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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迩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可赵俞琛知道,这是在男人堆里杀出来的女人。
“好起来了?”林盛也没寒暄,连一旁的夏迩都没看一眼。
赵俞琛点头,“明天出院。”
“出去了换个房子,我给你出钱,工地上的活不要干了,你到事务所里来,有的是活儿给你干。”林盛的语气不容置喙,夏迩在一旁直犯嘀咕,但也不敢说话。
“不用。”赵俞琛拒绝得也很干脆。
“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了?”
“我这样很好。”
“好?好得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这是意外,最近花钱的地方比较多。”
“赵俞琛,我没有时间跟你废话,你在工地上干一天,我和阿岚、谢遥就会盯你一天,你干一辈子,我们就盯你一辈子,你别以为你的自暴自弃能打倒我们!还有,请护工也要请个专业的,这个苹果削得像什么样子?烂了的还要削了吃?”林盛的目光突然横向夏迩。
“没、没烂,是撞到了。”夏迩小声抗辩,他舍不得扔掉这个苹果,它只是有一块撞到了,果肉发红,他预备自己吃这部分的。但在林盛说一不二的强势下,他还是蹲下来挖掉这块摔坏的果肉。
“扔掉!”
夏迩一哆嗦,苹果从他手里滑倒了垃圾桶里。
赵俞琛好笑,伸手去摸夏迩的头,“师姐,你把我的小朋友吓到了。”
“你的小朋友?”
“准确来说,是男朋友。”
“哦,还玩新花样了!”林盛讥讽地笑:“我对你的感情生活没什么兴趣,等你自己想开了,你再来找我,不要作践自己,就算作践自己,也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
林盛转身,淡淡地瞥了一眼局促的夏迩,扔下一句:“还挺漂亮。”
啪啪啪,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就此扬长而去。刚过半小时,外卖员又找上门来,送来一大堆高级的车厘子和奇异果,还有好多夏迩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过的水果。
赵俞琛看了无奈,夏迩看了咋舌。
不到一个星期,夏迩总算是窥见了真正的上海的一角。
他很开心,却又悲伤。
他的赵哥,分明也是可以属于“真正”的上海的。
出院的那天,是十一月初。
天空下着小雨,一片灰色的惨淡笼罩在工地上。
费小宝年轻的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驻唱女孩的面容在他心中就像被稀释的石灰水,越来越淡,泛着青。没有工钱,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老刘掰着手指头数着还款日期,不敢接儿子的电话,更不敢看银行发来的短信。陈峰想起自己在老家读书的弟弟以及生病的母亲,再抬头看这幢森寒的灰色建筑,在他没什么文化的脑袋里,世界就呈现出这样的一片绝望的灰色。
老王的保温杯里茶叶渐少,电话中,他跟大学里的女儿说,学习要用功,最近生活费可能要减少一点了,面对女儿的沉默,年轻时自诩陈浩南的他也面露愧色,唯唯诺诺地保证就几个月。
黄浦区的那幢写字楼顶层,万水建工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张绮年遥望玄色的城市,身后,秘书安静地整理着文件。
想了想,他说:“再约一次李董。”
“好。”秘书出门,在秘书办公室打起了电话。
“说是做了手术,最近不能见客。”秘书回来,小心翼翼地说。
“嗯,那约一下何初,叫他今天下午来办公室见我。”
“何老板吗?好,我现在就联系。”
下午,何初踩着他锃亮的皮鞋、一身风骚的西装出现在了万水建工。
“这么说,你确定了?”何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有证据,但事实就是如此。”
“李路明这个老家伙,还真敢这么玩的?”
“明晟内部一定是出了问题,只是他隐瞒了我们所有人。”
“见他妈的鬼,那你这个项目怎么办?”
“怎么办?”张绮年露出一丝哂笑,“怎么办,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弹出酒吧老板的一条消息。
“——迩迩已经一个星期联系不到了,您有办法联系吗?”
张绮年的嘲讽神色变成了苦涩。
他能联系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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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 :字数不够,加更来凑
第40章 五年啊
张绮年苦笑一声, 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秘书,“叫老周来。”
半个小时后,利德建筑的周经理就打车来到了万水建工, 出现在门口, 叩了叩门后走进。
在这个项目上张绮年还算是事必躬亲,就连利德的周经理都和他很熟悉了。
“张老板, 有什么吩咐?”
“你们手底下有个叫王工头的, 是吗?”
“是, 挺好用的。”
“他手底下有个灌水泥的,叫赵俞琛, 有没有这个人?”
“赵……哎, 对, 有个姓赵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干得挺好!”
“这几天还在工地上吗?”
周经理难为情地挠了挠头, “自从工人们开始闹事, 您叫我躲一躲, 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我叫你躲一躲,不是叫你当甩手掌柜!”张绮年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进去,他知道周经理的难处。
“联系一下王工头, 查一下那个叫赵俞琛的。”
周经理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了。
“工地上现在在闹事?”一边的何初问。
“没有钱,工人自然要闹事。”张绮年的语气很平静。
“那现在你怎么处理?宝山区那边还有个项目,你这下子把底子都掏空了。”
“是啊,没想到李路明这么不讲交情。”
“哼,他这叫不讲交情?”何初冷笑一声,“老张, 当心被人摆了一道,良心,这可是个稀罕物!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奢侈的想法了?”
“何初,我想走得远一点,你明白吧,有些东西是底色,不会轻易变。明晟这个项目的问题,我会解决。”
“好,我看你怎么解决,别忘了你还有我啊,只是我最近手头比较紧,现金的话凑一凑一千万拿得出来。”
何初笑容轻松,但他们这些创一代谁不知道,资产和现金流,这是两码事。何初公司刚成立不久,都还没在市场上站稳呢。只是当初张绮年帮了他太多,如果张绮年这边实在撑不住了,他并不介意把手里头持有的一些股权都卖掉,先补上他这个窟窿先。
“不用——”张绮年刚想说这不是一千万就能解决的问题时,周经理过来了。
“说是住院了,急性阑尾炎,好像比较严重,都穿孔了。”
张绮年轻笑一声,夏迩在哪里不言而喻。
“好,我知道了。叫手下的人招呼点,对工人们尽量安抚,该赶的进度不能停。”
“知道了老板。”
周经理离开了,何初来到张绮年身边。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去管你那个小朋友?”
“不管他,只是别人问了,不得不上心一下。”
“是上心,还是伤心?”何初饶有兴致地问。
“有区别吗?”张绮年笑了笑,他笑起来很有魅力,透露出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温和,也许是在面对何初这个多年老友,尽管冰冷和严肃早已是保护色,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么伪装。
“你是真饿了。”何初挤出一句网络语。
“饿了?”张绮年哂笑,“你觉得那孩子不好看?”
“好看的多了去了,虹桥那边的那个会所,那小郑那么喜欢你,眼巴巴地等你去,还有,你脑子进水了把人家孙老板的屏风给烧了,你没看他那个心疼样儿。”
何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却见张绮年嘴角捎上一股得逞的笑容。
“烧了好,又不是赔不起,太做作的东西,我不喜欢,就像建筑,明晟这个商场,我从来没有像这回下过心思,就是付给那个德国设计师的钱就够大多数人吃一辈子的了。也许,也许我只是喜欢夏迩那股执拗的劲儿,说什么都不肯低头,什么心思都堆在脸上,质朴、简单,就像你和我刚来上海一样。”
“打住,打住……往事不堪回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当穷鬼。”
“就怕李路明这回要让你我当穷鬼了。”张绮年把烟头按在灰色的玻璃烟灰缸里,一道余烟缭绕,消失不见,办公室里归于沉默。
雨继续下,十一月中旬,气温十五度左右,天空在暮间是纯粹的蓝,蓝色之下是一片辽阔的灰。
灰是城市的主色调,从市区蔓延到郊区,朦胧到墙皮斑驳的老公房那散发橘色灯光的窗户上。
出租房里,一滴热油从锅里蹦出,夏迩惊叫一声,对着手背拼命吹气,正埋头翻译的赵俞琛被惊得起身,三两步冲了过来:“没事吗?烫到了?烫到哪里了?”
“没事,”夏迩笑得两眼弯弯,蓝色的连衣裙外披着一件起球的白色开衫,温柔恬静,倒真像个女孩了。
“很正常的事啊,你快去忙你的,一会儿锅里糊了。”夏迩抽会了手,转身翻锅里的肉。
“别太累。”赵俞琛自后环绕他腰,心疼地在他脸上吻了吻。
“你明天就去工地上,我必须得给你好好补一补身子,红烧鲫鱼可是我的拿手菜!你快到桌子那边去,”
环在腰上的手,贴在耳边的呼吸,这动作让夏迩脸红了,这就是过日子吗?怎么能幸福成这个样子。房间是那么那么小,爱却是那么那么大。大到让人恍惚了。
赵俞琛再吻了吻他,手也不安分地在他胸前游弋一阵,把夏迩逗的耳垂红成了樱桃,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了桌边。
他想这个翻译今晚应该就能完成,明天就要去工地上了,病好了,现实便被拎到了面前。
有几件事一直徘徊心头不去。
一是工地上拖欠的工资,算下来,一两万是有了,这还只是自己的,那些没签合同的呢?二则是,夏迩还在酒吧里工作,做饭前他接了个电话,在卫生间小声接听的,尽管他极力压低声音,赵俞琛还是听到了他不住的道歉和赔罪,对方似乎没有刁难他,只是叫他收拾好了尽快回去上班,不然就会流失好不容易积攒的客人。
那些客人……
赵俞琛想,得必须尽快赚钱,把夏迩“赎”出来。
第三,就是欠程微岚的钱……
好吧,说来说去都是钱。
钱,人民币,上海的主题,世界的规则。
“哥,你先尝!”夏迩夹了一块鱼肉,沾了汤汁放到了赵俞琛面前的碗中,“快尝尝!”
夏迩眼底快要冒星星,赵俞琛一口吞下鱼肉,“怎么这么好吃!”
“你喜欢?”
“喜欢,和我家那边做得一模一样!”赵俞琛惊讶,“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无非知道了你是湖北人,来自鱼米之乡,于是这几日在各个视频网站上刷教程,自己又私下练习了好几回,做失败的红烧鲫鱼偷偷在家里吃掉了,留下成功的经验今日复刻给你。
“因为我是天才!”夏迩笑盈盈的,心却有点痛。
赵俞琛向来避讳的,今日在自己面前再无伪装了。这是他第一次,说——“我家那边”。
“真好吃,我今天可以吃三大碗米饭。”赵俞琛夹起一块鱼肉,放到了夏迩碗里,“你也吃。”
“好。”
一盘小白菜,一盘红烧鲫鱼,两人吃得乐滋滋的,最后一点鱼汤都没留,赵俞琛拌饭吃了个精光。
赵俞琛当然知道夏迩为什么要做这盘菜,洗了澡后,两人在床上缠绵了会,依偎在一起,赵俞琛思前想后,拿出了他那个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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