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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千年的时光不是白活的,他对阵法所产生的痛苦有一定免疫,许多年前他曾真切听过那些痛苦的哀嚎。
渐渐的,那些痛苦尖锐的诅咒成为林漾每晚梦境的内容。
他不在神殿里,感受到的痛已经那样庞大。
他恨,他想毁坏。
但林漾心中有一条线,他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越过那条线,不要成为糟糕的人类。
人类的对立面不是怪物,而是失去人类模样的人类本身。
要坚信爱和光明。
祭台震动往下沉去,血液从林漾和临的身体里被抽出,一同流失的还有力量。
血水上涌,锁链拖拽着林漾和临往下沉。
注入血池的血已经不是原来的血,浮白为报复,血液经过阵法后染上极强的腐蚀性。
林漾和临往水底下沉。
他们的躯体烂掉,白骨浮现。
林漾眼睛瞎掉,他用白骨森森的尾指凭着感觉与临的小指勾缠。
孤零零沉入水底的怪物多出了愿意陪着它坠落的人类,它不再是独自被埋葬了。
破破烂烂的两具躯体沉入池底最深处,在腐蚀中陷入长眠,血水净化,他们生出血与肉。
穹顶的法阵突兀发出悲鸣,漂亮的灿金色要全然被不祥的红吞噬了。
整个法阵所能承受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
地面上的生灵都听到了神殿的悲鸣,多数人类和银姣恐惧的躲在巨石怪的肚子里祈求邪神不要发怒。
00飞到和凛凛一样的高度注视神殿,“林漾说要带邪神大人出来,邪神大人离开神殿,此间天地会受影响吗?”
凛凛听着神殿颤动的悲鸣,“邪神说它踏出神殿之时,便是所有生灵惨死之日,不过我相信林漾大人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嗯嗯,我也相信林漾!凛凛,这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我不会再让我最喜欢的朋友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每一天都在努力修炼!等上三年五载,我就可以幻化成人形!凛凛,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啊?你的意识是说你可以变成男孩也可以变成女孩吗?”
“唔,我现在还是幼年体,没有性别啦,化形后可以自主选择性别,不过选择后就定型啦。”
“哇,可是凛凛喜欢石头,00可以变成石头吗?”
00被这个问题难住,它嘀嘀咕咕,石头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它不知道啊喂!
不过,三年五载那是很长的时间,它可以慢慢想。
和00这边轻松的打闹不同,浮白和浊神色严肃站在淤泥空地上,他们身后还有乞循带领的人类士兵和法术厉害的银姣。
“王,时间将要到了,愿我们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浊难得没有照镜子,它戴着白色手套,穿着白色骑士服,优美的声音低沉,“所有士兵务必在邪神踏出神殿后保护好女性和小孩,他们是我们的希望,我可以死,他们不能死!”
“愿我们平安!”
“愿太阳升起,得见朝霞!”
这誓词从神殿浮上天际后一直不曾变过。
顺利活过下一个黑夜,得以呼吸明日的空气,是奢侈的赐福。
无数人类银姣都死在了黑夜里。
因为战争,因为饥饿,因为痛苦。
浮白在声声悲鸣中露出真切的笑意,林漾确实是这个世界的神迹,这个世界会因林漾而再次迎来新生。
浮白不会再失去了。
他会得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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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临:其实本邪神精神分裂很多年了
第41章
声声悲鸣中,由地面延伸至浮塔的锁链开始断裂,粗重的锁链化为粉末消散。
神殿血池里,钉死林漾和临的铁链也一并消失。
耸立的柱子倒塌。
穹顶的法阵崩坏,悲鸣声止住。
林漾自池底睁开眼睛,力量的流失比他预想中好上很多,他在池底浮起来,临还在昏迷,它的脸色较之前几次更为难看。
法阵吸收力量,吸收的主要是邪神的力量。
林漾沾染邪神气息,却并非真的邪神。
彻底吸干临后,法阵才会退而求其次用林漾的力量进行填充。
林漾拉住临的双臂,将临背起来,奋力往血池外游去。
临好轻,看着高大的身躯,压覆在林漾身上像雪一样单薄,某些时刻却又逼得林漾窒息。
林漾疑心,此时的临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他不放心叫临的名字。
台阶下到一半,趴在他背上的临有了回应,“林漾,我在。”
冰冷的气息缠绕在林漾的耳侧,林漾的呼吸随之变得平稳,但很快那冰冷的气息又变得微弱。
神殿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临离开祭台数百步都不会再有锁链将它囚回去。
林漾双手抓紧临,步履飞快跑向神殿的大门,“你是邪神,邪神不会死亡,对吗?”
“别紧张,林漾,”临的声音很轻很轻,它眼皮有千斤般沉重,损耗太过厉害,让它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我只是有些困了,我不会死,你许诺给我的未来我还没有见过。”
“那般美好的幸福我不会让给别人,我是怪物,善妒、扭曲,死去也要化成恶鬼,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找到你。”
临声音越来越小,林漾推开神殿的门,临看见隔着海洋的蓝色天空。
临想,海洋还是安置在地面最为好看。
一刹那,地动山摇,悬挂于天幕无穷久的海洋回到了地面,悬浮的囚塔落下。
林漾的脚步猛然停滞,他耳边冰冷的气息消失了。
他偏头看过去,伏在他脊背上的临闭上眼眸,白色的眼睫上挂有寒霜。
与它相贴的林漾也被这寒霜波及,林漾没有松开临。
“我等你,不过临,我没什么耐性,如若你睡上千年万年,我就不要你了。”
寒气更重了些,林漾站稳脚步,神殿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失去水池,失去秋千,失去庭院,光秃秃的面朝着瘦小的巨石怪们。
更远处的森林沦为荒废的淤泥地。
密集的脚步声朝神殿的位置靠拢,出现在林漾面前的不是浮白,而是浊,它身后跟着幸存的所有男性银姣还有人类队伍,乞循和尚玄也在其中。
乞循和林漾对视,唇瓣无声张开。
乞循说的是白塔。
得到了强悍力量的浮白眼下身处白塔,他在那里做什么?
有什么值得他放下邪神去做的事情?
白塔里都是死去的灵魂,有人类的,有银姣的。
浮白获得形同邪神的强悍力量,是想要……带回那些人类?
林漾无法评判这种行为的对错,但百年前他已经见过那场面,活死人的出现无疑会带来恐慌和混乱。
而这粮食短缺,生灵稀少的土地,经不起这样的混乱了。
背着临的林漾往后退,他用动作向浊表明自己并无恶意,随即开口,“我要带走邪神,我向您保证这片土地不会再有祈愿发生,邪神不会再影响任何生灵,王,请您放我们离开,以此免去血腥和死亡。”
浊站在原地,寸土不让,“大司礼告诉我,你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巴。林漾,本王并非不相信你,而是不信人类和银姣。没有生灵能抗拒欲望,除却开出的筹码根本不是他们所求之物。”
“百年前大司礼做不到的事情,你也一样做不到。请将邪神交给我们,我们要将其封印在深海的寒冰之地,那里的温度纵使是银姣也无法生存,人类更不可能抵达。”
“林漾,你是明事理的人,本王知道你始终都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考虑,本王向你承诺,如若今日你将邪神交出来,往后银姣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类。”
“我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要从你这儿索取承诺?”林漾嗤笑,“乞求你们银姣不要伤害人类?”
林漾敛去笑意,“不若我今日就让银姣灭族来证明一下我需不要你的承诺。”
“我称你一声王不是在为我考虑,而是为你身后的子民考虑。我说过要带邪神走,便没有人能从我手上抢走它。我不是百年前的浮白,不会让怨憎恐惧的种子再次生根发芽!所有的悲剧都到此为止!”
林漾的掌心凝结出熊熊燃烧的赤焰长刀。
浊眸光晦暗,“所有银姣听令,不以杀死林漾为目的,夺走邪神!”
人类没有动,按照浮白的计划,等到银姣将林漾消耗得体力全无,他们再强行带走邪神。
尽管,这计划处处都透漏出不合理。
乞循粗笨的鱼尾淹没在泥地里,他此刻并不想留在这里,白塔那里始终让他觉得无法安心。
他对尚玄道,“你在这里盯着,不要同林漾起冲突,也不要惹怒浊,必要的时候帮一帮林漾,我去白塔那里看一眼情况。”
尚玄重重点头。
乞循快速离开这里,朝白塔的方向跑去。
神殿前的厮杀还在继续,银姣擅长控水,它们知道林漾难以被杀死,祭出的招数阴毒狠辣。
砍断林漾的双手双脚,让他无法行动,昏睡的邪神自然归属于它们。
林漾怎么可能让它们如愿。
他的长刀挥出,灼热的气息逼得这些银姣根本无法近他的身。
千年里,和他对打的都是实力最为强悍的冰晶宫殿的邪物,邪物的力量较之于这个世界的临更甚。
这些银姣在林漾的眼里和张牙舞爪的长尾虫并无区别。
林漾没有下死手,他仅仅只是让这些银姣丧失战斗能力。
这些银姣和他立场不同,想法不同,没有对错之分,也不该死于他的刀下。
可长尾虫多了也惹人厌烦,大开杀戒不顾及性命,林漾在数秒内能夺走在场所有生灵的性命。
畏手畏脚起来,战线就拖得漫长。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漾越来越急躁,银姣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浮白。
解决掉这些银姣,花费了林漾两个小时。
前方还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林漾身上沾了血气,他背着昏迷的临踏过倒地无法起来的银姣,来到人群面前。
人群纷纷抽出鱼叉对准林漾,他们黑色的眼睛里写满恐惧,不停得吞咽着口水,鱼尾都在打颤。
尚玄站在这些人类的最前面,他是唯一一位没有对林漾举起鱼叉的人类,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不害怕。
林漾越来越不像人类,更像是披着人皮的冷血怪物。
“林,林漾大人……”
林漾忽略尚玄的恐惧,“乞循去哪里了?”
“乞,乞循大人说不,不放心白塔那边的情况,他过去白塔那边了。”
“乞循还交代了什么?”
尚玄垂头丧气道:“大人还说必要时让我帮助您。”
“可是林漾大人,您背着这位……”尚玄用微弱的声音道,“这些邪神,它真的不会再伤害我们吗?我能相信您吗?”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相信我要比恐惧顺从听起来更正面一点,我不想当坏人。”林漾露出笑容,是标准的林漾版本漂亮笑。
尚玄被迷得七荤八素,他点头,眼睛亮起来,“我一直都相信林漾大人,林漾大人是大好人!”
“我们也都相信您!”尚玄身后的人类突然整齐划一开口,震撼的气势把尚玄都给吓一跳。
“自从林漾大人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几乎没再淋过一次血雨,夜晚能安心睡觉了。”
“林漾大人救了我的孩子,虽然他们都说和邪神沾染不祥,但我的孩子真切的回来了,比什么都值得!”
“林漾大人还送给我绿植,给我家巨石怪做衣服,让我再次看到希望!”
“是的!”
“我们相信您会带给我们崭新的未来!”
“即使那未来并不全然美好,但那已经是最好的未来!”
“林漾大人,请您放心的去做您想做的事情!我们无法帮助您,也绝不想成为您的绊脚石!”
“好,”林漾笑出小尖牙儿,“我收到了你们的心意,不会让你们失望,谢谢你们。”
人群让开路,林漾背着临往白塔的方向赶去。
坦白讲,对于人类的态度,林漾是意外的。
百年前浮白为整个人类的付出可以称得上庞大,换来的却是人类的背叛,百年后的林漾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却得到了浮白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全身心信任。
如若临醒着,临会告诉林漾,是因为林漾本身的存在。
他和百年前对自我产生怀疑,对临产生恐惧,对人类产生怨憎的浮白不同。
林漾是灼热燃烧永不会落幕的黑色艳阳。
他做出选择,就绝不会回头。
他偶尔会怀疑,会迷惘,但他绝不会去恐惧、去怨憎。
怨憎和恨是两种不同的情感。
怨憎蒙着雾,蒙着宽容,蒙着扭曲,埋藏在心底无法讲出口,长久便会腐烂。
而恨意赤裸鲜明,坦诚于黑夜和日光之下。
这样的林漾会让人不自觉的去相信,去跟随,恐怖的灾厄袭来,也会发自内心的相信着林漾单薄的肩能抗起一切。
他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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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白塔的途中,乞循愈发的感到心神不宁。
远远的,他听见无数痛苦的哀嚎,乞循尾巴疯狂蠕动冲过去,严密闭合的白塔打开了。
无数缺胳膊断腿残疾的人类正源源不断从白塔内涌出。
第42章
这些,都是什么?
乞循的鱼尾停在原地,他注视疯狂往外涌动的‘人类’。
他们的皮肤颜色灰败,眼球寻不到瞳仁,被不祥的纯白所吞噬,而在他们躯体的不同部位,一直都在滴滴答答往外渗着血。
有的是咽喉被割裂,有的是心脏被掏空,有的是肺部被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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