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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宫廷内外都很安静，除了皇帝好好几晚都留宿中宫，竟是一片祥和，就连原本应该受到冲击的太子，也一丝异样也无。
在如此和谐的氛围下，傅明梓这个侍读也过得分外舒坦，因为就连他们的侍讲学士段先生，对他们的要求也宽松了很多，只是看着比之前沉寂了些许，每日除了讲课，再不多说一句话。
只是即便如此，傅明梓自己却有些不开心，不是因为别的，只因……
傅明梓看了一眼坐在他身侧的周孝衍，依旧面容清冷，姿容俊秀，尤其是那双白皙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只是却并没有他之前送的那个扳指。
傅明梓有些忐忑，他为何不戴呢？是不喜欢吗？还是……
傅明梓眼神一黯，心中有些恼怒，更恰当来说，是恼羞成怒。
就在此时，段学士的眼光却看了过来：“傅明梓，昨夜的功课可都做了？”
傅明梓神色一僵，站起身来。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做自然是没做的，他这几天魂不守舍，别说做功课了，都快忘了有功课这回事了。
“没做？”段学士走上前来，眼中含着失望：“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侍讲。”周孝衍突然开口：“傅卿昨天的功课其实是做了的，只是落在了我那儿，我忘了给他。”
迎着傅明梓惊讶的眼神，周孝衍从书箱里掏出一份功课，傅明梓扫了一眼，果真是自己的笔迹。
傅明梓自己都糊涂了，难道他真的做了？
段学士皱着眉看了一下那份功课，抬头目光沉沉的看向周孝衍：“五殿下果真灵秀。”
这话说的隐晦，但是意思却表达的清楚，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又有谁听不出来呢。
傅明梓一脸惊讶的看向周孝衍，他竟可以模仿自己的笔迹，而且如此相似，连他自己都没看出来不同。
周孝衍笑容浅淡：“侍讲过誉了。”
段学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既然做了功课，那就坐下吧。”说完转身离开，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傅明梓看着，心里倒是有些同情这位老师，之前段学士可没有这么好说话，现在这样，只怕也是因为之前那件事的影响，本是不问世事的做学问的学士，却被这次的事情波及，也算是无妄之灾吧。
不过他也是真的好奇，这样一个进退两难的段学士，他心中到底谁更重要一些，是中宫还是太子？
而皇帝，他如此煞费苦心让中宫和东宫对立，为的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帝王的平衡之术吗？
傅明梓若有所思的看着坐在前面的段学士，他依旧面色端谨，只是眉眼间的愁苦却清晰的有些显眼了。
傅明梓垂下头，不管谁算计了段学士，也不管他算计段学士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人对皇帝的心思真的是算的太准了，一个梯子递过去，皇帝便是雷霆之怒，如此顺水推舟，若非这其中巧合太多，不确定因素也太多，傅明梓差点都以为这是皇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了。
后来想想，傅明梓才算是抛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若是皇帝想要整治段学士，完全不必这样婉转，多得是手段和借口，而且结果，也不会这般不轻不重，一番雷霆手段下去，段学士早就回家种红薯了。
傅明梓把这事儿在心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有再深想，毕竟他想的再多也没用，这件事，到底和他关系不大。
这日下了文课，傅明梓还像往常一般，跟着周孝衍回西三所。
因为课堂上的事儿，傅明梓心中对他没带自己扳指的羞恼，倒是浅淡了许多，反而对他维护自己，心中有些欢喜，笑着谢了他几句。
不过周孝衍推辞了几句，却又忍不住劝导：“段学士学问极好，若是可以，还是该认真学一学才好。”
傅明梓是在却不过他这般几次三番的说，只能满面涨红的应下。
“我见你今日课堂，之后看着段先生思虑许久，可是想到了什么？”周孝衍说完这个，突然就说起了这个话题。
傅明梓沉吟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周孝衍的神色也随着他的话有了变化，一直等到他将自己的猜测说完，周孝衍这才神色复杂的看向傅明梓。
“既然如此，那你对此有何猜测呢？”
傅明梓顿了顿，心中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有些大胆，但是想着是和周孝衍说，便也没了顾忌，直接道：“我感觉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段学士虽然牵连着中宫和东宫，但是不过是个教书的老头，针对他设局有什么意思，又不能伤筋动骨，我觉得既然那幕后之人废了这么多心思，那么段先生身上必然牵连着更大的事情，这才让这人冒险出手。”
虽然说这件事进行的很顺利，但是要是那人有一点没有把握好，那很有可能翻车，皇帝说不定还会细查，到时候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但是这人还是做了，那就说明，这件事真的对他十分重要。
周孝衍听完这话，突然叹了口气，看向傅明梓的神色也有些无奈。
“你果真……”他欲言又止。
傅明梓有些奇怪：“我怎么了吗？难道我猜的不对？”
周孝衍摇了摇头：“你猜的很对。”他的眼神闪动着傅明梓看不懂的光芒：“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一次的春闱，父皇原本是属意段先生做主考官的，但是现在段先生犯了错，自然轮不着他了。”
傅明梓心中大震。
春闱！
果真是重中之重！
要知道，每次春闱，只要考中了进士，那么这一届的进士，便在天然名分上都是主考官的弟子，这就是所谓的座师。
而师徒名分，正是官场之上最重要的资源。
所以每次春闱主考官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只是这个位置太重要，每次非是大儒或是学识出众的朝廷大员不可，而段学士，正符合这个要求。
如今去了段学士这个强敌，那后面那些有心人，机会自然就大了。
果真是一石二鸟，既离间了东宫和中宫，又咬下了春闱主考这块肥肉，也不知是谁的手笔，竟如此煞费苦心。
傅明梓心有戚戚，段学士也是真的惨，好好一个差事，就这么砸了，而且还牵扯进了东宫和中宫的漩涡之中，日后如何，还是真不好说。
这个对话之后，周孝衍变得十分沉默，而且还时不时的盯着傅明梓看，傅明梓感觉有些怪，想提几个话头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是也被他一一搪塞过去，看他的眼神却越发深沉了。
等下午的武课结束，傅明梓终于要离开了，周孝衍突然叫住了他。
“如果是你，被人这样针对，你以为你最亲近的人都背叛了你，拿你当靶子，最后抛弃了你，你会怎么样？”
傅明梓被这话问的愣住了，这算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看向周孝衍，却见他眼中雾霭重重，似带着深重的悲凉，这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却像是一个经历了千山万水跌宕起伏的暮霭之人。
傅明梓原本要问的话便说不出口了，许久，终于道：“我并非有德君子，并没有以德报怨的气度，若是如此，我必是要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的。”
周孝衍突然笑了，如同雨后初晴春水乍融：“你说得对。”他语气柔和，原本青涩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少年的朝气。
傅明梓心尖微颤，只觉得再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了，恨不得立刻就将他抱在怀里，亲亲他挑着一丝艳色的眼尾。
最后他掐着虎口总算是把这股邪火压了下去，只站的靠近了些许，柔声道：“殿下，您放心，便是别人您信不过，我一定不会背叛您的。”
周孝衍一愣，看了过来，眼中有些发懵，看着懵懵懂懂的。
傅明梓被他看得心头发软，只觉得刚压下的邪火有些压不住了。
一抬手，却是勾了勾他的袖子，那双略带锐利的眼眸也温和了许多：“殿下，我是说真的，绝不会骗你。”
是，绝不会骗我，我自是知道的，周孝衍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
这话上一世有人曾对他说过，但是最终却是个弥天大谎，而傅明梓，似乎也说过，只是当时自己觉得可笑，傅明梓，不过是个色欲熏心的混人，他根本不稀罕，可是最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果真是睁眼瞎。
这个他最看不上的纨绔，救了他的命，而那个他以为光风霁月的君子，才是最卑鄙肮脏的人。
“我信你。”周孝衍垂下眸，假装没有看见他勾着自己袖子的手，语气恍惚。
而傅明梓听了这话，却仿佛仙乐入耳，整个人都欢喜起来，飘飘然如同漫步在云端，恨不得当场翻几个跟头。
傅明梓的虎口都被他自己掐青了，这才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那，那就好。”他强撑着脸，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
然后也不敢看周孝衍的神色，转身就往出跑。
等跑出了西三所，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只是脸还烧得紧。
真是没出息，傅明梓心中暗骂，好歹也是在风月场打过滚的，虽然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但是总也不是什么青涩少年，竟然因为一句话就这么掌不住，真是丢人现眼。
一边自我唾弃，傅明梓一边偷偷扫了一圈周围，看没有什么人，心里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整了整衣衫，又恢复成之前淡定的模样，缓步朝着宫外走去。
第9章 嘱托
傅明梓回到靖国公府之后，发现今天的国公府有点热闹，后宅似是来了客人，前院都受了影响。
不过傅明梓没有理会，直接回了自己书房。
但是没想到他不想凑热闹，热闹却来凑他，他刚一回到自己院里，便有丫鬟上来回话，大太太让他回来之后来一趟正房。
别人也就罢了，他老嫂子的话，傅明梓不可能不听，想了想，还是抬脚往上房去了。
也不知道这次又来了谁，大嫂竟然会让他来见客，他的性格大嫂应该是很清楚的，压根就不喜欢这种场合。
傅明梓一边琢磨一边到了正房，掀了帘子进去，却见一个面生的妇人正在和文氏说话，两人态度看着还很亲近。
“明梓回来了，快过来，这是你杨家伯母，看看可还认识。”
傅明梓一愣，杨家？是他想的那个杨家吗？
不过这会儿也轮不到他多想了，急忙低头行礼：“见过伯母，见过大嫂。”
文氏笑的一脸和气：“你这孩子，如今倒是比你大哥还忙些，这会儿才回来，你杨伯母为了看看你，可是等了许久了。”
傅明梓心下狐疑，看了杨夫人一眼，却见她面带微笑，眼睛却像是在上下打量自己。
傅明梓心中越发疑惑了，只是面上礼节还是要做到位。
“是明梓失礼了。”
这位杨夫人也跟着笑笑：“傅公子少年英才，如今又得陛下重用，忙些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傅明梓都有些心虚，英才这两个字和他真的是毫无关系，真不知道这位杨夫人是什么眼神，难道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头？
文氏却因为杨夫人这番夸赞的话，脸上笑容越发盛了：“您过誉了，他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当得起这话，也就有个糊口的差事罢了，却不如杨家世代簪缨，我听闻杨家小公子，今年就要参加春闱，这才是真真的俊杰呢。”
这花花轿子人抬人，一时之间场面融洽到了极点。
傅明梓也总算是知道了，这位杨夫人的杨家，果真是他想的那家，洛阳杨氏，乃是士族出身世代簪缨的大族，便是在如今的大魏，杨氏也出了不少重臣。
比如如今的两江总督杨元贞，便是杨氏宗家七房出身，不过四十出头，便已经是封疆大吏。而在京畿，杨氏宗家二房的杨元柏，也在去年刚刚升了户部侍郎。
这一门荣耀，在大魏来说，也是极为难得的。
今日这位杨夫人，看派头和言辞，应该就是这位杨侍郎的夫人。
只是不知，这位杨夫人突然拜访傅家，却是因为什么，要知道，傅家虽然也是豪门，却是勋贵出身，和这些清流文人，自来不是一个系统的，而据傅明梓所知，他们也与杨家没有什么交情。
这些疑惑在傅明梓心中盘桓，但是面上却没有一点显现，只是坐在另一侧，听着文氏和杨夫人互相闲话家常。
但是傅明梓到底年少，就这么干坐着，时间长了，也有些不耐烦了。
文氏到底了解他，见他皱眉，便笑着道：“行了，也知道你是个坐不住的，且去吧，你大哥似是有些话要与你说。”
傅明梓心中松了口气，起身给文氏和杨夫人道了一声恼，便告辞离开了。
出了文氏的院门，傅明梓才察觉出了一丝莫名其妙，文氏和杨夫人说话，为何非得将他拉在一旁听着，他年纪小也是外男，往日就算是有客人，他也就进去请个安问个好，今日真是古怪得紧。
不过傅明梓也没多想，按着文氏的话，往前院去找他大哥了。
傅明梓进傅明松书房的时候，傅明松正在房里写信，见他来了，便道：“你且先坐着，我写完了在与你说。”
傅明梓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厮奉了茶上来，他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眼睛却看着傅明松写字的手，想看出点端倪出来。
只可惜，他并没有这方面的天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头绪。
而傅明松的信也总算是写完了，搁了笔，亲手封进了信封，放在了桌上。
“今儿找你来有两档子事。”傅明松说话开门见山：“第一，老爷子准备你给定亲了，人选就是杨家七房的六姑娘，与你也算匹配，只是迎亲的时候远一点，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若是没意见，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我我我我……”傅明梓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大哥，你……”傅明梓脸涨得通红：“我压根就没见过那位六姑娘，您这是搞什么鬼啊！还问我意见，我不成亲！”
傅明松面不改色：“你嫂子之前见过，说是一个温柔貌美的，与你十分相配。”
“相配个鬼！我不成亲！”傅明梓气的直跺脚，心里却隐约想起周孝衍的模样，再貌美能有周孝衍貌美？要是不长成周孝衍那样，他才不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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