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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职时,他为了气贺军,对待公司工作的态度很恶劣,躺平摆烂,气的贺军团团转。他想离开这里,找不到更好的挣扎办法,就只能用这种幼稚又一损俱损的方式。
崔雅找他谈过话,但根本不管用,贺欲燃什么都不想要,直言不讳的对她说“那你把我开掉吧。”
但当调职策划拟好公示出来的时候,贺欲燃几乎是瞬间就后悔了。
摆脱某些事情的方式或许不一定是反抗,顺应,反而会水到渠成。
可有些事不是有信心就一定能达成的。
刚下定决心那会儿,他其实是很受挫的,他发现职场不同于他前二十年所学的所有知识,他有天赋,有见识,可想要在北海创出一番天地,不能只靠这些。
他聪明,可那些比他多活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更狡猾,他会做事会说话,可有些人更看重权势地位。
在酒局上喝到烂醉,是崔雅把他揪出来,最后项目没谈成,倒把自己喝进医院。
贺军在急诊室把他骂的狗血淋头,贺欲燃有气闷着发不出,身体虚弱昏过两次,崔雅又心疼又着急。
贺军把他丢在北海就没怎么管过他,外人说贺总疼爱儿子,家境沦落也不忘给儿子找个体面的落脚点。
但这四年,他从财务小贺,一路到掌管大半个公司的贺经理,却从未吃过贺军带来的一点红利。
思绪收回,贺欲燃突然笑了:“我只是需要时间考虑,崔姐,四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那时候年轻,喜欢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拼命,现在,我觉得我这样也挺好的。”
崔雅似乎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明白,小贺,就算这四年能改变你的想法,可你知道的,总部那里需要像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调职人员还有两周就公示了,申请表你再不交,我可能也没办法帮你了,你能不能好好想想。”
贺欲燃平静的摇动杯里的香槟,看着冰球层层化开。
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抢回自己的自由,回到上海,回去找江逾白。
这些都有,也就是这些支撑他走到今天,可真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又开始退缩。
四年不长不短,有些东西能生根发芽,有些东西也能被磨平碾压。
他二十七岁了,江逾白多少岁呢,和他那时候差不多大,年少的自己在想些什么,新生活,新开始,江逾白也不可能会是例外。
他的未来是一眼看得到头的,江逾白不是。
四年前他抛弃所有远走高飞,从没问过江逾白能不能接受的了,他自认为为了江逾白好,为了他安全,强加很多东西给他,然后又无情的抽离一切离开。
江纪伟伤害他,李靖宇想治他于死地,就连自己也欺负他。
贺欲燃有时候也会想,当年江逾白睁开眼,面对自己被改变的一切是否会恨他。
他曾无数次看到自己离调近了一步开心的从床上跳起来,又在深夜里做噩梦,江逾白哭着问他“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
江逾白平静的看着他,还是记忆里那张脸,却是很陌生的眼神:“你以为谁会坚定不移的爱你六年吗?”
“那很幼稚,贺欲燃,醒醒吧,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
“我有爱人了,贺欲燃,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
“你真的认为,我不会恨你吗?”
……
无数次的惊醒,他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又匍匐在被泪水浸湿的枕头继续睡去。
如此循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都成为了凌迟的刑具,在他终于试图拥抱新生时,剜出陈年腐肉。
“崔姐,能走到今天这步,我已经很高兴了,我爸对我……也早就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了。”
贺欲燃又笑了一下,有释怀,似乎也有不甘,但后者已经很少了。
崔雅还想说什么:“小贺……”
“比起四年前我总想自由,其实安稳也是我想要的。”
哪怕虚伪,哪怕痛苦,起码不会再有任何变数。
四年,他努力把自己锻造成精密齿轮,却在即将脱离轴心时发现啮合处早已锈死。
如果所有都无法寻回,他再回到那座城市,也只会得到无穷无尽的凌迟。
崔雅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是变成了叹气:“嗯,四年确实能改变很多事情,很多想法,我明白。”
“可下一个四年呢?你保证又不会对现在的想法后悔吗?”
“每一个四年,人都会对世界,对自己有不同的看法,小贺,我承认我想让你调去总部有私心,可你是我一点一点带出来的,你是个好孩子。”
崔雅揉搓着他的肩膀:“好好想一想,我再等你两周,好吗?”
贺欲燃顿时有些哑口无言,犹豫了很久,才缓慢的点头。
“嗯,好好想想。”崔雅又拍拍他,随后又转身对随行助理耳语了几句,另一份文件被放在了桌面。
贺欲燃回神,拿过文件看了看:“这是?”
“说点其他的,看你情绪也不太好。”崔雅抿了一口酒:“李老前段时间不是退休了吗,以往总行派人去各大高校的金融讲座都是他带人去,今年实在没合适的人选,我就把你报上去了。”
贺欲燃挑了挑眉:“以前有这种活动么?”
“以往都是在总部调人的,更近点儿。”崔雅笑了笑:“北海去年的成绩不错,国内都是出名的,赶上快毕业季,很多高校的金融系想为毕业生了解行情,李老不在,实在没什么有才华的能堵上这个窟窿。”
北海正是上升期,很需要人才流入,他随便翻了几页,开展宣讲会的大学都是国内知名的985,211。这也算是趁热打一波宣传。
贺欲燃没翻太多,这属于工作内部的事,他能办到,也就没理由拒绝:“好,我准备一下,有什么要求到时候你再发我,我整理一下。”
*
马上要到年尾,贺军在银行是最忙的时候,最近一个月基本是天天睡在公司,这样他回来也不用在楼下等到十一点,还挺舒坦的。
郑淑华还没睡,他回到家刚好碰个照面,见她在给阳台的花草浇水。
贺欲燃边脱鞋边说:“怎么还没睡呢,都几点了?”
郑淑华平常都睡的很早,她年纪大了,在淮城因为水土不服,得过一次重病,后来经常要去医院检查身体。
“不知道怎么,今天有点失眠。”郑淑华笑笑,起身时扶了下腰。
“慢点儿,买的膏药有在贴吧?”贺欲燃忙往前两步扶住她:“还有哪儿不舒服你得及时告诉我。”
郑淑华被他扶回沙发,笑着拍拍他的手:“有贴,不用那么紧张我,倒是你,每天工作到那么晚,饭吃了没?”
“吃了,晚饭同事帮带的。”贺欲燃随口应付,脱下大衣去冰箱里翻水果:“我给你切点水果吃吧,我昨天买了挺多回来。”
“不用忙活,洗洗睡吧,小燃。”
“没事。”
贺欲燃执意走到厨房,郑淑华还想说什么阻拦,但又觉得多余。
这些年,相处氛围微妙的其实不止他跟贺军,很多时候家里只剩他们母子俩,相对而坐很久也都没有话说。
贺欲燃把水果洗好,摆盘放在茶几,边脱围裙边说:“妈,吃点。”
“诶好。”
郑淑华反应有点迟,捻起一颗葡萄放嘴里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贺欲燃也弯腰摘了两颗塞进嘴里,开门见山:“你有事找我商量吧?”
“……”郑淑华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也不算什么大事,昨天妈给你发的消息不知道你看到没?觉得,怎么样?”
品着母亲口吻里温柔的试探,贺欲燃觉得自己嘴里的葡萄压榨出苦涩味。
贺欲燃背对着她,语气轻而决绝:“不去,我不喜欢。”
郑淑华又噎住了,斟酌半天:“了解一下也好啊,人家小姑娘科大毕业的,和你很相当……”
“妈。”
贺欲燃叫了一声后,伫立了很久,才回过头看她:“别欺骗自己了。”
“我和爸每一次吵架,你在楼上其实都能听得真切不是吗?”
其实事发那年,这件事瞒的还算不错,郑淑华真当是家里发生变故,贺军不得不接受调职。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贺军执意想留在上海,他完全可以退到幕后,等风波平息,照样掌权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只是贺军不肯放过贺欲燃而已。
搬到这里那一年,是他跟贺军吵的最凶的时期,碗和盆不知道砸了几个,桌子都掀翻过,曾最口不择言时,贺军当着郑淑华的面辱骂贺欲燃喜欢男人的事实。
说来也巧,他们那一次快把家底掀翻了,郑淑华的房门紧闭着,贺欲燃还在庆幸是她不在家。
直到风波平息后的傍晚,他看到母亲站在阳台掉眼泪。
其实她早就什么都明白,只是默许了贺军对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每一次的歇斯底里。
她不是无能为力,也不是委曲求全,相反的,她从始至终都和贺军是一类人。
就像小时候贺欲燃因为不听话被贺军从楼上追到楼下,把他往回拽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了拐角处母亲的白纱裙,他奋力的呼喊着母亲,得到的却是教训过后迟来的温度:“爸爸也是有理由的,燃宝乖一点。”
只是她的性格让她成为了这个家里贤良的那一方。
郑淑华低下头,半白的发丝恍若那年拐角处一闪而过的白色纱裙,从而后落到胸前:“真的,不能改吗?”
贺欲燃转过身,把围裙叠好,放回橱柜,语气稀松平常:“不能,没法改。”
“那你总不能,以后没人照顾你……”郑淑华还想继续。
“以后的路还长着,我不想计较那么多。”贺欲燃说:“我已经很累了,没空谈恋爱,也没空接触新的人。”
“小燃……”
“我这话也敢跟我爸说的,别在那些没办法改变的事情上费心了。”贺欲燃看着她那双衰老的眼睛,他明白母亲在期待他的心软,可他早在这四年每一夜的眼泪中忘记心软是什么滋味了。
郑淑华急的站起来:“妈妈没有在逼你,只是希望你,希望你能改好一点。”
她还在挣扎着想在贺欲燃眼睛里抓住些什么,但他们对视了很久很久,贺欲燃眼里的平静像一湾波澜不惊的死水,奈何她怎么激进,好像都得不到任何的妥协和理解。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小燃。”郑淑华低下头,鼻子有些酸:“你怪妈妈吗?”
这句话贺欲燃也问过自己,回想起这些年母亲裹着糖衣的冷漠,迷茫过,心软过,也挣扎过,却从未恨过。
贺欲燃注视她,忽然笑了:“昨天锦佑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不想回家。”
郑淑华微微愣住。
贺欲燃觉得她那一瞬间是想问为什么,但她再清楚不过的。
“上个月爸又跟他吵了一架,因为他游戏工作室的事。”贺欲燃弯腰拾起电脑包:“你们不要管他那么紧了,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
贺欲燃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还是笑着的:“免得最后,你又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到他耳朵里。”
郑淑华那一刻是想站起身的,但这次贺欲燃的关门声来的要更快。
比郑淑华背对着家里的每一次争吵都要决绝。
*
徐大鹏刚到家,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他妈的年会那些玩意儿根本吃不饱人,喝一肚子酒今晚又得起夜!”(嚼嚼嚼。)
“而且,你说我就一个助理,那些玩意儿你不动我也不敢吃啊,他妈的饿死我了,啥破年会,我看就是名正言顺的找一堆傻狗给一堆酒蒙子伺候舒服而已。”(嚼嚼嚼)
“……”
“啊,不是,我不是说你是狗,我说的是……”
“滚,我要说正事,你能不能吃完了。”
“哎呀我不吃了,你说你说。”
贺欲燃把文件导好发给徐大鹏:“你看一眼,下周的巡校宣讲会,我打算带你和林晓去,要求里面都提了,准备一下。”
徐大鹏“啊”了一声:“那得多久能回来啊。”
“怎么也要一周吧,我看看地点,有杭州,嗯……北京,武汉,上……”
上海。
钢笔尖在文件“上海”二字洇出墨,贺欲燃明显察觉自己的心跳漏拍。
上海交通大学。
四年前冬夜的声音穿透时空:
“小白,以后想考哪所大学,有想法吗?”
“交大吧……”少年眼底澄澈的光,比餐桌上沸腾的汤底还要亮。
四个人稀稀疏疏的笑起来,视线那么晃动,他却还是能看清江逾白望向他时那张幸福的笑脸。
那么近,又那么远。
“贺欲燃?”
“歪!说话呀!我问你订几点的航班,我好准备一下呀。”
“啊……”贺欲燃没能发出声音,紧跟着喘了好几口气,脑子才慢慢回轴:“等,等明天回公司再说吧,你早点休息,我,我挂了……”
“啊?你咋了,喂?”
他声音不是一般的虚弱,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威逼了似的,徐大鹏挂完电话纳闷了好一阵。
贺欲燃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文件,整整读了一页,却只字没往脑子里记。
四年的杳无音讯,他并不知道江逾白到底考去了哪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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