转头看向客栈外冰洞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个昏迷不醒的、她刚刚重新找到的母亲。
是母亲……给他钉上的锁链?
那个在冰棺中沉睡,刚刚还拼死保护他们,指引他们来此求一线生机的母亲?
怎么可能?!
“你……你胡说!”叶清弦猛地摇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无法接受,绝不能接受!“母亲她怎么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临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是一片荒芜的痛楚。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小心翼翼隐藏秘密、唯恐失去的女孩,知道最后的审判时刻,终于到了。
“因为……我是邪神转世……”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百年前……那尊试图引动黄泉的邪神……祂的神魂……并未完全消散……一部分……最核心的……污秽神性……选择了我……这具天生的白鳞蛇身……作为复苏的……容器……”
“你母亲……叶红玉……她发现了……”江临的呼吸变得急促,锁链似乎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再次散发出怨毒的气息,与秽气一起折磨着他,“她……别无选择……当时……邪神意志即将苏醒……若任由我……彻底化邪……黄泉倒灌……将顷刻而至……生灵涂炭……”
“所以……她用了最决绝的方式……”他苦笑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木板,留下深深的划痕,“她以毕生修为……结合《五仙运簿》中最残酷的……缚仙禁术……将这道……蕴含着她部分本源与……无尽镇压之意的锁链……生生钉入我的……本源蛇骨……”
“锁链……锁住的……是我的邪性……也……锁住了我大部分力量……让我……勉强维持着……清醒的意志……像个……普通的蛇妖……苟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屈辱和痛苦,“代价是……锁链与我魂魄相连……无时无刻……不在灼烧……提醒着我……我是个……怪物……一个……必须被禁锢的……隐患……”
叶清弦呆呆地听着,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母亲冰棺旁的守护,她对江临复杂的眼神,她袖口沾染的泥俑碎屑……无数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这个残酷得让她无法呼吸的真相。
“那……那现在……”叶清弦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现在……锁链……松了……”江临惨然一笑,嘴角溢出更多的黑血,“因为我……强行吞噬黄泉秽气……秽气与锁链的镇压之力……相互冲突……加上……我动用禁术……伤及本源……锁链……出现了裂痕……”
“我体内……被封锁了百年的……邪神意志……开始……泄露……所以……黄泉感应……倒灌加剧……阴兵频现……泥俑横行……”他闭上眼,巨大的痛苦让他蜷缩起来,“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容器……快要……关不住了……”
所有的谜团,似乎都在这一刻揭晓。黄泉倒灌的根源,不在别处,就在她身边,在这个她倾心相待、甚至刚刚还为她舍命相搏的人身上!而施加这残酷封印的,竟然是她的母亲!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叶清弦几乎崩溃。她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男子,想起往昔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小心翼翼的靠近,想起他隐忍的痛苦,想起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愤怒、悲伤、被欺骗的刺痛、无法言说的心疼……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在她心中翻涌、撞击!
她猛地抓住江临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他,泪水疯狂涌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说?!”
江临被她摇得剧烈咳嗽,却只是用那双盛满了痛苦和卑微的金色瞳孔,深深地、绝望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了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叶清弦的心底:
“因为……我怕……”
“怕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肮脏的……危险的……怪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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