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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斯延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熟练地朝着摊位里忙碌的老板喊话:“老板,两碗馄饨,一份葱油饼。”
“诶,好嘞,马上就来!”
摊位是两夫妻经营的。
女人负责往锅里下馄饨煮,男人就在旁边把碗里的调料提前放好,配合得很默契。
宋以恩端正地坐在塑料椅子上,有些拘束地挪挪屁股。
桌面油呼呼的,旁边插着一次性筷子的铁桶掉色严重,看不出它生前是个什么牌子。
等待的过程有点漫长,他四处乱看,眼神定在摊子挂着的彩灯牌上。
天色才显出微微的昏黄,灯牌的光也不太醒目。
“文哥馄饨……”
“刘哥。”
宋斯延纠正:“旁边的偏旁坏了,没亮。”
“……”
那是有点年头了。
宋斯延把筷子递给他一双:“这家店开到现在很久了,以前店主大家都喊他老刘,现在给他儿子和儿媳干了。”
宋以恩接过筷子的时候,老刘的儿子正好把馄饨和葱油饼都端上来。
“小心烫啊。”
男人声音中气十足,青花瓷海碗被分别放到两人面前。
中间还有一盘,色泽金黄,用竹编小盘装的葱油饼。
宋以恩没有第一时间吃饭,而是侧过头看身旁的人:“这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宋斯延的脸是逆着夕阳的,发丝都镀着浅金色的光泽,就连眉眼都是那么柔和。
“大部分都认识,不过很多都走了,也没有后代,现在在市集也找不到痕迹了。”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平淡,宋以恩却感觉到轻飘飘的伤感。
这是他没有了解过的,属于宋斯延曾经的那些生活。
和他第一次见到这位真少爷的时候不一样。
坐在小摊子吃着馄饨的宋斯延,好像完完全全融入这片土地的氛围。
矜贵的宋四少爷也好,那黑黑小小的男孩也好,站在李月明身边笑的开朗的学生也好,那个中医馆的宋医生也好,包括现在眼前这样接地气的宋斯延也好。
这些都是他的一部分。
宋以恩感觉自己现在才拼凑到完完整整的宋斯延。
和他以前想象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第103章 宋斯延,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早晨的天气阴凉。
昨晚下了一场绵绵细雨,水泥地面都是湿漉漉的痕迹,踩在上面会溅起不少水花。
宋以恩没带多少厚衣服,幸好行李箱里还有件薄薄的米白色冲锋外套。
风一吹过来,他整张脸有半张都往里面藏,手指捏着领口往上提,只露出两颗圆圆的眼睛。
“四个包子两杯黑豆浆,来,拿好啊!”
宋斯延接过两个塑料袋,回过头就看见他缩着脖子躲风的模样。
男人忍俊不禁道:“你刚才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像游戏里吃豆豆的小人。”
那个穿着红色小衣服蹦来跳去的,没有脖子,顶着四四方方的头和身体。
宋以恩的声音盖在衣服里闷闷的:“这里好湿冷,之前也是这样吗?”
宋斯延把包子和豆浆都塞到人手里,顺便把自己身上穿的风衣脱下来披到人身上。
包子和豆浆都是滚烫的,握在掌心暖暖的。
衣服带着属于对方的体温,材质也很挡风,宋以恩瞬间就不怎么感觉到冷了。
只是……
宋以恩看着面前只剩下一件单薄衬衣的宋斯延,忍不住关心道:“你不冷吗?你穿着吧,我的外套也没有很薄,够用的。”
“没事,我体质好。”
总觉得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体质也好啊,又能吃又能睡。
宋以恩不太服气,打开手里的塑料袋子准备吃包子,但风衣袖口太长太累赘,导致他整了半天也没打开包装。
啧。
他低头看了眼风衣下摆,已经到达他的小腿,再过分点就要到脚踝了。
前方高大的背影比起他来说的的确确要高那么一截。
宋以恩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包子,肉汁差点没喷出来把他烫死。
他伸着脖子吐着舌尖,舌肉被滚烫的汁水烫得有些红。
长那么高做什么……吃什么长大的。
难不成是肉包子馄饨和葱油饼吗?
早知道他小时候也吃点,说不定现在就是个185以上的大高个了。
——
到进山口的时候,两人从颠簸的四轮摩托下来。
摩托太大,没办法开着进山。
而且山路崎岖,路况也无法想象,只能靠着前人踩过的地方往前走。
宋以恩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对什么都感觉到新奇,头扭来扭去,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路两旁的草丛长得很高很茂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有些叶子边缘还有锯齿状的突起。
“等一会。”
宋斯延拉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拿出瓶小小的喷雾。
“驱虫水,里面有些虫子很毒,咬下去的包可能会留疤,要提前预防一下。”
他解释着,薄荷与草药交织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
宋以恩就站在原地,任由人把驱蚊水上下左右喷了个仔细。
“你以前也经常走这样的路吗?”
“嗯,每天都会走。”
宋斯延给宋以恩喷完后就把喷雾收了起来。
两人的身位也不知不觉变成宋以恩在前面,宋斯延在他身后一拳头的位置。
有些叶片比较长,在碰到之前,身后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把草给压下去。
“家里烧火的柴要上山来砍,还有些能吃的野菜,可以顺路带点回去,混着别的东西喂猪喂鸡。”
“也会帮忙家里劈点竹子,带回家洗干净处理完可以编竹筐,也能卖钱。”
宋以恩根本想象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难怪宋斯延那个时候那么黑那么瘦。
他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话,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接着赶路。
只是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抓紧了风衣袖口。
下过雨的山路泥泞,两人的鞋子难免会遭殃。
宋以恩特意穿的黑色运动鞋,鞋底都已经难逃被泥包裹的命运。
距离他们要到达的目的地并不太近,爬了大约半小时还没有到。
前面是一条笔直没有尽头的路,路边的草都压倒在泥里,看起来被之前走过的人踩踏过。
宋以恩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稳,因为很少做过剧烈运动,他的心跳此刻跳得飞快。
宋斯延能感觉到他的疲惫:“休息一会吧。”
他从身后背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瓶矿泉水,打开后才递过去:“喝水,慢慢喝。”
宋以恩喉咙干渴得厉害,听见这句话还是强忍住猛灌的冲动,放慢喝水速度。
喝完的矿泉水瓶子被人很自然地接过去,一颗糖被放到他手里。
宋斯延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补充糖分。”
他的书包里好像什么都有。
比瑜伽裤还要能装。
宋以恩把糖剥进嘴里,是大白兔奶糖,甜味很重。
他对此作出评价:“你准备的好充分。”
就是感觉有点像在照顾小孩。
宋以恩想起那些评价宋斯延的话——斯延很成熟又稳重。
他偷偷在心里承认,这个人确实要比他成熟不少。
经过十分钟的赶路,才终于到达那对夫妻埋葬的地方。
空地立着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字。
没有照片,没有精美的花纹。
碑后是个鼓鼓的土包,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植物,叶片宽宽的。
宋斯延熟练地走过去,从包里拿出塑料袋,里面是红色的油墨和画笔。
石碑上面的字经过整年雨水的冲刷早就褪色,黯淡无光。
宋以恩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宋斯延用笔沾着油墨,沿着刻好的轮廓描摹一遍。
他的白色衬衣被风吹拂,腰间宽松的位置微微动着。
眼前蹲下的身影似乎在慢慢和穿着白色T恤的瘦小男孩重叠。
从脚底爬上来的沉重感让宋以恩不能挪动分毫。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真假少爷根本没有他看的那些小说里说的那样简单。
假少爷被家里宠爱,真少爷被冷落,或者真少爷被补偿,假少爷被赶出家门。
复杂的感情没办法用那么简单的方式去理清楚。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宋斯延过着那样的生活。
被宋家选择,也不是宋以恩自己能够决定的事情。
他很幸运也很开心,在失去亲生父母后能够再遇到对他很好的另一对父母。
但现在看着宋斯延,他也同样很难过。
宋以恩慢慢走到他的身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看着人动作。
“宋斯延。”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抢走了原本应该属于你的位置。”
“不会。”
“你肯定会说这个,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坏,我还说讨厌你。”
宋斯延没有抬头:“嗯……但是恩恩对我很好。”
才没有很好,他明明就很任性。
宋以恩想着。
第104章 他知道,今晚根本就没有星星
落下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整个画面都变得鲜艳起来。
李萍,张国。
宋以恩看着上面的两个名字,好像能透过它看见这两夫妻生前的样子。
宋斯延盖着油墨的盖子:“不要觉得负担,其实他们对我挺好的。”
“他们是很传统的人,结婚后也一直想要一个小孩,只是一直都没能怀上。”
那个时候很穷,想要小孩继承香火成了每个人都想完成的任务。
也是因为穷,他们没法去医院做检查,也没办法采取别的措施,只能不断地尝试。
直到快要放弃的时候,宋斯延被拐卖到这个村庄。
两夫妻就这么掏空大半的积蓄买下这个孩子,是个男孩,他们很高兴。
宋斯延把毛笔和油墨都包进塑料袋:“家里虽然很穷,但是每顿饭也都有得吃,只是需要干的农活多了点,所以……我比你体格要大。”
“……”
怎么抽空还能揶揄他。
宋以恩撅着嘴:“我都查过了,这些是天生的,不是后期,不然我肯定也有190。”
宋斯延点头轻笑:“嗯,两米,扣篮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你。”
一直在嘲笑!
他站起身,宋以恩也跟着直起身子。
“但是拐卖的人还是该死,本来你不应该吃这些苦的。”
宋斯延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嗯,恩恩又在为我出头。”
宋以恩没躲开。
他垂眸盯着上面的两个名字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要把这四个字牢牢记住。
李萍,张国。
宋以恩在心里念叨着。
我会看好宋斯延的,以后也会罩着他,你们也放心吧。
对了,你们也还是宋斯延的另一个爸爸妈妈,这是我们现在的家人说的。
还有……我会记着你们的名字的,到时候回去看看有没有办法给你们烧多点钱,这样就不用那么辛苦砍柴干农活了。
——
回到房间,宋以恩把那被泥糟蹋的不像样的鞋子摆在门口。
这间房间很小。
因为是小城镇里最普通的酒店,只有一张白色的大床,旁边矮矮的床头柜,连衣柜都是做的嵌入式。
昨晚他和宋斯延平分这个一米八的床位,不知道是不是认床,压根就没睡好。
“先洗洗澡,一会带你出去吃特色的小吃。”
宋斯延给人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收拾出来,顺手把挂在旁边自然风干的毛巾取下来。
“明天早上就可以回去了。”
他都看在眼里。
这位小少爷对这里很不习惯。
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
宋斯延睁眼的时候看见他直挺挺地平躺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的亮。
宋以恩接过衣服:“不多待几天吗?还可以去山上看看。”
“看一眼就好了。”
宋斯延编了个理由:“他们以前也很怕吵,总是过去会打扰到他们。”
宋以恩被唬住了:“哦,那好吧。”
浴室的构造狭窄,甚至只能容纳一个人在里面自由转身。
第一天洗澡的时候宋以恩还不太习惯,现在已经能很平静地把毛巾和衣服都放到架子上了。
花洒插在卡槽里,水龙头打起来。
喷射出来的水温不太对劲,没有冒着热气,而是凉的。
这种天气,冷水碰到皮肤足以让人打冷颤。
宋以恩立刻关掉水龙头,嘴里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外头的宋斯延听见他的声音来到门口:“怎么了?”
“好像没热水……”
“你把衣服穿好。”
宋以恩乖乖答着:“穿好了。”
浴室门被打开,宋斯延进来的第一件事是查看水温。
花洒被关闭再打开,反复试验好几次。
“应该是出了点问题,你身上有没有淋湿?”
宋以恩摇摇头:“没有。”
只碰到了手臂而已,他还没有开始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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