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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雨嗤笑道:“我在万象镜里看过多次,他可是你夺缘之路的劲敌吧?”
“唉,没办法啊,我尽力不用仙术罢了。”
古雨本想再说什么,贺云津已经不见了。
“真是的,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傻成这样。”
人间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贺云津下凡径直到了山戎营中。他稍一寻找,便见到了谢质的身影。
还好他来得早。贺云津见谢质竟然就这样被露天绑在树上,凭他这纤细的文人体格,前些天路上又病了一场,这么风吹日晒的,怕是坚持不了几天。
贺云津先不做声,四下找好了路径。就这么几个移形换影的工夫,他已经觉得清气将尽了,待会儿还要带谢质逃跑,他得有周详的计划才行。
山戎的营地夜间自然看守重重。偶有几个军官模样的骑马巡视,马蹄声一近,打瞌睡的兵卒便又扬起了头。
“都精神点啊!”
那军官经过谢质身旁,在马上挥了一鞭:“喂,死啦!”
谢质早已料到了这种凌辱,也不抬头,那军官怕他真死了,下马来看,看守忙道:“他装死呢。”
谢质这才略略抬眼,不料正见一个黑影一手捂住看守的嘴巴,另一手不知做了什么,看守竟无声倒下了。那军官察觉不对,回头正要细看,也随即被这一招锁喉了。
“是你?!”
“嘘!”
贺云津将谢质身上绳索割断,低声嘱咐:
“待会儿火起,你便骑上他的马往东去。”
谢质来不及细问,贺云津已经沿着暗处走了。谢质仿佛觉得自己只是眼睛花了一花,贺云津便不见了。
他早已虚弱不堪,此刻强撑着靠在树上等候,果然不一时,军营另一头便闪出火光,随即赤色冲天,军营中霎时乱了起来。
很快军令下达,有人骑马来回传令调度,组织救火,但火势太大,很快山戎便放弃营地,令全军北去。
谢质见了,连忙聚起力气,攀上马背,往东而去。他边跑边看,只见身后树影重重,夜色在火光之下更加阴沉可怖。
贺云津放了火又抢了一匹马,山戎发现谢质不见,派了十几人来追。贺云津知道谢质跑得快不了,连忙策马紧随。
他追了几里地,边追边杀,直到树林之中,遇上了山戎一伙四五人,等他解决完这些,四下已经没有马蹄声了。
贺云津正惊疑,却听暗处有人说到:
“济之……我在这……”
贺云津连忙循声去找,见谢质靠坐在树后,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实在跑不过他们,只好先躲起来……”
“起来,走吧。”
贺云津伸手去拉谢质,却不料摸了一手腥粘。
“希文?!”
“刚刚摔下马,多半是伤了哪。”
贺云津蹲下来仔细一看,谢质的左肩在流血。他从自己身上撕了一块布料下来,给谢质的伤口裹紧,将人扶起。
“加把劲,先回关里吧。”
谢质强撑着上马,疑道:“敌营失火,官军为何不派兵赶杀?”
贺云津轻笑一声。
“谢监军明日好生问问李将军。我猜他定是说情况未明,疑是山戎诱敌之计。”
两人回到相洲关下,正是天将白时。贺云津在关下叫人,范得生早在关上等了多时,连忙去禀了守门之将,给他二人放入。
李先善见了,大吃一惊。
贺云津见李先善的脸色由惊讶转为压抑的怒火,更少不了一丝嫉妒,心中已下定了决心。
“李将军,还是让谢监军先下去医治休息吧。”
无论李先善怎么问,贺云津只说自己心中焦急,因此半夜潜出关去,原只想打探消息,见山戎守备松懈,干脆用计救出了谢质。
李先善又气又无可奈何,贺云津暗想,秦维勉都掏不出自己的实话,何况李先善呢。
贺云津反而劝李先善速派兵前去捣毁山戎营地。放着这个立功的机会,李先善不可能不去,便暂时放过贺云津,调兵遣将去了。
从帅帐出来,贺云津便去看谢质。谢质桌上放着未用完的吃食,他左肩已经包扎好,正披衣伏案写着什么,一名军士替他按着纸。
“希文的伤如何?怎么不休息,在忙什么?”
“给殿下写信。皮外伤,医官说不妨事。”谢质抬头看了他一眼,贺云津见他脸洗净了,头发也重新挽了,却更显苍白。
谢质重又低头书写,边蘸墨边道:
“那李先善的为人你也见了,我们的书信一定要赶在他之前送达西营,谁知道他会怎么编派故事。得让二殿下比杨将军早知晓真相,我们才能占据主动。”
谢质左手垂着,右手摇笔。贺云津见他墨迹此时仍旧清晰端秀,也不禁佩服他这书法世家的功力。
谢质写得洋洋洒洒,总也有七八百字了。贺云津在远处坐下,谢质疑道:
“你怎么无话给二殿下?快去写来,一并让信使加急送去。”
贺云津道:“有劳希文向殿下禀报清楚就是。”
第62章 听情敌的吧
谢质闻言停笔,看看贺云津,心思一转,问道:
“可是先前殿下对你说了什么?”
贺云津扬眉,故意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闻你出事,限我三日内救你回来,否则要军法从事呢。”
他这话看似玩笑,夸张的表情下却难掩真实的心情。谢质听了一想,只是转回头去,贺云津分明在他脸上瞧见了一丝笑意。
谢质将信封好,交由信使带走,而后整理好衣服,走到贺云津面前。
“多谢济之救我。”
见谢质抬起伤臂向自己深深行礼,贺云津连忙将他扶起。这几日谢质被山戎磋磨,身子软得像七尺锦缎。
“希文不必如此,快躺下歇息吧。”
贺云津将谢质扶到榻上,谢质叹道:
“此事都怪我刚愎自用,不怪济之。刚刚我已在信中向殿下说明原委,济之放心好了。”
这话贺云津听了更不好受。难道秦维勉真以为他故意要害谢质,因此那样动怒?他岂是那种奸诈小人,又岂会如此不顾全大局呢。
可要他给秦维勉去信剖白,他也做不到。连这都要解释,未免太憋屈了。
谢质大难不死,此刻心情倒好,虚弱但轻松地说道:
“被掳到山戎军中时,我原以为此次必死,那李先善岂会冒险救我?不想济之竟有如此心胸和胆略,倒令我汗颜了。”
“既然希文如此坦荡,我也不妨实话实说。当初劝殿下对你交底,及今日冒险救你,都是为了替殿下留住栋梁之才,助殿下成就大业罢了。”
谢质笑道:“如此倒也爽快。今后你我携手,共同为殿下效命。你我的输赢,待到功成之时再行分辨,如何?”
“好!此正是我之所愿!”
两人心照不宣,从此也没什么不能谈的了。谢质不顾病体,详细问了这几日军中的情形,听贺云津说完,眼珠一转。
“不好,这李先善定是在图谋害你。”
贺云津疑道:“怎么说?”
“我尚不知他要怎么做。你就当是我久处漩涡之中,对于这些腌臜手段的直觉吧。”
这理由足够令人信服了。
谢质又道:“前几日我详细看了济之的字,虽然少些章法,但能将行书写得如此利落简洁,倒也少见,竟似有些刀兵之气。济之也不必再去练习,练不好有了匠气,倒不如这样的天成之趣呢。”
贺云津感到奇怪,怎么突然说到他的字了?
谢质见状笑道:
“你还是给殿下去封信吧。以你我的位置——”他叹了口气,“以你我的位置,难道还跟殿下置气?别让他担心了吧。”
谢质自然不知道贺翊从前的位置,也就不能体会贺云津如今的心情。
当时贺云津是无味山的山主不说,还是云舸的救命恩人,他俩能在一起,全靠云舸主动。那时云舸看他眼中都是亮晶晶的,全心全意。
“你快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第二日一早,军中传来惨叫之声,贺云津让范得生前去打探,听说李先善怪守门将领私放贺云津,罚了他二十军棍。
这种大事不召集诸将公开宣布,分明是怕旁人劝阻,乃是李先善借故泄愤罢了。
此人名叫傅时赫,议事时贺云津见过他几次,觉得他虽然寡言,但一旦开口便都有些见地,是个将才。
贺云津想去探望他,已经走了出去,想了想又回头叫上了谢质。
傅时赫正趴在榻上,见他俩来颇感意外。
“傅将军别动了。这是怎么回事?”
傅时赫还是虚虚抱了个拳。
“谢监军不知,李将军怪我私放贺校尉出入,因此下令责打。”
贺云津急道:“我分明告诉李将军,是我自己从山上出去,为何连累了你?”
傅时赫断断续续回道:
“我是否为你开门,关上自有众人看着。他不听我分辨——”
说到这里傅时赫不做声了,抬头看看帐中诸人。
贺云津跟谢质明白他的意思。贺云津又道:
“昨日李将军也责我不该违命出关,但念我救人有功,只说是功过相抵,不想却连累了傅将军。”
“贺校尉岂止救人而已,昨日大军出动,拔除山戎营寨,将战线整整推进了几十里,我军、我军许久不曾有过如此大胜了……我不怪贺校尉,你如此英勇,令人敬佩!”
贺云津连说“不敢”,令从人奉上一瓶药来。
“此乃从前朔州云舸云大夫的方子,对于外伤有奇效,下次换药时傅将军用上。”
谢质道:“这确实是好东西,我昨日一天已觉有了不小起色。”
傅时赫谢过,令人接下。谢质又道:
“从前我在东宫为郎,曾识得傅青言傅郎,敢问你们可是同宗?”
“那正是我的亲侄。”
……
贺云津看着谢质跟傅时赫拉起关系来,便觉得此事妥当了。李先善治军不仁,是上赶着把人往他们这边推。
临走时谢质说道:“我听闻你在此守关多年,劳苦功高。这次虽然受了委屈,但傅将军千万不要气馁颓丧,我定会向二殿下表明你的功劳,二殿下向来赏罚分明,傅将军安心养伤吧。”
从傅时赫处出来,谢质同贺云津对视一眼,随即告别分开。
贺云津打上路以来,还未曾一日闲过,今日终于安定了些,偏偏想着谢质的信该到了秦维勉手上了,又安不下心睡觉。
他带着埙,喊上范得生出去,只见漫天繁星,关外的天空犹显浩瀚。
贺云津立于无人之处,手里拿着埙把玩。范得生问道:
“师父为何不吹?”
“埙声凄清,不宜在军中吹奏,怕引起将士们思乡之情。”
贺云津不禁想,这声音与这官军营中是极不相称的。还是从前无味山中的日月才配得上这样清空的乐声。那时的人也是如此清透,看他的眼神永远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范得生不解。明明救了谢监军回来是大功一件,为何他师父这样神伤呢。
他想了想,问道:
“师父在想二殿下吗?”
“没有,”贺云津回过神来道,“想起了一位故人。”
第63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秦维勉连写了两封信去,左思右想,实在也是疲惫非常,这才稍安定些。第二日赵与中又来陪伴,见秦维勉已从前一日团团转的样子变成了在桌案后垂眸沉思。
“二殿下一夜未睡?也要当心身体才好。”
秦维勉知道作为军中主帅,沉稳镇定是必须的素质,但他从军以来第一次遇上大事,丢的便是他最不可失去的谢质,他尽管竭力自持,还是会叫身边之人看出破绽。
秦维勉请赵与中坐,沉吟道:“我想带兵亲自去相洲关督战,你怎么看?”
“殿下关心战事,若亲自督战,必然士气更盛,”赵与中虽然着急,说话仍是滴水不漏,“只是这里也需主帅坐镇,西营是入京门户,不可不慎。相洲关有贺校尉与祖校尉在,想来很快便有消息。”
赵与中话虽这样说,实则对谢质的存活已经不抱希望。山戎如果知道谢质的分量,早该来谈判了,至今未来,恐怕谢质早就遭了毒手。
如今跟秦维勉说救人无望,即使是像二殿下这样的英才明主,一时片刻也无法接受。不如先拖着,待时日久了,噩耗也就不那么突兀了。
对于贺云津的个人能力,秦维勉是丝毫不疑的。但是带兵打仗,秦维勉心里也没数。本想着这次让他带新练的兵出去,对于将和士而言都是一次历练,谁知道刚出发就面临如此危急的情况。
他想到这里,不禁又起身踱起步来。赵与中见状走到他身边,温声劝道:
“事发不过三天,就是排兵布阵也尚需时日,二殿下暂且放宽心,若出师不利,您再率兵亲去不迟呀。”
秦维勉见赵与中这样贴心,正想回头令他安心,突然一阵疾步,外面报说相洲关的信使来了。
“快请!信呢?!”
信使拿出李先善的信,秦维勉看了一过,自然是奉命、竭力这样的话,看不出一点心迹。那信使见秦维勉看完,又报说:
“禀二殿下,给贺校尉的书信也已送到——”
“回信呢?!”
“没有回信。”
“没有回信?”
那信使听秦维勉这样着急,立刻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他只是送信的,那贺校尉没有回信给他,不能怪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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