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会员中心 | 我要投稿 | RSS
福书网
站内搜索: 高级搜索 如有淫秽信息或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邮箱fushuwang@outlook.com删除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25

爱意抵达(近代现代)——夏大雨

时间:2025-12-07 16:46:51  作者:夏大雨
  “怎么就没别的办法了……腿断了就治腿,长瘤子了就挖掉瘤子,怎么就突然要把腿给切了,要真那样,那我儿还能算个囫囵人吗……”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透着血红,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结果。
  “我非常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您看这里,”郭颂拿过MRI片子,他知道这两夫妻压根看不懂,但他依然仔细、耐心地指给她,用最直白的语言给她解释:“这是肿瘤部位做出来的影像图,这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的东西,就是打了对比剂之后显现的血供情况,白色越多,就说明血供越丰富,而这就是正活跃的肿瘤细胞巢,因为肿瘤组织会增生出大量异常血管来疯狂获取营养,这就是为什么肿瘤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因为人身上的营养全都被肿瘤给吸走了。”
  是的,短短几个月,儿子已经瘦到脱了相,跟之前已经判若两人。
  “这一些,这里,您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肿瘤细胞组织,而这里是主动脉血管,这是静脉,这里是神经,现在它们已经被完全包裹浸润,与肿瘤组织紧密黏连,如果强行进行剥离,极有可能导致术中大出血,这是非常致命的,患者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而如果剥离不干净,没有切除彻底,术后短期内复发是必然,而且现在尤为严重的是合并了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他这个骨折不是外伤导致的,是肿瘤细胞大肆破坏骨结构,导致骨骼力学功能丧失,说白了就是他的大腿骨已经像一根被虫蛀空的木头,稍微一碰就断了,您能明白吗?现在他骨折的血肿区域内所有组织已经被肿瘤细胞污染,保肢手术已经完全解决不了问题,也就是说如果切不干净,肯定就会复发,那么手术就等于白做了,不但白花了钱,身体承担了极大损伤,还把宝贵的救命时间都给耽误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不信……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您再想想办法……”女人失声痛哭起来,男人全程没有吭声,他捂着头,整个身子都佝偻了下去。
  “您还是回去尽快商量一下,尽早做决定,多耽误一天,就多增加极大的扩散转移的风险,患者目前的情况,确实是达不到保肢的治疗条件了,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截肢不是一种破坏,而是目前唯一的,积极的抢救性措施,我们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先保命,肿瘤控制住了,以后身体慢慢恢复,还可以安装假肢,日后在行动能力和生活质量上绝对会比一条完全丧失功能的腿会更好,请您一定要仔细考虑清楚。”
  这场交谈没有得出令双方满意的结果,两口子失魂落魄回了病房,康遂心情沉重,郭颂对他说:“我们尽力就好,最终选择权在他们。”
  康遂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家三口经过一夜的艰难抉择,最后的结果是要求出院,他们想去别的医院试试。
  康遂得知消息,扔下手头的事跑到楼上来找男生谈,希望他们能改变主意,但男生红着眼睛对他说:“康大夫,我不想失去腿……”
  “那你想失去生命吗?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耽误一天,机会就在流失,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不想放弃。”
  什么叫不想放弃,谁想放弃?可你现在这么做,这就是放弃!
  “保肢手术的意义是什么?”康遂问他:“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想保住腿,那你不用去别的医院,本院就能做,我们可以尽可能去切,切完了也有足够的技术和能力对你缺失的血管神经和肌肉组织进行移植与重建,我甚至可以为你做骨移植,但是这一系列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根本耐受不了,术后感染、神经受损功能的恢复根本无法保证这些就不说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任何方式,都已经不可能在保留肢体的前提下将肿瘤细胞在安全边界内完全切除干净了,不能保证切缘阴性,那肿瘤就必然会复发,那我问你,这个保肢的意义在哪儿呢?你想没想过你兜兜转转一圈,花了钱,遭了罪,但最后还是要做截肢,而那时候,生存的希望还能剩几成?”
  那是康遂从医多年来,罕有的不理性,他抛去了克制,抛却了身为一个医生该有的客观冷静立场,他只想抓住这个年轻人,抓住他的命,可男生的父母一声怒吼打碎了他的心。
  “说得好听,还不是因为切的不是你的腿!你们就是想挣钱!你们医院为了创收,根本不考虑我们普通老百姓没了一条腿,以后这日子还怎么过!你们能有什么好心!”
  创收。
  他还知道创收这个词,看来一晚上在手机上搜索了不少东西,一些虚假的夸大的、为了盈利不择手段的医疗广告,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康遂想问,那为什么不搜一搜,保肢下来的一系列费用,会比截肢少吗……他最后看着那个男生,对他说:“……你相信我,我是医生,我们是从专业负责的角度为你考虑,保肢手术可以做,但那结果一定不会是你想要的……”
  “我就想要我儿子留个囫囵人!就算死,我也不能让人指着我儿的棺材,说他是死无全尸!”
  康遂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努力就此破灭了。
  男生最终还是沉默着收拾东西,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医院,康遂预判了他们的结局,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放手。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这一家三口了,可没想到两个月后,这对父母又带着儿子回来了,他们回来找康遂。
  男生的情形已经无法形容,但是那场景,其实全都已经在康遂的预料之中,保肢手术后的创面无法愈合,引发大面积感染,肿瘤细胞扩散导致的全身多发性转移,年轻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老两口已经痛苦得失去理智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骂,骂康遂不负责任,骂他当初为什么不坚持救他们儿子,他们甚至认为是康遂说的那些吓人的话太不吉利,诅咒了他们儿子,造成了如今保肢手术失败的后果。
  康遂没心情听,也不想多一句辩驳。
  他只是看着病床上形销骨立、整条大腿术后创面大面积感染溃烂,伴随增生的肿瘤组织流出散发着恶臭脓液的男生,脑子里是空的,他除了无力,什么也没有了。
  “康大夫……”男生睁开眼看见他,嘴角泛起一丝虚弱的笑。
  康遂弯下腰去,男生对他说:“……别生我爸妈的气……我替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生气。”康遂安慰他。
  “我知道……其实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男生微弱地笑了一下,但转瞬,眼睛就红了,“……是我要回来的……我想回来找你,这次,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康遂沉默着。
  “康大夫……”男生看着他:“……我真的太疼了,你救救我……”
 
 
第52章 意义
  其实在这场投诉生成之后不久,年轻人在得知后的第一时间里就要求父母去进行了撤销,也在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向前来调查的医务科工作人员表明了那不是他作为患者本人的意思。老两口事后在相关工作人员的耐心梳理下也冷静了下来,承认吵骂投诉都是自己情绪失控下的发泄。他们其实认可从一开始康遂就是个好医生,只是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他们内心接收不了儿子因为自己的错误决断而走到了如今的境地,所以绝望崩溃之下,便将罪责推到了别人头上……
  话是都说开了,只是一切负面影响已经造成,即便最终的调查结果也认定康遂没有问题,但按照医院的规定,“无责任”不代表“无事件”,这场纠纷依然会被当作一次不良事件记入档案,它不但将会影响康遂所在科室年底的各项评优和绩效奖金,还会在康遂的个人执业生涯技术档案中,留下以“无责任”三个字为备注的负面的一笔。
  但康遂自始至终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包括面对医务科的调查期间,他被停掉了几天的门诊,除去前期排好的手术和手下需要负责的病人,他其余时间都在被要求用来不停地写材料,写情况说明,一遍一遍翻来覆去配合问询,而他也在调查结论出炉的第一时间,就以患者本人要求的医疗组成员之一的身份,参与了截肢手术前的家属会谈。
  其实眼下,这个病例治愈的希望已经极度渺茫了,面对肿瘤的多发性转移,在保肢失败,靶向药无效,化疗又起不到相应作用的情况下,临床上能做的其实已经微乎其微,郭颂将这次手术的目的和风险向家属一一做了详细阐明,这一次的截肢手术将不再是以治愈肿瘤为目的,而是为了移除溃烂的感染源,阻止细菌与毒素的持续入血,稳定血压,保住心肺肾等重要器官。而且在将腿部复发的肿瘤主体彻底切除之后,可以立竿见影地阻断肿瘤对身体的疯狂消耗,为后续全身营养状况的改善提供可能,争取进一步的治疗空间,并且手术后患肢处带来的剧痛也会立即消失,从而能极大改善生存质量,从心理到生理上对患者来说都是极大的缓解,同时也能从根本上解除患处在感染和肿瘤侵袭下血管破裂,引发致命大出血的可能。
  这一场手术,说白了,不做,等于完全彻底地放弃,患者的生命必将在很短的时间内消逝,而做了,也只是能争取到一丝延长生存期限的生机,而且手术风险极高,术后患者还需要接受一系列强有力的重症支持治疗,郭颂把费用,风险,利弊该讲的全都讲明,最后依旧把决定权交到家属手里。
  男生的父母这一次全程没再多说什么,他们沉默着,却几乎没有犹豫,在一页一页手术同意书颤着手签下了字。
  哪怕倾家荡产,哪怕债台高筑,反正节省了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都没意义了,那不如就拿最后这剩下的后半辈子,换儿子在眼前再多留几天。
  康遂那天在上交了最后一叠材料说明后,全程参与了这台手术。这台手术由郭颂主刀,共历时三个多小时,全程完成了严格的无瘤操作,最后由康遂为残端的肌肉群做了最好的成形与固定,他仔细将离断的主神经进行了妥善处理,尽最大可能,为男生减轻了术后神经瘤的疼痛。
  冬天天色太短,每每早上出门时天还没亮,等晚上下了班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外头天就已经黑透了。
  前阵子雪停之后天就一直没放晴,阴乎乎地连续多日不见太阳,康遂整个人在被这种低气压笼罩的那段日子里,只有在不停配合医务科调查,一遍又一遍写情况说明的间隙里偶尔看一眼手机,看一看上面路杨发来的消息,或者等晚上回到家终于能见到人了,终于能把小孩儿抱到怀里了,他才会浑身感到松快一点,才能用心头泛起的那种能将他重重包裹的温暖和踏实来疗愈自己。
  路杨不清楚康遂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什么,康遂已经在尽可能避免把一些负面情绪带回来给他,但他仍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小孩儿只是不多问而已,他心里只笃定一点,自己虽然不懂别的,但他懂他喜欢的人有多喜欢自己,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康遂而言就是慰藉,就是意义。
  所以他使出浑身解数,尽己所能地哄康遂高兴,他如今在亲亲热热的事上已经食髓知味,虽然康遂一直将这件事的节奏掌控得很慢,到现在也只进展到了用嘴和腿的程度,但这种慢进切实地确保了路杨在亲密行为上的每一步加码都能从身到心自然而然地接受,没有别扭,没有不舒服和排斥,小孩儿甚至从中尝到了甜头,他甚至有点儿对康遂温柔地弄他的感觉上了瘾,就像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晚只要两人在一起,他就会主动钻到康遂怀里,一边一声不“吭”,一边红着脸,黏着人不放。
  这天夜里两人又一次亲昵到了深夜,路杨直到浑身瘫软、没了力气才肯躺回到枕头里睡着,康遂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个热毛巾给他把全身都擦了一遍,自己又冲了个澡才回到床上,把人抱着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时路杨压根没能起来,直到康遂收拾完了,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着从被子里要往外爬,康遂没让他起来,把他塞回到被窝里盖好,亲亲他的眼皮说:“我今天科里有事儿,得早点过去,早饭就不在家吃了,你乖乖睡你的,我路上自己买点就行。”路杨犯着困,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点了点头,就被亲得又迷糊了过去。
  昨晚是师兄郭颂值夜班的日子,那年轻人从ICU里转回骨肿瘤科已经几天了,康遂想赶在早上交接班前上来看一眼。
  “这两天情况怎么样?”两人在病床前没说话,往外走时,康遂低声问。
  “说不上太好吧,毕竟扩散到这种程度,再怎么控制也只是时间问题,但起码比起之前,他的腿不再疼了,身上也不再溃烂流脓散发恶臭,能安宁体面地睡个好觉了,虽然睡着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吧,但现在不管本人还是家属,心态上都能比较平静了……”
  “那就好。”康遂说。
  “遗憾总是免不了的,”郭颂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干我们这行,你已经很努力去救他了,康遂,他不是你的患者,但你全程诊疗都跟了下来,连手术都上了,你已经做了全部你能做的,所以医者本分,不违心就行,他的结果已经不再是你能掌控的,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把每一个病人都救回来,你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就不用我在这些事儿上再开导了吧?”
  “不用。”康遂说。
  “这要换了别人,我肯定笑话他傻,但对你我不会这么说,因为你还太年轻,这其实也是临床经验的一种,而你经验还欠缺,康遂,你心还是不够硬。”
  “我都明白,”康遂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兄。”
  只能这样了,尽力了,康遂想,他已经做尽了他能做的,也承担了本不该他承担的,这条年轻的生命,他没拽住,也只能说都是命吧。
  康遂从楼上下来,进了值班室的走廊,一大早,几间屋里都有人在换衣服收拾了,他手刚搭到自己值班室的门把手上,就听见身后没关门的房间里传出一声哂笑声。
  “科里年底评优估计是别想了,绩效还不知道要扣多少,你说咱们冤不冤?都不是咱科里收治的人,一个投诉,咱们就全跟着沾了光,就这样人家还高风亮节,跑去去上了台给做了手术。”
  “……陈主任不是都说了,这事儿不能赖康大夫,他处理流程没问题。”
  “陈主任肯定会这么说啊,那本来就是他的人,他老人家能不护着吗?不过我说真的哈,真也别太明显了,他小康升主治才两年,你看咱们医院有几个才两年的主治,资源往头上倾斜这么不遮不掩的?”

返回首页
返回首页
来顶一下
加入收藏
加入收藏
推荐资讯
栏目更新
栏目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