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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爷子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目光扫过桌上的保温袋和米糕,语气平和,“垫垫肚子就行,别吃多了,等会儿跟着爷爷去后山。”
苏秋池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爷爷突然有这个安排,“去后山做什么?”
老爷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悠悠地道,“挖红薯。霜降前后,红薯甜。那几分地的红薯该起了,再不起,怕要冻着了。”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刚才跟姓陆那小子说了,让他也跟着去搭把手。他公司事儿忙,估计也就能待一上午,下午就得走。”
老爷子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抓了个壮丁,完全没在意孙子瞬间僵住的表情和骤然抿紧的嘴唇。
苏秋池手里的半块米糕顿时觉得有些噎人。
挖红薯? 和陆珩一起?
爷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看向爷爷,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些端倪,但老爷子只是一脸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他……他怎么会挖红薯。”苏秋池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干涩。他几乎能想象出陆珩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拿着锄头站在地里手足无措的滑稽模样。
“不会就学呗。”老爷子放下水杯,瞥了他一眼,“谁生下来就会?多个人,多份力气,早点挖完,早点回来。”
说完,老爷子不再给他反驳的机会,转身朝里屋走去,留下一句,“去换身旧衣服,鞋也穿耐磨的。一会儿就出发。”
苏秋池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块米糕,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种说不清是抗拒。
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了上来。
和陆珩一起……去挖红薯?
这画面太过诡异,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爷爷那句他下午就得走,又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了他一下。
他烦躁地将米糕放回盘子里,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保温袋上。
南瓜蛋奶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最终,他还是抿着唇,转身朝着自己房间走去,准备换衣服。
至少,得去看着点。
免得那个笨蛋……把爷爷辛苦种的红薯都刨坏了。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理由。
苏秋池磨磨蹭蹭地换好一身半旧的深色衣裤,脚上蹬了双结实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两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背上还背了个大大的竹背篓,刚跨出大门门槛。
陆珩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动作极其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两把沉甸甸的锄头,又侧身想去帮他卸下背后的竹篓。
“我来拿。”陆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清晨的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熟稔。
苏秋池下意识地攥紧了背篓的带子,躲了一下,“不用。”
陆珩的手落了空,顿在半秒,却也没坚持,只是目光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上,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视线,掂了掂手里的锄头。
“爷爷呢?”苏秋池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越过他,望向院内。
“爷爷说先去地里看看,让我们直接过去。”陆珩答道,很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湿润的田埂上。
清晨的凉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秋池刻意盯着脚下的路。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去。
陆珩一手一把锄头,扛在肩上,姿态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别扭,但那副样子,竟也看不出丝毫嫌弃或不耐,只是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在应对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
苏秋池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凭什么这么一副……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公司不是很忙吗?”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语气有点冲。
陆珩侧过头看他,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不忙。”
“不忙?”苏秋池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诮。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陆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有展品。
“陆总日理万机,一个小时恨不得掰成八瓣用,会所事物从早排到晚,忙起来像打仗一样争分夺秒,现在倒有闲情逸致,跑到这山沟沟里来……挖红薯?”
他的语调扬得高高的,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又冷又刺人。
“怎么,是最近没人约会,让您这位大老板突然找不到地方施展拳脚,只好来土里刨食,体验生活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打量。
“也是,那些高级餐厅,私人会所怕是早就腻了,换换口味,来尝尝泥土的芬芳,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就是不知道您这身价格不菲的行头,经不经得起地里荆棘和泥点的热情款待。”
陆珩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苏秋池绷紧的下颌上,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没人找我约会,我也没找别人……”
苏秋池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猛地转过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关我什么事。
他像是懒得再浪费口舌,一句话也没接,猛地转过身,几乎是小跑着加快了步伐,将陆珩和他那句未尽的话远远甩在身后。
田埂狭窄,他的衣角掠过旁边带着露水的杂草,发出窸窣的轻响。
陆珩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无奈,却也没有再试图追上去解释或搭话,只是默不作声地扛着锄头,保持着那段被拉开的距离,一步步跟在他踩过的痕迹上。
到了地里,没等爷爷吩咐,苏秋池就猛地转身,几乎是从陆珩手里一把夺过了那两把锄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用不着你。”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看也没看陆珩瞬间怔住的表情,拎着锄头,径直走向红薯地离爷爷最远的那一端,刻意拉开了一段长长的,泾渭分明的距离。
他蹲下身,泄愤似的挥着镰刀,唰唰地割着地上的红薯藤,力道大得像是要斩断什么看不见的牵连。
老爷子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只是对身旁有些局促的陆珩招了招手,“别管他,小子,来,我教你。从这儿下锄,看准根部的土……”
陆珩收回望向地那端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老爷子手把手的教学上。他学得认真,尽管动作依旧生涩,却竭力模仿着老爷子的每一个细节。
地这头,苏秋池虽然背对着他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爷爷耐心的指导声和锄头掘入泥土的闷响。他手下清理藤蔓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究没忍住,借着直起腰捶背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回头飞快地瞟了一眼。
只见陆珩正弯着腰,十分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试图将一颗红薯从土里完整地刨出来,那身价值不菲的衣服袖口和裤腿也早已蹭上了深色的泥痕,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苏秋池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那点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翻腾了一下。
他迅速转回头,重新蹲下,更加卖力地割起藤蔓,仿佛这样就能把身后那幅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
苏秋池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闪过陆珩那副笨拙又认真的狼狈模样,手下清理藤蔓的动作便带了几分心不在焉的狠劲。镰刀锋利,他一个失神,力道用偏,刀尖猛地一滑,猝不及防地擦过左手虎口的位置。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
一道细长的口子瞬间显现,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迅速在伤口处汇聚成一小片刺目的红,滴落在褐色的泥土和绿色的藤蔓上,格外扎眼。
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开,他下意识地攥紧手腕,眉头紧紧皱起。
地那头的陆珩几乎是在他抽气的瞬间就抬起了头。隔着大半个地块,他看不清具体,却能清晰地看到苏秋池猛地蜷缩起身子,握着手腕,以及那瞬间僵住带着痛楚的侧影。
陆珩脸色骤然一变,想也没想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大步就跨过垄沟,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完全不顾脚下的泥泞是否会弄脏他的鞋裤。
老爷子也注意到了动静,刚直起腰想问一句,就见陆珩已经一阵风似的掠到了苏秋池身边。
“怎么了?”陆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呼吸有些急,一把抓住苏秋池紧攥着手腕的那只胳膊,力道有些失控的重。
苏秋池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受伤的手已经被陆珩不由分说地掰开。
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陆珩眼前。
陆珩的瞳孔缩了一下,脸色瞬间沉得厉害,眉头锁得死紧,那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怒气,“你怎么搞的?!”
他的斥责又急又冲,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苏秋池被他吼得懵了一瞬,手上的疼痛和陆珩这过激的反应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忘了反驳,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那副比自己这个伤者还要紧张慌乱的模样。
陆珩嘴上吼着,动作却丝毫没停,从外套包里拿出纸巾,迅速地擦去伤口周围明显的泥污,然后将干净的纸巾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
“先回去处理!”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拉着苏秋池没受伤的那只手腕,转身就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完全忘了跟老爷子打声招呼,也忘了地里的活计。
他的步伐又急又大,苏秋池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走,踉跄了一下才跟上。
“你……你慢点!我自己能走!”苏秋池试图挣脱,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陆珩的指尖甚至带着轻微的颤抖,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他脸上显而易见的焦灼,让苏秋池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被动地被拉着走,目光落在陆珩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上,看着他额角因为急切而渗出的细汗,心里那点因为被吼而升起的不爽,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这家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陆珩却根本顾不上他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不断渗出些许红色的纸巾上,眉头拧成了死结,仿佛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回到家,很快,管家就提着那个颇有年头的红漆药箱来了。
“怎么还受伤了?”管家皱着眉头,眼底满是心疼。
陆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单膝半蹲了下去,将药箱放在地上打开,仰头看着苏秋池,声音低沉了些,“手给我。”
这个姿势让苏秋池浑身一僵。
陆珩比他高,平时总是需要微微仰视或者平视,此刻对方却以一种近乎仰视,带着某种臣服和急切意味的姿态蹲在他面前,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手上,这让他极其不适应,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地把受伤的手伸过去。
陆珩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
他先是轻轻揭开了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纸,看到那道不算太深的口子,眉头依旧紧锁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严重的创伤。
从药箱里找出碘伏棉签,掰开,动作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为伤口消毒。微凉的液体触碰到伤口,带来一丝刺痛,苏秋池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
“忍一下,很快就好。”陆珩立刻停住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然后他低下头,更加小心地继续处理,吹气的动作几乎成了无意识的本能,微凉的气息拂过苏秋池的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消毒完毕,他又找出透气创可贴,仔细地贴好,指尖轻轻按压边缘,确保完全贴合。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依旧托着苏秋池的手腕,低着头,目光凝在那块白色的创可贴上,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足够牢固。
第78章 灵感缪斯
堂屋里安静极了。
苏秋池垂眸,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的陆珩。他额前的发丝有些凌乱,浓密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种沉默小心翼翼的呵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根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苏秋池心上最不设防的地方。
他猛地抽回手。
“好了,一点小伤而已。”他偏过头,声音有些发硬,试图用不耐烦掩盖那一刻,莫名加速的心跳和耳根不受控制涌上的热意,“大惊小怪。”
“其实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也能处理好。”
陆珩的手还维持着托举的姿势,空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
“爷爷还在山上,”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低哑,“我去帮他。你……好好休息,别碰水。”
他说完,不等苏秋池回应,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的意味,仿佛再多留一秒,被强行按压下去的情绪就会破土而出。
苏秋池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创可贴的边缘。
“哼!这么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陆珩回到地里,二话没说,重新拾起锄头。他褪去了之前那点仅存的矜持和束手束脚,袖子挽得更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虽然依旧看得出是生手,但每一锄下去都又稳又准,效率提高了许多。
他几乎没怎么休息,闷头刨着土,将一颗颗饱满的红薯从地里起出来,小心地堆放在一旁。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只是随手用胳膊抹去,留下几道淡淡的泥痕。
老爷子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城里来的小子,瞧着养尊处优,倒是个能吃苦,肯下力气的,学东西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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