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一晚上过去,郑枭并没有来找他。
第二天早上,他的猜测得到证实。
星舰被德赛国拦截了。
由于军舰的标志太过显眼,德赛要求他们临时降落第四区, 全舰人员下来接受检查。
秦殷这几天一直忙着交涉, 这才没有来找他的麻烦。
郁识并没有见到他, 因为被扎晕了。
一半是药物作用,一半是看见了那根针头, 有他半个小指那么长。
他干脆利落地晕过去,再次醒来时, 周围换了环境,变成奢华的大使馆卧室。
腺体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 又热又疼,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那块皮肤。
看见他醒了,有只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冷得让人发憷,郁识立即皱眉避开。
秦殷看了眼他的脸色, 怒斥医生道:“蠢材,这点事都办不好!”
医生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少校,我不知道他一周内用过长效麻醉药,是我的疏忽……但应该没有大碍,注意休息就行。”
郁识往上看去,发现他在吊水,扎进手背的针头被纱布遮住。
“滚出去。”秦殷不耐烦道,医生赶忙躬身出去。
郁识咳嗽了几声,艰难地说:“你怎么不一起滚。”
大概是他的厌恶溢于言表,秦殷脸上的担心减淡几分。
他的眼神冷却下来,说道:“别闹,我这几天很忙,没来及见你,我们遇到点麻烦,不过你放心,很快就能重新启程。”
“那真是太不让人放心了。”郁识凉凉地说。
秦殷打量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会讲冷笑话。”
郁识默不作声,没有选择在处于劣势时去激怒他,毕竟这是个喜怒无常的精神病。
秦殷掰过他的下巴,仔细看他,“在星舰上没睡好么?看起来有点憔悴。”
事实上,除了昏过去那两次,郁识基本上没怎么睡着,即使闭着眼躺在床上,也在脑海里构造系统线路,短短三天,比读研三年还要累,双眼因用脑过度而充血,唇色苍白失血。
秦殷还没来及说下一句,就被抬手挥开。
他看向手背的红印,沉下脸道:“你在抗拒什么,几天过去了,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还是说,”他俯下身,紧盯郁识的眼睛,“直到现在,你仍然觉得我们是敌人?”
他已经撕去伪装,瞳色是奥洛人特有的灰色,比郁识的眼睛更深一点,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他们相似的血统。
与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不同,眼神变得精明而阴冷。
“我知道你忘了很多事,郁家安排人给你洗脑,试图抹灭你的记忆和血性,但你要始终记得,我们才是同一类人,我是带你回家,不是绑你回去,我和你,都是奥洛人。”
秦殷的声音难得认真,字字句句透着诚恳。
仿佛他是个大善人,蛰伏在天晷多年,只是为了拯救郁识这种“失足青年”,——如果他没有干得那些勾当的话,这话的确有点说服力。
郁识平静地说:“秦殷,这招对我没用,我是忘记了一些事,但我知道我是谁的后代,知道我应该报答谁、远离谁,我永远不会跟你这种人为伍。”
最后一句,似乎刺痛了秦殷。
他冷笑起来:“邵英海那种有勇无谋的匹夫,怎么会生出你这么八面玲珑的儿子?他要是有你一半能言善辩,对你们的主君多加讨好,也不至于沦为内部斗争的牺牲品,真是个蠢材。”
郁识蓦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伏,突然照着他一拳打过去。
他的腺体备受抑制,行动迟缓了许多,秦殷轻飘飘地扣住他的手腕,留置针移位扎进肉里,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秦殷慢慢收拢手指,按在留置针上,输液管里开始回血,纱布下面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几乎将那截腕骨捏碎,柔声说道:“我帮你隐瞒身份,给你提供线索,好心冒着风险将你带走,你如今却这样对我,真叫人寒心呐。”
“我现在有点生气了,郁识。”他勾唇一笑,卸掉了郁识的胳膊。
郁识唰的冒出冷汗,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浑身因剧痛而绷紧,脸颊涨得通红,连喊都没喊出来,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秦殷拂过他脸上的汗珠,温声道:“既然不喜欢好言相劝,那就接受我的愤怒。”
他从容地走出去,对门外满脸不安的医生说:“去给他处理一下。”
郑妙然守在外面,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郁识昏睡了三个小时,时间不长,却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那是个面容刚毅,三十来岁的高阶alpha,身穿深灰色迷彩,衣服又脏又破,脸盘子黢黑。
郁识变成了一只奶团子,背着小书包从幼儿园放学。
那天来接他的不是熟悉的保镖,而是这个看上去陌生又凶狠的alpha。
他在幼儿园里颇受欢迎,一群小跟班跟在屁股后面,吵吵嚷嚷地簇拥他走出大门。
小朋友们看见脏臭的alpha,发出叽喳的喊叫。
“他是谁?身上好多泥土,真不讲卫生!”
“坏人,离小识远一点,不准过来!”
“他长得好像人贩子,呜呜,我要报告老师。”
郁识拨开人群,奶声奶气地说:“不要吵了,你们这样很没有礼貌。”
他个头不算拔高,但说话很有分量,其他奶团子停下来望着他。
小郁识严肃地说:“老师上课说过,共和国的军人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他不是坏人,也不是人贩子,你们不可以对他大呼小叫。”
Alpha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直起身朝他敬了个礼。“看来这位小朋友上课听得很认真,共和国的军人,只敬国家和长官,当然,也敬懂礼貌的小朋友。”
郁识认出他来,惊喜地叫道:“王叔叔!你是王叔叔!”
他飞身扑上去,团子们目瞪口呆,眼看着脏alpha把他们的人气王给抱走了。
郁识丝毫不嫌弃,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说道:“我可想死你啦!妈妈说你暑假就能回来,现在都快要放寒假了,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呀?”
王崇翰将手在衣服上擦干净,这才去摸他粉雕玉琢的小脸蛋。
呵呵笑道:“你哪里是想我,明明是想让我带你去靶场,你妈妈不准你玩枪,除了我,谁会刚下军舰就跑来带你玩。”
“王叔叔,你对我最好了!能不能别告诉妈妈,我、我分一半蛋糕给你。”
郁识的两眼放光,从小书包里掏出中午没舍得吃的芒果蛋糕,他正处于换牙期,母亲管得严,不让吃甜食,经常偷偷地吃。
王崇翰哈哈大笑,故意作势要吃一大口,逗得他眼泪汪汪,然后一勺一勺喂他吃掉整个蛋糕。
在郁识的梦里,这个怪叔叔总是灰头土脸,浑身上下没干净过,因为他一直在出任务。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这么脏兮兮的。
他抱着郁识在黑夜里飞驰,穿过大街小巷,只能往没有路灯的地方里跑,外面全是通缉他们的人。
郁识被他夹在肋骨处,那姿势颠得他快要吐出来了,周围满是垃圾腐臭的味道,巷子深处传来狗叫,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跑到老居民区后,王崇翰终于体力不支,靠着墙坐下来。
巷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呼哧呼哧地喘气,拉风箱似的非常嘈杂,时不时夹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随时要断气,浑身不住地颤抖。
郁识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心里感到十分害怕。
黑暗中,他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肠子在蠕动。
郁识用手胡乱摸他的脸,小声问道:“老王,你饿了吗?”
王崇翰捏住他作乱的小爪子,声音有点虚浮,努力回应:“我不饿……你饿了?”
郁识摇摇头,奇怪地问:“你不饿为什么要流口水?”
他手上沾满湿滑的液体,温热粘稠,有点恶心,但他不嫌王崇翰恶心,因为王崇翰救了他的命。
王崇翰苦笑道:“嗯,是有点饿。”
他被呛得不停咳嗽,把郁识搂紧在怀里,“识君,接下来我说的话,咳……你要听仔细了。”
识君,郁识模糊地想,好久没人这样喊他了。
小时候母亲教他念诗,念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指着书页告诉他,他的名字出自这里。
当时郁识兴奋地问:“妈妈希望我名扬天下,做一个伟大的人吗?”
母亲摇头微笑:“我希望你这一辈子,不愁能遇到知己,功名利禄再多,不及一个懂你的人重要。”
“哦。”郁识有点失望。
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能出名,因为每个老师都夸他聪明,但母亲好像不这么认为。
她摸了摸郁识的头:“一个伟人不一定是好人,但一个好人一定是伟人,我只想你以后做个善良的人。”
郁识苦恼地想,可是善良的人很多啊,一点都不特别。
“咳咳咳……”王崇翰咳了几声。
吃力地叮嘱:“你待会儿……去居民楼里找户人家……最好、最好是老人家,问他们……咳,问他们借个通讯器,打给这个号码……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发现,看见穿军装的……就赶紧跑……”
他好像非常难受,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间隔越来越久。
郁识给他顺了顺胸口,说:“老王,你不舒服就少说点话吧,号码我已经背下来啦。”
“嘿嘿,”王崇翰笑道,“我们小识……最聪明了,听一遍,咳,就能记住……”
“那当然,前天园长还表扬我了。”郁识骄傲地跟他说,前天自己是怎么解出高年级的题目,惊呆了一群小朋友。
他说完后,王崇翰并没有夸他,只是安静地靠着墙。
郁识等了一会儿,问他:“你是不是很饿?”
王崇翰没说话。
郁识从地上爬起来,“我饿的时候也没力气讲话,吃点东西就好了,我去给你找吃的,你想吃椰丝面包还是芒果蛋糕?”
王崇翰依然不回答。
郁识把他的领口拢好,不让风灌进去,对他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老王。”
然后转头跑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拿着从面包店垃圾桶翻到的半块面包,急吼吼地跑回去,可是王崇翰不见了。
他以为王崇翰丢下他走了,急得眼泪哗哗往下掉,再也顾不上面包,迈着两条短腿跑到街上。
这片区域治安很差,夜里行人少,街上有辆黑色押送车,分外引人注目。
他看见王崇翰被吊在车厢后面,有人拿枪口戳他,像戳烂菜叶。
“死了。”那人说,“身中六枪,脏器破裂。”
“操/他娘的,又没抓到活口。”一个穿军装的啐了口,抬手用军刺在他身上连捅几下。
王崇翰垂着脑袋,如同一片挂在风中的树叶,温热的血流到地上,积蓄成一滩水洼。
“行了,别拿尸体泄愤,继续搜查周围,我就不信找不到那小子。”
郁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捂住嘴巴,眼泪洇湿指缝,流得满脸都是,小小的身体抖得像装了弹簧,连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那些士兵听见声音,转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世界重归于黑寂。
郁识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尾带着潮湿,表情怔忪地望着天花板。
足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只是个梦。
右肩膀传来钻心的疼痛,胳膊已经恢复原位,脱臼的地方高高肿起,这样一来,算是彻底断送了他逃跑的可能性。
“你做噩梦了?”女声问道。
他往旁边移动视线,看见抱着双臂的郑妙然。
48/101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