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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川的眼底略过一抹哀色,“年轻气盛,气极时说的那句‘老死不相往来’,一语成谶。”
陆云袖叹了口气,“斯人已逝,节哀。”
两人静默着走到了刑部大狱,才想起他今日来的目的,“今日你来此,可是为了浙江的妖言案?”
宋明川点头,也不瞒她,“我阅览卷宗,调出了当年的口供和物证,发现不少矛盾疏漏之处。”
陆云袖心思敏锐,“你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在手上。”
齐璞当年就因为这个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旧案重提,难免不狗急跳墙。
宋明川神色凝重,“且行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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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内,王铁林刚下值,肩背酸痛,身后的秋易水正给他按着肩,错金螭兽香炉中烟云冉冉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都查到什么?”
“查了昭明宫的管事太监和一干人等,刘贵妃并未杀奶娘,只是训诫了一番。”
王铁林立刻直起身来,脸色沉了下去,“好啊,我这干儿子翅膀硬了,都敢瞒着我了,这背地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可查清楚是谁杀的奶娘?”
心腹答道:“奴婢不敢惊动宋公公,东厂那头防得很紧。不过宋公公在干爹离宫的两月里,似与几位王爷有往来。”
回禀完之后心腹便低下了头,兹事体大,他也捉摸不透王铁林的心思。
沉默萦绕在此间,偶听灯花噼啪作响,夜间萧冷的凉风打过窗棂,搅扰心弦。
“宋石岩这是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还没死呢,就这山望着那山高。等我哪日去了,你们连条活路都没有!”
几个属下立刻跪地,面上惶恐不安,“干爹息怒。”
“去查,把这件事情给我查清楚!”王铁林眼底蕴着几分阴鸷,语调平平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当中若是有人同宋石岩勾结可要掂量掂量了,咱家伺候陛下的时候他还是膳房里打杂的小火者,人人可欺。若没有咱家的提携,他焉能有今日?要是被我查出来点猫腻,有什么下场自己知道。”
“易水,叫人上来。”王铁林拂袖,端起热茶来品茗。
秋易水向身后摆了个手势,紧接着大门就被猛地推开,呼啸的长风灌入,听得珠帘晃荡清脆的响声。
一个被捆缚住手脚,满脸惊恐的太监被提溜了进来,一个滚摔就到了地上,嘴里塞进了麻布,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心下惴惴不安,心想这人前日还跟在王铁林身边伺候,转眼间就被绑来了这里。
王铁林居高临下地看他,“你混小子吃里扒外被咱家逮住了。若是有同伙,现在供述出来,或许能饶你一命。”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莫大的惊慌在眼底浮现,生怕被牵连上,但都不敢妄动,怕手起刀落,立时人头不保。
被捆住的那人拼命挣扎,眼珠子猛地瞪大,似是要爬着就往前去,手伸了出去,五指如爪,青筋暴起,努力要抓住什么。
众人的心悬在了嗓子眼里。
忽然——
秋易水抽剑而起,动作极快若残影,先是将那人一脚踹翻,然后一剑将那人的一只耳朵砍掉,旋即又剁掉了那人的几根手指头,鲜血直流,连痛呼声都没有,面目扭曲狰狞,被塞住的嘴骤然紧绷。
最后是一刀,落在脖上,划过一下,那人便歪头死去,再无动静,如死鱼般横陈,死不瞑目,唯有鲜红的血液咕咕流出,染红了昂贵的织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不过几息的功夫就杀了一个人。
堂下几个人皆心惊肉跳,跌坐在地,已然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死里逃生,惊悚的眼神落在了持剑的秋易水身上。
“阿弥陀佛,善哉。”王铁林将腕上的佛珠转过一圈,“易水,怎如此鲁莽?”
秋易水利落地收剑,单膝跪地请罪,眉宇间横过的一道血痕增了几分的煞气。
摆了摆手,王铁林神色有些倦怠,“你们下去吧,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不一会室内的痕迹也被擦拭干净,浓重的血腥味被屋内的燃香所掩盖。内帷宫禁,任何律法都在这行不通,人命不过秋草,长风一吹,折弯脊背,一点的火星,便付之尘烬。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王铁林一人,他闭目养神,慢慢转动玉扳指,似是在思索。
不多时,便有一人进来禀报,侧耳在王铁林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王铁林蓦然睁开了双眸,“你说齐璞托人给我传信?”
“不错,齐大人还奉上了二十万两银孝敬公公……还说,金大人让袁故知回京,会对干爹不利,不如早作打算。”
“这一个个子弟门生都不安分,我们这些人老了,替他们万般谋算也讨不得好,迟早一日死无葬身之地。”王铁林心间忽而有些许的悲凉,饮下一口冷茶。
“齐璞绕过金知贤给我写信,想必是与金知贤有了龃龉,还搬出了袁故知,猜我对金知贤有了猜忌,好谋算。”
“可他算错了现在是什么境况,浙江一案,可大可小,赌的是圣意,是舆情民心。他齐璞还没有这个能耐左右时局,不然也不会狗急跳墙。”
王铁林将拿信件拆开来,一眼扫过去,嗤笑一声,而后随意扔进了灯芯里,烧成了灰烬,“等着看,齐璞会爬着来求金知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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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所以明晚的更新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宋明川和简知许是受(江扶舟/徐方谨)过去的好友
徐方谨现在时间段的小伙伴:
封竹西(小郡王)、温予衡(自请为怀王眼线,前章有述)、郑墨言(永王世子眼线,前章有述)、孔图南(国子监学生)
标注年份:延熙元年——延熙十一年(延熙帝在位,攻受相识在延熙二年);建宁元年——建宁九年(建宁四年,江扶舟假死,建宁九年,就是正文开始的时间点)
谢谢每一个阅读的小伙伴(比心[红心])
第25章
宣成坊内, 三法司比邻而居,从东到西依次是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其中都察院职专纠劾百司, 风闻言事, 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又被称为“风宪官”,京师及各省的职官犯案皆由其初审或复审。
此前浙江杀妻案,最惹人注目的待参官员便是汪必应, 举人出身,出任知县, 凭着出色的政绩苦熬了十二年, 得到了浙江巡抚的赏识, 升任了东延府知府。本前途无限,而履任知府前署理了崇德县县令, 审理杀妻一案,后被参收受贿赂, 篡改口供,伪造尸格,槛送京师,沦为阶下囚。
陆云袖几日前就移文内阁和都察院,要求移审汪必应, 内阁下了批文, 而都察院的却迟迟未到。直到昨日,她才拿到都察院的咨文,于是今日带着封竹西,马不停蹄地敲开了隔壁都察院的门。
身旁的封竹西一脸正气, 雄赳赳气昂昂,腰板挺直,显然是憋了好几日的闷气,想要一洗前耻。
陆云袖扶额,无奈地叮嘱他,“三法司往来密切,日后还要相见,我们堂堂正正来,不要胡闹,且科道官的笔墨功夫你不是不知道,稍行差踏错就参你一本。”
封竹西偷偷嘟囔一句,“我又不是刑部的。”
陆云袖扫他一眼,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封竹西来,一来他是陛下钦点的陪审,二来他有爵位在身,在官场里也好行走。
“知道了,我废话少说,不闹事。”封竹西拍着胸脯保证。
都察院诸事繁忙,坐院都御史半月前去陕西参议茶马之事,院内的事交由左都御史代掌,但当他们拿着咨文来到都察院,几位堂官皆不在,这让陆云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些微妙感来。
都察院经历司的经历和都事十分客气,请他们稍坐片刻,随后便借故离去,说是让这个案件曾经的经办者,现如今是都察院山西道监察御史的费箫鸣来陪同问话。
此言一出,陆云袖便觉来者不善,今日想要带走汪必应,怕是要费一番的功夫了。
为此,她沉住气,面色如常,同前来叙话的费箫鸣寒暄一番,和气相迎,先是聊起了近日都察院和刑部共审的几个案子,又谈到了费箫鸣的仕途迁转。
费箫鸣本悬着的心稍稍安了些,也对这位人人讳言的陆大人多了分好感,放松警惕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些优越感来,陆云袖也不过如此,还不是害怕言官的口诛笔伐。
“费大人曾审过浙江杀妻案,近来我重审此案有些疑惑想要费大人解答。”
费箫鸣被陆云袖前面几句恭维夸得有些飘了,一时心里不设防,“若我能帮上忙的,定知无不言。”
“李忠冲好赌成性而心生歹意,泄愤杀妻却伪造落水,这些都是费大人所审的。我看了浙江呈上来的看语,人证物证俱全,费大人心细如发,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
陆云袖这么一说,费箫鸣喜上眉梢,连推辞了两句,想起了陆云袖重办此案一事,便多说了两句,“陆大人看过卷宗之后想必李忠冲一案是铁证如山,不过是因李忠冲的父亲上京控告,背后有不轨之人唆使,才导致李忠冲场庭喊冤,大人奉旨重审此案。”
“可此案并无冤情,陆大人不必白费心思,早日上奏请罪,也不至于落到如今人人咒怨的地步,这朝里上上下下可都盯着陆大人呢。”
封竹西记着陆云袖的嘱咐,就当个木头听着就行,但听到费箫鸣这样颠倒黑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陆云袖稍敛神色,再出口时多了分试探。
“本案第二次审理的时候罪官汪必应称找到了证据,派人抓来了张孝贵,你再审此案的时候,却发现他篡改口供,伪造尸格,放了张孝贵,重新定了李忠冲的罪。不知费大人是如何发现汪大人的罪行的。”
费箫鸣心里正得意于这位名声在外的陆大人的平和,突然来了这一句,他心里不免咯噔一下,冷笑道,“汪必应自然是罪大恶极,冥婚本是民间习俗,他非要自寻晦气,没有证据就开棺验尸,弄得天怒人怨。”
陆云袖沉思,“那费大人认定汪大人开馆之后发现的那具尸体不是王氏了?”
“当然不是,王氏的尸体早就被李忠冲供述出来,这才有了确切的物证定李忠冲的罪。”费箫鸣眉目一横,“汪必应甚至为了政绩,不惜污蔑无辜百姓,还自叙大义凌然。本官依照天理人情,将他拿下。”
“天理人情……可我去岁受长公主之托南下浙江,听到的可同费大人说的不同。汪必应为官清廉,体察民情,为官十余年,两袖清风,深得民心,他升任东延府知府之时,县里官吏百姓十里相送。”
费箫鸣眼神凝住,讥笑一声,“此人沽名钓誉,贪财好利,骗得过无知百姓,怎么逃得过本官的法眼。”
而陆云袖静静看他一眼,一言不发,莫名让他感到一阵胆寒,他后知后觉中发现自己竟入了她的套。
实在气急败坏,费箫鸣猛地一拍桌子,“陆云袖,你今日莫不是来审我的?我若有罪,你便大大方方参我,不必在此阴阳怪气,就是到了金銮殿前,我也有理可说。”
“还真当这里是刑部了?想审谁就审谁?我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不择手段,踩着同僚尸体向上爬,迟早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有冤案为什么你有本不参,非要大闹法场,让嫌犯当场喊冤。若官场里人人都似你这般,贪图名利,欺世盗名,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劈头一顿听得封竹西拳头都握紧了,非要站起来跟他理论一番。
陆云袖按住了他,轻笑一声,将内阁和都察院的咨文放在了案几上,“费大人紧张什么。若费大人真的清白,那便将汪必应交出来,无需同我这种人白费口舌。”
费箫鸣看都不看咨文一眼,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陆大人有所不知,浙江妖言案同样牵扯到了汪必应,兹事体大,都察院还要再审,至于这起案子,就劳烦陆大人等几日了。”他实在看不惯陆云袖这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不是我们不体谅陆大人查案的难处,而是事有先后,且妖言案涉及谋反一事,都察院实在是有难处。”
陆云袖也不恼,只是眸中多了几分冷然,“刑部向来同都察院和衷共济,自是会体谅都察院的难处,我们可以不领走汪必应,就在都察院里审。”
“陆大人听不懂人话吗?浙江妖言案涉及到谋反一事,若是事有差池,你我如何担待得起。且听陆大人之前的意思,倒是对汪必应这个罪官颇为赏识,若你存心替他串供开罪,神不知鬼不觉,谁又知道呢?”
封竹西再也听不下去,“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们已经一退再退了,在都察院审都不行吗?”
费箫鸣面对勋爵倒是给了分好脸,“都察院诸事纷繁,小郡王不知其里,也情有可原。陆大人理刑名多年,不会不知,小郡王不要被陆大人利用了。”
“我们有理有据,你却百般推辞,怕不是我们审出什么来吧。”封竹西抱臂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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