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绥呼吸都逐渐急促起来，她故作镇定的抬手按掉了床头铃，但视线却不敢再次落到小鬼的身上。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鬼魂不计其数，每只鬼魂都是他们离世时候的模样，或是安详的、或是死不瞑目的，他们大多身体完整，但也有少部分因为天灾、因为人祸，他们面目全非、身体残缺，死后也没有一个完整的灵魂。
尤今绥本以为自己早已经看淡了这些。
但当她看见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小鬼额头和后脑勺都破了一个大洞，脸上的污渍似乎是生前流下的血迹，而对方身上不同程度的擦伤似乎也昭示着对方死状凄惨，尤今绥的心脏猛的紧缩了一下。
“四十床呼叫——四十床呼叫——”
随着小鬼再次按响了床头铃，赵嘉嘉的魂都差点被吓飞了，一个熊抱直接抱住了身边的宋欢，而宋欢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竟硬生生的被赵嘉嘉打断了，无奈抱着赵嘉嘉轻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安抚着她。
耳边传来赵嘉嘉惊恐的惊叫，尤今绥也立马回神，再次按掉了床头铃，故作镇定道，“果然是短路了，我还是直接把电源断了吧。”
因为每个病房都有独立的电闸，因此这样的事情她们也没少干。
尤今绥求助的看向颜婳，她虽然能跟鬼说话，但现在身边还跟着赵嘉嘉和宋欢，她肯定是不能直接开口的，所以只能拜托颜婳了。
接收到尤今绥的视线，颜婳很快便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点了点头，“你带你朋友先离开吧，我来跟这个小妹妹说。”
见小鬼似乎还想按呼叫铃，颜婳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小妹妹，不可以调皮哦。”
尤今绥心中松了口气，微不可察的朝颜婳颔了颔首，随后朝赵嘉嘉两人走去，直接把电闸拉了下来，“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走吧。”
“嗯嗯嗯，快走吧快走吧，太可怕了。”
赵嘉嘉闻言忙不迭的拉着宋欢离开，而尤今绥在关门的时候看向病房内的颜婳和小鬼，心中也不免感到酸胀担忧。
屁股刚挨到椅子坐下，赵嘉嘉如释重负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妈呀，太可怕了，岁岁，你这工作一般人还真做不来啊，我的小心脏啊。”
见赵嘉嘉惊魂未定的样子，尤今绥并没有接对方的话茬，关心道，“你还好吧，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时间也不早了。”
赵嘉嘉见状也不推辞，应了声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刚好你明天也休息，我们再好好聚聚。”
第12章 莉莉
将赵嘉嘉和宋欢送走，尤今绥下意识朝四十床的那个房间走去，恰好颜婳此时和刚刚的小鬼一起穿墙而出。
六目相对，见颜婳并无异样，尤今绥心中也松了口气。
带着颜婳和小鬼回到了她原来的座位，尤今绥习惯性看了眼监控，侧身看了眼离自己站的有些距离的二人。
“你朋友走了？”
颜婳看了眼四周，没看到赵嘉嘉和宋欢，下意识望向尤今绥，而对方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现在挺晚的了，我就让她们先回去了。”
尤今绥说完，视线缓缓落到了紧拉着对方衣摆的小鬼身上，眸底染上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
颜婳捕捉到尤今绥眼中的犹豫与纠结，也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于是便直接开口，“她说她叫莉莉，是来找奶奶的。”
“找奶奶？”
叫莉莉的小鬼似乎是没想到尤今绥能听到她们的声音，诧异的看了眼尤今绥，随后拉了拉颜婳的衣摆，“颜姐姐，这个姐姐能听见我们说话哎，她也跟我们一样是鬼吗？”
都说童言无忌，尤今绥听到莉莉稚嫩又天真的话语，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解释道，“我是人。”
“呵呵～”
看到尤今绥面色的无奈，颜婳没忍住轻笑出声，但一想到刚才莉莉告诉给自己的经过，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身边的温度骤降，尤今绥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暗暗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怎么了？”
颜婳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叹了口气，“等一下再说，先帮莉莉找一下奶奶吧，她说她的奶奶在这里住院，还说原本就住在四十床。”
尤今绥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说，因此也顺势应了下来。
“你叫莉莉是吧，那你知道你的奶奶叫什么名字吗？”
孩子的天真和纯粹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因此，对于孩子，尤今绥总会比平时多一分耐心。
“唔……”
莉莉面无血色的小脸皱了起来，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随后瞬间亮起，“奶奶叫彩凤，黄彩凤，听妈妈说好像是一句什么诗词里的词，很好听，妈妈还夸过呢。”
像是想到了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情景，莉莉脸上满是笑意。
“黄彩凤……好像有点印象。”
尤今绥将息屏的电脑点亮，说实话她有些脸盲，名字和脸经常对不上，因此也免不了多问问病人的名字。
虽然程序上多了些流程，但至少能保证她不会出错，多问问总是没坏处的。
“有了，应该是这个奶奶吧。”
鼠标停留在电脑上黄彩凤的信息牌上，“是前几天因脑梗死后遗症入院的，一开始确实是安排在四十床的，后面因为她同病房的人都出院了，所以也将她转床了，现在在二十五床。”
因为黄彩凤入院的时候尤今绥刚好休息，因此对黄彩凤只是有些印象，并不深刻，况且病区里那么多病人，病人的名字也都大同小异，什么‘金凤’、‘银凤’、‘彩凤’的，她也记不住那么多人。
“真的嘛！我要去看看！”
莉莉兴奋的松开颜婳的衣摆，刚飘出几步远又飘了回来，“姐姐，你能带我去么？我不认识路。”
内科的病区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对于小孩子来说确实是容易走错。
“行，就当我再去查一次房，一起吧。”
虽然说查房有些频繁，但倒也说得过去，为病人负责嘛。
一人两鬼来到了二十五床的病房门口，尤今绥顿了顿，便打开了房门。
病房内灯光昏暗，只亮着门口的一盏照明的小灯。
不过即使是这样，莉莉仍一眼便认出了二十五床的床上躺着自己的奶奶。
“奶奶，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莉莉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猛的朝黄彩凤的怀里扑了过去，但却扑了个空。
尤今绥下意识想要去阻止对方，但却被颜婳拦了下来，而她转念一想也便由莉莉去了。
和颜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试图握住奶奶手的莉莉，脸上满是不忍。
尤今绥和颜婳悄悄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了莉莉。
两人回到了护士站，尤今绥也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对了，你之前想说什么？”
颜婳闻言脸上顿时黯淡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没有看到莉莉的身影，于是便收回了视线，开口道，“莉莉是从楼上摔下来的。”
尤今绥怔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尤今绥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没装防盗窗吗？”
儿童坠楼不算少见，但每次听到这样的新闻、消息，无一不感到惋惜、痛心。
孩子是家庭的希望，国家的未来，还未来得及长大便夭折了，又怎么不让人悲伤呢。
尤今绥先入为主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颜婳却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不是，莉莉说她是被人从阳台推下去的。”
“什么！”
尤今绥差点失声惊叫，她想不到有谁会那么恶毒，竟会朝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动手，这太残忍了。
“知道是谁吗？”
颜婳闻言摇了摇头，“莉莉说她也不认识，她在掉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
“陌生男人？是在她家吗？还是说家里没人？入室抢劫？”
尤今绥追问着，现在她的双手都止不住的颤抖，第一次看到莉莉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想象那么小的孩子掉下来时该多么绝望啊。
“应该是莉莉自己家，而且莉莉才这么大，家里肯定是有大人看着吧。”
颜婳面色迟疑，她其实也不确定，她知道的这些还是她帮莉莉清理脸和头发的时候套出来的。
见颜婳也不能肯定，尤今绥试探道，“要不要问问莉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尤今绥疑惑道，“对了，莉莉死了，但她奶奶好像还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还安心的住院了，肯定早就让医生放她回家了。”
“是没人发现么，还是……”
似乎是想到了一种可能，尤今绥不禁后背发凉，瞳孔紧缩。
“莉莉的家人瞒着没告诉她奶奶。”
颜婳将尤今绥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诡异。
第13章 话术罢了
虽然很有颜婳猜测的这种可能，但相比之下，尤今绥倒希望是前者。
或许是她们把人想的太邪恶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担心莉莉的奶奶知道后伤心么，可这件事根本就瞒不住啊，她迟早会知道的。”
虽然尤今绥很不想这么想，但这件事确实诡异的让她不得不这样继续往下猜测。
“可能是担心老人家身体不好，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颜婳低着头沉思起来，看莉莉死后也要哭着来找奶奶，就足以看出来祖孙两个平时的关系很好，因此，这么猜测也合情合理。
“希望是这样……”
尤今绥声音低沉，按常理来说人死后第一时间都会通知其他亲人，尤其还是这么小的孩子，即使知道会非常痛心，但肯定是会通知到位的。
抬手略显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尤今绥不想自己再这么把人想的太复杂了，于是也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
颜婳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莉莉却在此时飘了过来。
“哎，姐姐，你们怎么自己走了，也不喊我一起啊？”
莉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委屈，但下一秒又精神了起来，“姐姐，奶奶的病什么时候可以好啊，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她说过等她出院就带我去动物园看大老虎的。”
似乎是想到了奶奶陪着自己去动物园的场景，莉莉的双眼亮晶晶的，像是有万千星辰闪耀其中，让人挪不开眼的同时又非常心疼。
“这个……”
颜婳求救般的看向尤今绥，而尤今绥也接过了话茬，“这还需要医生的进一步确定，你奶奶的身体达到了一定的指标就可以出院了，估计还需要个几天吧。”
虽然是这么说，但因为新的规定出台，病人在医院住院的时间都非常有限，最长的也不过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在尤今绥看来，这个规定非常的不合理，不论病人的病情是否严重，住院时间只有这么多，而病人若是还想继续治疗，只能被迫去其他医院。
这不是医生不愿给病人治，而是上面给的一块蛋糕就这么大，若是吃多了，多出的部分是要自己付钱的，医生又不是傻，怎么可能会自掏腰包上班呢。
而黄彩凤的身体其实也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是过来调理一下身体，再加上已经住院了几天了，因此，尤今绥说的也没错。
“好吧。”
莉莉的脑袋耷拉下来，看着两个姐姐脸上克制着的悲伤的情绪，她这才从喜悦中回过神来，她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和奶奶一起去动物园看老虎了。
在这之前，莉莉一直不理解死亡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妈妈口中说的人死后就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而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回来，而是无法触及。
即使亲人近在咫尺，但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亲人听不见他们呼唤，只沉浸于失去他们的悲痛中。
“我……想妈妈了。”
一阵沉默中传来莉莉小声的呢喃，尤今绥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对方看去。
“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颜婳先一步开口，莉莉能自己一个人找到医院来，应该也认识回家的路，只是面对这么小的孩子，她仍旧有些不放心。
“我认识，但妈妈出差还没有回来。”
莉莉的话突然提醒到了尤今绥，她连忙问道，“莉莉，你奶奶在医院，妈妈在出差，那是你爸爸在家照顾你么？”
莉莉不知道尤今绥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嗯嗯，我现在和爸爸一起生活，不过爸爸总是很粗心，丢三落四的。”
虽然莉莉的表情很嫌弃，但尤今绥和颜婳能听出来父女的关系应该还不错。
“而且他还总是让我一个人在家里，说要出去见什么朋友。”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需要大人的陪伴，也很容易孤单，莉莉的脸上更是藏不住事，哭丧着脸，委屈的就差哭出来了。
“所以你爸爸就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尤今绥眉头紧蹙，心中隐隐发觉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也不清楚。
“怎么能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留在家里呢，这多危险啊。”
莉莉点了点头，瘪了瘪嘴，“爸爸说让我乖乖在家，他才会喜欢，还说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尤今绥闻言下意识看向颜婳，正好颜婳此时也看向对方，四目相对，她们知道这不过是大人哄骗小孩子的话术罢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尤今绥开口问道，“对了莉莉，你有没有看到有两个大哥哥过来找你啊？”
“两个大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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