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如同锐器划破冰面，突兀地刺破了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江野大剌剌地靠在椅背里，两条长腿直接伸到了桌子底下，几乎要碰到对面人的腿。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T恤，领口歪斜，露出一小片麦色的锁骨。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红牛的空罐子，金属罐身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目光斜睨着幕布上那一片冰冷的纯白，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透过麦克风，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
“秩序？留白？未来感？”他尾音拖长，充满了戏谑，“我说林大学霸，你这搞的不是校庆，是给外星人办追悼会吧？整个一性冷淡风！”他指尖用力，红牛罐发出“啪”一声轻响，被捏得微微变形。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系主任王胖子的胖手帕僵在秃脑门上，几滴油汗顺着鬓角滑落。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目光在幕布前清冷的林屿和座位上嚣张的江野之间来回逡巡，嗅到了浓烈的硝烟味。
江野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随手将捏扁的红牛罐扔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手指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幕布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如同投入了一颗燃烧弹！
纯白、几何、冷光瞬间被狂暴的色彩和混乱的能量撕得粉碎！
取代它们的，是爆炸般的、浓烈到刺眼的涂鸦！扭曲的、如同怪兽骨架般虬结的钢铁结构！缠绕其上的、闪烁着廉价而狂躁光芒的霓虹灯管！巨大的、造型夸张到怪诞的充气玩偶！还有占据画面中央的、一个如同地下摇滚Live House般的巨大舞台，上面布满了架子鼓、电吉他、效果器，背景是喷射的虚拟火焰和躁动的人影！
色彩饱和度高到溢出屏幕，线条狂放扭曲，光影迷离混乱，充满了原始的、不加节制的视觉冲击力！仿佛要将所有感官都拖入一场光怪陆离的狂欢漩涡！
“这才叫庆典！”江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近乎咆哮的热度。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指着幕布上那片混乱而炽烈的景象，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惊愕或茫然的脸。
“要的就是燥起来！要的就是炸裂！要的就是肾上腺素飙升！”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校庆是什么？是释放！是狂欢！是把这一年的憋屈都他妈吼出来！是让所有人都记住今晚有多疯！”他手指点向幕布上那些扭曲的钢铁和闪烁的霓虹，“看见没？互动！参与感！灯光跟着音乐节奏爆闪！钢铁骨架能爬上去拍照！涂鸦墙随便喷！这才是年轻人的庆典！要什么留白？要什么秩序？要的就是无！脑！狂！欢！”
他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目光如同淬火的利箭，直直射向站在幕布旁、依旧面无表情的林屿。
空气彻底凝固了。空调的嘶嘶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系主任王胖子手里的胖手帕彻底湿透，他张着嘴，看着幕布上那两幅如同来自两个星球的方案，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林屿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冰冷的镜片反射着幕布上那片混乱癫狂的光影。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迎向江野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如同极地吹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江野话语中所有的喧嚣和热度：
“无脑狂欢。”
清晰，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宣判般的轻蔑。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熊熊燃烧的烈焰上。
会议室里仿佛响起了火焰被瞬间扑灭的幻听。
江野脸上的所有嚣张、所有煽动、所有燃烧的炽热，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随即，一股被彻底蔑视和否定的暴怒，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冲上头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燃烧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凶光！额角的青筋猛地凸起，拳头在身侧骤然攥紧，指关节发出可怕的“咔吧”声！
“你他妈说谁无脑？！”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低吼的质问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他猛地向前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对方撕碎！
“够了！！！”
一声破音的、带着崩溃边缘的尖利咆哮，如同炸雷般在会议室里响起！
系主任王胖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胖脸涨成了猪肝色，秃脑门上青筋毕露，油汗涔涔而下。他挥舞着那块湿透的、皱巴巴的手帕，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无奈而扭曲变形：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让你们来出方案！不是让你们来拆房子打架的！” 他用力喘着粗气，手帕胡乱地在脑门和脖子上抹着，“看看你们两个！一个冷得像块冰！一个燥得像团火！水火不容是吧？好！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胖手猛地指向针锋相对的两人，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幕布上：
“校庆方案！就按你们两个的思路结合！林屿负责整体空间架构和光影设计！江野负责互动装置和氛围营造！你们俩！合！作！给我弄出一个既有格调又能热闹起来的方案！下周一！我要看到初稿！听明白了没有？！”
“合作”两个字，如同两颗重磅炸弹，狠狠砸在会议室里，也砸在林屿和江野的头上。
林屿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极度排斥和冰冷怒意的寒光。他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江野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暴怒地低吼：“跟他合作？！王主任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
“就这么定了！” 王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咆哮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深深的疲惫，“散会！散会！都给我滚出去！看见你们就头疼！”
椅子腿与光滑的地板发出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林屿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他甚至没有再看幕布一眼，也没有看暴怒的江野和崩溃的主任。他抓起桌上自己的笔记本和U盘，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玷污后的、极致的冰冷和决绝。椅子被他起身的力道带得向后滑开半米，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白衬衫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寒气，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脚下沾染的、属于这场闹剧的气息彻底碾碎。
几乎是同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充满暴戾的怒骂在会议室另一端炸响！
江野赤红着双眼，看着林屿决绝离开的背影，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脚边一个堆满了废弃打印稿和空饮料瓶的纸箱！
砰！！！哗啦——！
纸箱被巨大的力量踹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在旁边的墙壁上！里面的废纸如同天女散花般爆开，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几个空的红牛罐、可乐罐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在光滑的地板上四散滚动。
其中一个红牛的空罐子，带着被捏扁的痕迹，被踹飞的力量裹挟着，骨碌碌地滚过冰冷的地板，带着一种诡异的、慢悠悠的轨迹，精准无比地……滚到了刚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林屿脚边。
红色的罐身，沾满了灰尘，像一滴凝固的、肮脏的血。
罐子轻轻撞上了林屿那双纤尘不染、锃亮如新的黑色皮鞋鞋尖，停了下来。
林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个滚到脚边的、象征着混乱和暴怒的红罐子。
他只是抬起脚，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无与伦比的轻蔑和厌恶，像跨过一滩污秽的水渍，一步，便越过了那个碍眼的红色障碍物。
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被他拉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决绝地关上。彻底隔绝了门内的一片狼藉、弥漫的硝烟、系主任绝望的喘息，以及……江野那如同实质般、几乎要烧穿门板的、暴怒到极致的目光。
死寂。只有废纸飘落的细微声响，和空罐子在墙角滚动的余音。
江野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将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钉死在视线里。脚边是散落一地的狼藉，那个滚到林屿鞋边的红牛罐子，像一个刺眼的嘲讽烙印。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林屿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平稳，但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冰与火被强行捆绑。名为“合作”的导火索，已被粗暴点燃。校庆的舞台尚未搭建，一场更盛大的、无处可逃的修罗场，已然拉开序幕。
第5章 暴雨中的一把小伞
＞铅灰色的云层碾过天际，闷雷在胸腔里滚动。
＞林屿站在图书馆檐下，雨幕织成冰冷的牢笼。
＞脚步声踏碎水洼，溅起浑浊的星点。
＞“啧，学霸，打算站成望夫石？”江野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潮气，混着戏谑，砸在耳膜。
＞伞骨“唰”地撑开，阴影瞬间笼罩。
＞“挤挤暖和！”不容拒绝的手臂环过腰侧，湿透的球衣布料紧贴上后背。林屿脊骨瞬间绷成钢板——
＞“别碰我！”
＞挣扎的手腕被铁钳箍住，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后：“再动，一起淋成落汤鸡。”
＞手机镜头穿透雨帘，定格了伞下紧贴的身影：江野淋透的半个肩膀，和林屿耳尖一抹可疑的薄红。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沉重的铁砧，低低地碾过A大图书馆哥特式的尖顶，将整个天空压得透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饱含水汽的土腥味，沉甸甸地坠在人的胸口。远处天际，闷雷在厚重的云层深处滚动，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不是响在天边，而是在每个人的胸腔里震颤、共鸣。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蓄势待发。
林屿站在图书馆高大的拱形门廊下，像一尊被遗忘的、冰冷的石像。他刚刚结束下午的文献检索，抱着几本厚重的建筑图册，却猝不及防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凝滞的铅灰色天幕困住了脚步。雨还没有真正落下，但风已经先一步卷着湿冷的寒气，穿过门廊的立柱，掀起他白衬衫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微微蹙眉，目光投向外面。图书馆前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雨幕虽然尚未织就，但那无形的、冰冷的牢笼感已然降临。他讨厌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更讨厌计划被打断的失控。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精准跳动的秒针，计算着雨势可能持续的时间，以及步行回宿舍区淋湿的概率。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广场边缘低洼处蓄积的浑浊雨水，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星点。
脚步声在门廊的入口处停下。
林屿没有回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运动后余热和室外湿冷气息的热浪逼近。那股混合着汗水、雨水和某种野性气息的味道，蛮横地侵入了他周身那片清冷的空气。
一声清晰的、带着雨水潮气的咋舌声，混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如同冰雹般，清晰地砸在林屿的耳膜上。
“学霸，”江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般的腔调，“打算站在这儿，站成一块望夫石？” 最后一个词，他刻意咬得极重，充满了恶劣的调侃。
林屿抱着书的手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灰暗的雨幕，下颌线却无声地绷紧了几分。他没有回应，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一团扰人的空气。
江野似乎并不在意这彻底的漠视。他自顾自地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一个湿漉漉的黑色运动背包，里面似乎装着刚换下的球衣。然后，他另一只手伸进背包侧面的网兜，摸索着。
“唰啦——！”
一声干脆利落的、伞骨弹开的脆响，在寂静的门廊里格外刺耳。
一片深蓝色的、带着巨大运动品牌LOGO的伞面瞬间在林屿头顶撑开，阴影如同展开的羽翼，瞬间将他笼罩在内，也隔绝了门廊外越来越大的风。
林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拉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遮蔽空间。
然而，他的动作还未完成，一只滚烫而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环过了他的腰侧！
那手臂的肌肉坚硬如铁，带着运动后尚未平息的灼热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烙印在林屿的腰际！力道之大，甚至将他向伞的中心、向江野的身体方向，猛地带了一步！
“挤挤暖和！”
江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后颈的皮肤响起，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痞气。温热的、带着雨水和汗水混合气息的呼吸，如同细小的电流，拂过林屿颈后敏感的皮肤。
林屿的脊骨在接触的瞬间，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绷紧！从尾椎一路窜到头顶的僵硬感，让他整个人瞬间化为一尊绷紧的钢板！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被侵犯的暴怒和生理性不适的电流，瞬间席卷了他！
“放开！” 一声短促、冰冷、带着被强行压抑的怒火的低喝从林屿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猛地拧身，试图挣脱那只环在腰间的、如同烙铁般滚烫的手臂。抱着书的左手肘本能地狠狠向后撞去！
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江野坚实的胸腹肌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
这一下撞得又狠又突然，江野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环在林屿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林屿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身体猛地向外侧挣脱！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暴露在伞外的半边肩膀和手臂！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操！” 江野被撞得胸口生疼，火气也瞬间被点燃。他低骂一声，眼看着林屿就要彻底脱离伞的范围，淋进瓢泼大雨里。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瞬间冲上头顶！
他反应极快！就在林屿身体脱离伞沿的瞬间，他那只刚刚被撞开的手臂闪电般再次探出！这一次，不再是环腰，而是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林屿挣脱时扬起的手腕！
“嘶——！” 林屿吃痛，倒抽一口冷气！江野的手劲大得惊人，五指如同烧红的钢圈，死死箍住他纤细的手腕骨，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股蛮横的力量将他狠狠拽了回来！
“你他妈找死？！” 江野的声音带着被激怒的戾气，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凶狠。他用力将林屿拽回伞下，另一只手猛地攥住林屿另一边的手臂，将人死死固定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为零！
林屿被迫紧贴在江野湿透的胸膛前！江野身上那件薄薄的、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黑色T恤布料，冰冷而粘腻地紧贴着他后背的衬衫。那滚烫的体温和剧烈运动后尚未平复的心跳，透过两层湿透的布料，如同擂鼓般清晰地传递过来！还有那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汗味、雨水味和一种属于江野本身的、极具侵略性的雄性气息，如同实质般将他紧紧包裹！
“放开我！” 林屿奋力挣扎，声音因为愤怒和一种陌生的、被侵犯的慌乱而微微发颤。他试图屈膝顶撞，却被江野早有防备地用膝盖死死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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