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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迩老老实实点头,怯怯地瞅他。本来买这件衣服他自己心里就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斗争,要是赵俞琛再发点脾气,他真的会羞愧到无地自容了。
穷人买贵衣服,似乎就是一件不怎么道德的、会被批判虚荣、有损自己良心的事。
“傻瓜,我怎么会生气,给我买的,我开心还来不及。”赵俞琛揉揉夏迩的头。
“真的?”夏迩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瞅他。
“当然,这么贵,以后就穿它个十年八载,哥就靠它过冬了!”
赵俞琛脱下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好在衣柜,他心里盛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是新衣服带来的,更是为了自己能心安理得地穿上这件衣服,他由衷地替自己感到高兴。
他想,自己是配得上的。
那个苦行僧一般的赵俞琛,终究是过去式了。
“不过,照顾你一个多月不说,律所还开了几千块的工资,这让我怎么好意思。看来我得上门道个谢去。”
“是的,林律师一直在念叨你。”
“找你聊了吗?”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说话嘛……”
你一言我一句地,赵俞琛在夏迩额头上吻了吻,浓烟造成的肺部伤害让赵俞琛现在还在咳嗽,夏迩端了杯热水让他喝下,又叫他吞了颗咳嗽药,才让他继续工作。
夏迩则像只小猫般蜷缩在他怀里,目光游移在这些陌生的字母上,他困了,却不肯睡,强撑着眼皮。赵俞琛觉得好笑,用手掌盖住了他的脸,夏迩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扑朔几下,不一会儿,他就闭眼睡着了。
赵俞琛觉得,就是人生停在这一瞬间,他也满足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整理着装,一起出了门。这回不是上班,两人还悠哉悠哉地在街边吃了豆浆油条,才搭上了去市区的地铁。
十一月份了,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冷空气昭示冬天的来临,看到赵俞琛穿上新衣服,夏迩简直要比自己穿上还要高兴。
他其实一直不敢提及,这一个多月他在上海中心大厦里所遭受的心灵震撼。那些高级白领们,个个西装革履,光鲜亮丽,就算在不为之人的背后承担着巨大压力,但至少他们拥有基本的体面,他们的神态总是慵懒的,他们的脚步总是自信的,他们握着咖啡纸杯,在大厦阳光处谈笑风生时,就连毛衣上的些许毛球,都是因为是真材实料而展露出的随性和不羁。
在那些时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赵俞琛失去的是什么。原本该在这里的他,在最好的年华里,却在牢狱和工地上度过,他好像获得了自由,但夏迩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自由。
所以那时,他看到有些精英白领穿着这样低调却有质感的衣服时,他总觉得,赵俞琛也该拥有一件。这快成了他的执念。
他和赵俞琛走进这座大厦,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律所前。
赵俞琛过去从来不进去,但这一次,酝酿在心中的不仅是道谢,他甚至还想请林盛帮他介绍一份工作,至少能让夏迩过上好日子的工作。
程微岚从办公室里刚出来,就看到了站在前台的赵俞琛和夏迩。
她露出微笑,强忍着激动,目光落在赵俞琛身上,说:“好久没看你这副打扮了。”
赵俞琛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年轻了?”
“本来就还很年轻。”程微岚低头,她还记得在大学时,赵俞琛对穿着还是有几分讲究的,他总保持着让人舒服的干净和温柔,所以,后来她无法接受工地上的他。
赵俞琛笑笑,说:“我去见师姐。”
“好啊,迩迩过来跟我喝咖啡吧,刚好买了两杯。”
“谢谢岚姐。”
赵俞琛无视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对有些旧友吃惊的微笑微微点头,他迈进林盛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林盛一愣,对着电话说了句“我现在有事,下次再聊”就挂断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后,上下扫视了一眼赵俞琛,挖苦般地笑道:“不错嘛,终于知道打扮自己了。”
“谈不上打扮,师姐,我来是向你道谢,感谢帮我照顾迩迩…… ”
“诶诶打住!”林盛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谢的话就算了,没时间听这个,赵俞琛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过个几年还不创出名堂来,我这个盛琛的‘琛’字,以后都不知道要跟别人怎么解释了!”
赵俞琛垂首,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什么东西在他心里酝酿,最终破土而出,他抬起头问:师姐,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只见林盛眼睛亮了几度,好像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个问题。
第83章 新地方
“重新开始?”林盛饶有意味。
“是, 我是说,像我这样有案底的人,还能重回法律这条路上吗?即使我成为了一名律师, 什么样的客户才会放心把自己的案子交给一个杀人犯…… ”
“这是你对自己的评价, 也是你对自己的误解。”
“但这是事实,不是吗?”
“是, 这是事实, 我不会天真地去否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做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幻想。不过赵俞琛,这世界大得很呐, 不是所有的人都认识你赵俞琛啊, 换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不行吗?”
“新地方?”
在赵俞琛如炬的目光中, 林盛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缓缓打开了侧方的一个抽屉, 拿出一个装订好的文件夹。
“这时我这些年保存下来的邮件, 你知道我比较喜欢把重要邮件打印出来保存,你看看。”
赵俞琛疑惑地接过文件夹,问:“我可以看?”
“就是关于你的,为什么不可以看?不过, 前提是你的德语没有退步。”
赵俞琛蹙眉,但在打开第一页时,他就心下了然。
Professor Kramer……
“这些年教授一直都在关心你的情况,几乎每隔两三个月他都会发我一封邮件,当然,你出事是我告诉他的,为此他伤心了好久, 毕竟按他的意思,你是他教过的最有灵气、最优秀的学生,你应该不知道他甚至有来中国见你的打算,但被我劝住了,那时你在狱中,状态不好,不想刺激你。而这两年,你又在工地上,对我们所有人都拒而不见……我始终觉得,一个人要想振作重新开始,靠别人是没用的,除非是他自己真正地想明白了,开始行动了。”
赵俞琛看着那些信件,手不自觉地颤动。
“阿琛,不仅仅是我和阿遥、小岚在等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也在等你,甚至……”林盛顿了顿,“你的父母。”
赵俞琛猛地抬头,眼眶里盛满了泪水。
“他们很关心你,只是知道伤害过你,无法再继续面对你,也知道你不愿意跟他们联系,只能偶尔问问我,问问谢遥和小岚,只是,我们又能告诉他们什么呢?你父母也都退休了,年纪大了,告诉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心甘情愿在工地上搓磨自己吗?”
泪水无声淌下,赵俞琛扶住了额头,嘴唇颤动得厉害,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不知不觉,你也快三十了,人们都说二十多岁的年纪是最好的年纪,可错过就是错过了,往事不可追,要看,就看将来,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
林盛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赵俞琛,赵俞琛接过后擤了擤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林盛温柔地看他,就像在看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长,那个最佳辩手。
那么那么夺目,那么那么光彩照人。
林盛耐心地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就对他说:“怎么样,你觉得教授的提议如何?”
赵俞琛又看了一眼最新的几封邮件,说:“我很感谢,只是,现在去德国重新读书,对我来讲多多少少有点不大现实,毕竟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资金方面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就知道你会考虑这些。”林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卡,放倒了赵俞琛面前。
赵俞琛惊讶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盛挑眉,漫不经心地说:“这里面是五十万,虽然不够你读完书,但至少够你们出去的开始。”
“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当年你那五万块钱救了我妈的命,我妈的命救不回来,就不可能有之后的我,更不可能有之后的盛琛,这笔钱一直没能还给你,前前后后这么多年,也该是五十万了。”
“师姐……”
“阿琛,这要是拒绝,就太不给我面子了,你有借有还,就不许别人有借有还了?还有Kramer教授,他一直在等你,这几年他夫人去世了,一个大房子,老人家一个人住怪孤独的,你就带上你的小朋友,去陪陪他也好。”
赵俞琛只觉得自己体内每个细胞都在沸腾,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本能,交给最原初的渴望,于是他看见自己的手,朝那张银行卡伸去。
命运之路好像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又重新回到原先的方向上了,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再放手的人。
不再抵抗命运,不再陶醉在自我惩罚当中,不再畏惧那不可知的未来。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赵俞琛握紧了那张银行卡,拿着装满邮件的文件夹出门时,整个人都还在恍惚当中。
“阿琛。”程微岚打开办公室的门,朝赵俞琛招手,“过来!过来!”
她狡黠地笑着,眨巴着眼睛,像个女大学生。
赵俞琛木讷地走了过去,程微岚像做坏事一样地把他扯进办公室,赶紧关上了门。
“当当!”程微岚双手朝夏迩一摊,“快看我们的迩迩公主!”
就见夏迩被套上了一件秋冬针织长裙,披着一件乳白色的双排扣长款大衣,头发用同色系的白色发卡别在脑后,温婉地挑出鬓间的一缕,胸前是一串珍珠毛衣链,指节还带着K金戒指,在这幅精致贵气的打扮下他颇有些害羞,不知道是程微岚给他涂的腮红,还是那自然而起的红潮。在看到赵俞琛的那一刻,他垂下了长长的眼睫。
“好看吧!我早就想送迩迩一套衣服了!我就说这码数合适,我妹还不信,不过迩迩还是那么瘦,阿琛,阿琛……你眼睛怎么是红的,你……”
程微岚不说话了,她仰头看着赵俞琛。
赵俞琛没有看夏迩,却凝望着她。
一缕绯红掠过这位律所合伙人的脸颊。
“小岚,谢谢你,这么多年,谢谢你。”
程微岚愣了一瞬,她弯起眉眼,笑得温柔,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仰望着赵俞琛,她颤声说:“只要你幸福。”
“那你呢?你也会幸福吗?”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说话要做数,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好,一言为定。”程微岚神色坚定,好似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可以放下,一切都可以随风而去了。
初冬的阳光照进大厦,像舞台灯光般缓慢地移动,次第落在少年、女人、男人的身上。其实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只要人还有希望,只要还有爱,一切灰色,都会复燃起绚烂的色彩。
走出大楼的时刻,赵俞琛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赵俞琛咽下最后一丝哽咽。
“哥?”夏迩摇了摇他的胳膊,“好看吗?”
夏迩转了个圈,在阳光下的绿地中,白色衣裙衬得他如凡间天使。
“好看得说不出话来了。”赵俞琛弯起眼睛笑。
“岚姐姐的眼光很好。”
“她做学生的时候就很爱美的。”
“比你的眼光好多了!”
“以后你多向她取经。”
“可是哥,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她跟我说,以后无论你去什么地方,我都要跟你一起去,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吗?”
赵俞琛停下脚步,原本还在思考怎么开口的他,决定就趁这个机会说出来。
“我……我要去德国重读法律。”
“德国?!”夏迩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么远的地方,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没错,德国,我以前交换的那个学校,教授说,只要我愿意,录取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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