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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子里,只留下几分慵懒。
苏秋池心里憋着股无名火,午饭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觉得陆珩差不多该去摘梨了,才磨磨蹭蹭地出来,准备硬着头皮履行爷爷那荒谬的命令。
他绷着脸走下台阶,正准备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直奔后山小路,眼角的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侧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珩正蹲在上午轮椅被卡住的那片青砖地前,背对着他的方向,专注地做着什么。
苏秋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眉头疑惑地皱起。
只见陆珩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边放着一小桶湿润泥土,还有一些细沙和灰浆。
他正用一把小铲子,仔细地将那混合好的填料,一点点、一寸寸地填塞进那青砖明显的宽缝隙里。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苏秋池愣在原地,心头那股烦躁的火气像是被戳了一个小洞,噗地一下,漏了些许。
他……他这是在干嘛?
就因为上午轮椅卡了一下,所以他下午就特意跑来填这些砖缝?
这种事,明明叫个工人来做就好了,或者根本不必在意。可他偏偏自己动手了,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陆珩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填完最后一道缝,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站起身转了过来。
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苏秋池,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或想要表功的意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是淡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填平些,以后爷爷出来散步,推着轮椅能稳当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秋池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原来……是为了爷爷。
这个认知让苏秋池心里冒出一丝暖意。
看着那被填补平整的青砖地面,看着陆珩沾着些许泥灰的手和衬衫袖口,苏秋池发现自己那句带着刺的催促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最终只是硬邦邦地移开视线,看向通往后山的小路,声音干涩,“今天还去不去了?”
陆珩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手,又看了看苏秋池那副别别扭扭的样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去。等我洗个手。”
苏秋池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的藤椅上,“可,我不想去了!”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身子向后靠近椅背,一副假寐模样。
陆珩正准备去洗手的动作顿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躺在藤椅上,紧闭双眼仿佛已经与世隔绝的苏秋池。
阳光透过树枝,在那张故作平静却明显绷紧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长而密的睫毛因为强装的镇定而微微颤抖着,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主人极差的心情。
像一只明明炸毛却非要假装睡觉的猫,漏洞百出,却又倔强得可笑。
夕阳的余晖渐渐给老宅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
摘梨的事,一下午都无人再提起,仿佛老爷子随口那句吩咐已然被遗忘。
晚餐的气氛比午间更加微妙。
苏秋池吃得心不在焉,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陆珩这个碍眼的人就能理所当然地离开。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陆珩走后,他才向老爷子诉说心中的不满。
然而,饭毕,佣人刚撤下碗碟,老爷子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陆珩,语气自然,“哦,对了,小陆啊,今天时候也不早了,来回跑也折腾。后山那梨,明天一早去摘,露水打过的更甜。你今晚就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下吧。”
“咳——!”苏秋池一口茶水差点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爷爷,又猛地转向陆珩,眼睛里全是震惊和无法理解。
住下?! 让陆珩在这里过夜?! 在老宅?! 和他同一个屋檐下?!
这简直比下午让他跟着去摘梨还要离谱一百倍!
陆珩显然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留宿邀请而怔住了。他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诧。
他迅速放下茶杯,站起身,姿态依旧谦恭,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当的迟疑,“爷爷,这太打扰了,我……”
“没事,”老爷子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又刻意放缓了,显得慈祥,“又不是没地方住。就这么定了,明天摘了梨再走。”
他挥挥手,像是拍板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示意老管家,“带小陆先生去客房,就是东边那间向阳的。”
“是,老爷子。”老管家笑眯眯地应下,转向陆珩,“陆少爷,请跟我来。”
陆珩站在原地,目光极快地扫过对面那个脸色变幻莫测的苏秋池。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排斥、惊愕,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烦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老爷子感激地欠了欠身,“那就叨扰您一晚了,谢谢爷爷。”
他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感激,仿佛只是盛情难却。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下,在那片无人得见的阴影里,一种远比中午听到要一起去摘梨时更加强烈的悸动涌了出来。
不止是短暂的相处,而是一整个夜晚。 在同一座宅院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共享同一片夜色。
这不再是机会,这简直是……恩赐。是老爷子亲手递到他手中一把能撬开坚冰的钥匙。
他跟在老管家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向东厢客房,背影看不出丝毫异样。
身后,苏秋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陆珩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爷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爷爷!您……”他试图抗议。
老爷子却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怎么了?我让他留下有什么不对吗?”说着,自顾自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茶叶泡得不错。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孙子那张紧绷绷写满不爽和困惑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戏谑。
老爷子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皱纹里都仿佛藏着揶揄,他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慢条斯理地继续道,“话说回来,小九,你这一天下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恨不得把人家的每个动作都掰开揉碎看个清楚明白……啧,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不待见他。”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苏秋池瞬间变得更加僵硬和不自然的表情,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后半句,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精准地搔在了最要命的地方,“可爷爷我看着倒不像。你这哪儿是不待见?分明是盯得紧,生怕错看一眼。”
老爷子轻笑一声,带着点过来人的调侃和意味深长,“怎么,嘴上喊得凶,其实……也想一直这么见着他的吧?不然人真走了,谁让你这么盯着看,琢磨来琢磨去?”
这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苏秋池的天灵盖上。
“爷爷!您胡说什么!”苏秋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那种憋闷的情绪里炸了出来,脸颊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一直烧到耳根。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匪夷所思的事情,声音都因为急怒而拔高了些许,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窘迫,“谁想见他?!我看见他就烦!我那是……我那是怕他有什么坏心思!怕他对您不利!”
他语无伦次地反驳着,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直视老爷子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想一直见着他?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离谱最可笑的笑话!
可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脸上的热度为什么怎么都退不下去?甚至心底最深处,某个被严严实实封锁的角落,似乎因为这句话而被猛地撬开了一丝缝隙,漏进一点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惊慌失措的光。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急于否认,面红耳赤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却也不再穷追猛打,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重新端起了茶杯,悠悠地又抿了一口。
那神情,分明写着,我老了,但我还没瞎。你们年轻人那点弯弯绕绕,我懂。
苏秋池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爷爷那声拖长的“哦”比任何反驳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在爷爷那带着笑意的目光下,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第105章 憋屈
苏秋池被老爷子那几句话噎得胸口发闷,脸颊上的热意更是烧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硬邦邦扔下一句,“我回房了!”
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被戳破心事的狼狈。
他踩着愤怒的步子,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略显急促。他径直走向自己房间,伸手就要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了紧邻着自己房间的那扇门。
东边那间向阳的客房。
老管家刚才就是带着陆珩走向了这个方向。
所以……陆珩今晚,就住在这里?就在……他的隔壁?
仅有一墙之隔。
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咚咚作响。
额.....
近到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苏秋池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那扇门烫到一样,手指用力地拧开自己房门的把手,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力道大得震下了门框上的一点细微灰尘。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
门外走廊一片死寂。
门内,他只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可是,莫名的,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变得异常敏锐,不受控制地聚焦于那堵隔开两个空间的墙壁。
他竖起耳朵,屏息凝神,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可能从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脚步声?水流声?或者吹头发的声音。
然而,什么也没有。
隔壁安静得仿佛根本没有人存在。
可越是这种寂静,越是这种一无所获,反而让那种他就在隔壁的存在感变得愈发强烈,像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将他困在中央。
苏秋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用枕头死死蒙住脑袋,试图隔绝这一切,乱七八糟不受控制的念头。
但毫无用处。
“他就住在隔壁。”
这个事实,如同魔咒,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浴室的水汽氤氲散去,陆珩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深色丝质睡衣,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些许凉意贴在颈侧。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房间里有些闷,便信步走向房间附带的小阳台,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老宅的夜景。
他推开玻璃门,冬夜凛冽清新的空气瞬间涌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冷香,吹散了他周身残留的温热湿气,也让他因热水而有些放松的神经为之一振。
他微微倚靠在冰凉的木质栏杆上,望着楼下被月色和廊灯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庭院,远处山峦的阴影在夜色中沉默起伏。寒风拂过他微湿的额发,带来一阵刺骨的凉爽,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他并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就是苏秋池的房间。更不知道,旁边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共享着同一段栏杆的阳台,属于谁。
而此刻,隔壁阳台的玻璃门内,苏秋池正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最终也因为心绪不宁,想吹吹冷风让自己冷静下来,下意识地走向了自己的阳台。
就在陆珩微微仰头,感受着夜风的吹拂时。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左侧极近的地方传来。
陆珩下意识地闻声侧头。
下一秒,隔壁阳台的玻璃门被从里推开一道缝隙。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苏秋池显然也没料陆珩会在阳台上!而且还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一副刚沐浴完居家的模样。
他推门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愕然地瞪大眼睛,冬夜的寒风趁机从门缝里钻入,刮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陆珩也是明显一怔。他看着突然出现在隔壁阳台门口的苏秋池,对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和随之而来要化为实质的窘迫与恼怒,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就住在隔壁。
这个认知让陆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微妙而汹涌的情绪悄然窜起。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复杂的光。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冬夜的风穿过栏杆,发出细微的呜咽。
苏秋池率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就要把门甩上隔离这尴尬到极致的一幕。
“等等。”陆珩却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低沉。
苏秋池关门的动作一顿,恶狠狠地瞪向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你还有什么废话”的烦躁。
陆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苏秋池显然也是准备来阳台,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居家毛衣,领口松松垮垮。陆珩蹙了下眉,下意识地提醒道,“风大,进去吧,别着凉。”
他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关切。
可这话听在苏秋池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像是一种故意的调侃,一种居高临下的示好。
苏秋池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猛地甩上一句,“要你管!”
他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到了阳台正中央,就站在那冰冷的夜风里,离隔壁阳台的陆珩仅有一步之遥。
寒风瞬间将他包裹,吹得他发丝凌乱,但他却挺直了背脊,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倔强和宣告主权般的姿态,毫不避讳地迎上陆珩再次看过来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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