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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观南,镜子。”杨知澄小声说。
“我知道。”宋观南回答。
木屋别墅区的道路仍然是长满杂草的木质栈道。相较于儿童乐园旁的小路而言,这条栈道更加脆弱些。只要脚轻轻一踩,木板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分外刺耳。他们的脚步声,便混杂在这木板摇晃的声响中。
宋观南的步伐并不算缓慢。他将杨知澄护在身后,沿栈道迅速向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越走越远,酒店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没入漆黑的夜色里。越往这方向走,路旁损坏的门板就越多。
杨知澄只要一望那些东倒西歪的门内,便能看见破碎成不同模样的镜子。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犹如正在织造的蛛网般扩散开来。
杨知澄的脸原本能与身后木屋完全区分开来。但渐渐的,他的那张似乎缓慢地融入进这片模糊不清的背景里,变成浓浓夜色中的一部分;而头颅下方的身躯,却与宋观南一样,逐渐成了一团看不见边缘的扭曲阴影。
而宋观南,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镜子里留下一丁点映像。
在这令人略觉悚然的场景中,杨知澄抓着宋观南的手紧了紧。
“宋观南……”他小声道。
“别怕,它不敢过来。”宋观南说,“暂时。”
杨知澄仍有些无端的惴惴,他收回打量着废弃房屋内镜子的目光,转而望向面前的小路。
木屋别墅区的范围很大,或许是为了营造出几分自然感,小屋错落有致地排列,让道路看起来错综复杂。一栋栋屋子藏在彼此的阴影间,只有掉落的屋门里,镜子的反光在闪烁。
“那里。”宋观南突然开口。
杨知澄立刻朝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瞬间隐没在两栋木屋之间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中。
宋观南一语不发,拉着杨知澄便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但当两人迅速穿过这条小路后,只正对上一扇大开的木门。
黑影不见了。
那栋正对着他们的木屋大门并未损坏。不仅门轴完好,甚至屋前的草坪都修剪得干干净净——除了几束枯萎的花。
花和包裹着花束的彩纸一同搁在门口的台阶上,凋零的花瓣和叶子纠缠。
打开的木门中,露出一扇完好的镜子。镜中映出两人扭曲模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除了他们以外,一切都是清晰的。
包括四周从石子路上伸出的杂草和零散扔着的垃圾。
这栋干净的木屋,在四周的包围中显得极为怪异。
杨知澄顿住了脚步,心跳加速。
和桐山街毫无二致的潮湿空气之中,不知何时夹杂起一阵似有若无的、令他感到恶心的腐臭味。
他胃里泛起呕吐的欲望。
是那具尸体的残肢吗?
难道说,这栋木屋,就是度假村男主人父亲死亡的地方?
望向那栋奇怪的木屋时,杨知澄心中又弥漫起几分怪异。怪味盘绕在四周,按理来说应当来自面前的木屋。
但如果细细辨认,他又觉得不是。
“那黑影是故意将我们引过来的。”宋观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能感觉到残肢的存在吗?”
“能,但……”杨知澄皱眉,“他如果是宋宁钧的人,那为什么特地把我们带到残肢的位置?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屋里有问题。”宋观南说。
忽然,一阵风刮了过来,将台阶上枯萎的花束吹得满地都是。木门吱吱呀呀地晃动,镜中景象时隐时现。
潮湿的水腥气和腐臭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杨知澄眯了下眼,突然在黑暗的木屋中,看见一个矗立的人影!
那人影与他们方才看到的黑影并不像。黑影高高瘦瘦,而屋内的人影身形却矮小精壮。它站在布艺沙发背后,整张脸没入楼梯的阴影中,只露出了穿着工装裤的下半身。
诡异的是,它的姿态并不僵硬,就这么安静自然地倚在沙发上,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着一般。
镜中的倒影扭曲了一下。
模糊不清的阴影突然变得清晰,杨知澄清楚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时,宋观南挡在他的面前。那倒影再次扭曲,又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这里……”宋观南开口。
但他刚说了两个字又戛然而止,突然伸出手向不远处猛地一抓!
冷风裹着檀香味从杨知澄身边掠过。他眼见着那道瘦高的黑影在不远处的小路上出现,而后扭曲着朝宋观南飞来!
宋观南五指犹如利爪般抓住了那瘦高黑影。
风停了,杨知澄眯起眼,发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被宋观南抓在手中的,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是一只被捏得破破烂烂的纸扎人。纸扎人惨白的脸上点着两只漆黑的眼睛,手脚细长扁平,面目呆滞。
纸扎人身上黏附着淡淡的腐臭味,与残肢的气味别无二致。杨知澄与宋观南对视一眼,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就是它啊。”
“嗯。”宋观南点点头,“沙滩和木屋里的残肢估计都被拿走了。”
杨知澄感觉情况有些严峻:“那他们手上有三块,而我们只有……”
话还没说完,便被不远处刺耳的吱嘎声打断了。
木屋的门突然不断地开开合合,镜中的景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宋观南再次挡在杨知澄身前,漆黑的瞳孔目光冰冷。
木门剧烈地颤抖起来。下一秒,便无端地合上了。
花束啪嗒一声从台阶上掉了下来。杨知澄愣了愣,扭头望向宋观南。
“那家伙在声东击西。”宋观南面色冷峻,“它把我们引诱到这里来,目的可能是……”
“他想抢时间,去酒店偷走我们手上的残肢?”杨知澄皱眉,“那我们得赶紧回去吗?”
“不。”宋观南摇了摇头。
“这只鬼不简单,它会试探我,还会见好就收。”
杨知澄立刻明白了宋观南的意思。
宋观南平静地道,“我留在房间里的禁制很难破解,就算宋宁钧亲自来,也要花一点时间。”
“残肢原本在木屋这只鬼手里,它才是整件事的亲历者。那人将我们引过来,就是想让我和这只鬼两败俱伤。现在它并不想与我们争斗,说明,它和那人并不是一条心。”
“所以,不如问它。”
“还真是个好办法。”杨知澄拍了拍宋观南的肩,“你来。”
宋观南握紧杨知澄的手,朝着木屋走去。
他们经过木屋前的小路,踩上嘎吱作响的台阶。木屋大门紧闭,宋观南便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别墅区回荡。宋观南敲了一会,但门里却没有任何响动,就如同这屋里没有人,更没有鬼——刚才他们看到的人影只是幻觉。
宋观南耐心地敲了半分钟,便放下手来。
杨知澄觑了他一眼,手已经握紧了剁骨刀。
但宋观南显然没有给他动手的余地。他直接抬脚踹去,随着砰地一声响,木门重重地砸在墙上。
门后的镜子乖乖映出两人的身影,人是人,鬼是鬼。宋观南看了镜子一眼,带着杨知澄径直走入屋内。
那穿着工装裤的矮小精壮身影已经不在沙发旁边了。
这间木屋的陈设与其他木屋没有什么区别。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圆形的客桌,还有摆放在客桌旁的石砌壁炉。
客桌上有一杯打翻的饮料,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摊开凝固。一双拖鞋搁在沙发边,一只朝前,一只朝后。
在两人进门后,拖鞋左右晃了晃,像是有人姿态怪异地踩在拖鞋上,正摇摇摆摆地走着。
但宋观南却无视了这一切,只拉着杨知澄的手,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一上楼,杨知澄便正对上一扇挂着米色窗帘的窗户。
窗帘的材质看起来很是厚重,紧紧地拉着,底部溅了一片污泥似的液体。而右手边,则是一个关着门的卫生间。
哒。
哒。
哒。
似乎是水龙头没有拧紧,细小沉闷的滴答声一下下地响着。
宋观南径直走向卫生间。但没等他踹门,卫生间的门便自己开了。
面前便是那精壮矮小的老人。
老人的头颅呈九十度歪着,身体怪异地弯曲,让整个脑袋都伸在洗手台的水龙头下。
洗手台前的镜子碎裂了一半,破碎的镜片深深插在老人的脑袋和脖子上。
木屋早就不再供水,但水龙头中仍然有深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掉落在老人几乎面目全非的头颅上,顺着它的鼻梁和大睁着的、昏黄的眼睛,落在洗手池之中。
门轻轻地靠上厕所墙面的瓷砖。
老人昏黄泛灰的眼珠古怪滞涩地转了转,枯瘦干瘪的嘴唇微动。
“走……”
从他的喉咙里,传来嘶哑的咕哝声。
宋观南静静站在原地。
面对这可怖的一幕,他面无表情,瞳孔漆黑。
“不。”他冷酷地拒绝道。
第145章 冰湖酒店(11)
老人的瞳孔艰涩地转了转,又很绝望地顿住了。
它沉默不语,眼睛直直地瞪着半空中已经不亮的吊灯。
宋观南冷漠地站在厕所门口,一步不让。
杨知澄感觉身边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由潮湿变得冰冷,森然地盘踞在卫生间之中。
过了会,老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说……”他嘶哑地嘟哝,“我说……”
不知为何,杨知澄无端生出些他们在欺负老实人的感觉。
不过宋观南倒仍是那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冷冷地盯着老人。
老人头颅旁仅剩的半面镜子上原本映照着厕所中昏暗的场景。但此时,却慢慢地变得扭曲了起来。
而后,一个全新的画面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房间,杨知澄一眼便认出,那是温特米尔酒店的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鼓鼓囊囊的翻卷着。从露出的半颗头来看,似乎正是这死在卫生间的老人。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3点23分,秒针旋转着。而老人正安静地睡着,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平静。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忽然,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朝着门外走去。杨知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老人一路走向门口,而后将门打开了。
门外走廊灯光明亮,正对着门口,背光处,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模样很陌生,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但从他与老人颇为相似的脸来看,他似乎正是度假村男主人。
但令人感到古怪的是,男主人手里正捧着一根燃烧的蜡烛。
蜡烛的火光跳动,蜡油一滴滴地顺着蜡身落下,滴在男主人的手心。但男主人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静静地看着老人,纹丝不动。
老人没有出声。
他看着男主人。过了会,男主人转过身,沿着走廊朝前走去。
老人在原地站了一会,也慢慢地跟上了。
他的表情茫然怔忪,就是刚睡醒的模样。但他却对古怪的一切毫不过问,只沉默地跟在男主人身后。
他们顺着电梯下了楼,镜中模糊地映出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前台是一个涂着口红的女人,鲜红色的口红一晃而过。
前台也没过问老人和男主人的古怪,只是站在桌后,嘴唇紧闭地目送他们离开。两个人穿过酒店的旋转门,沿着漆黑人工湖旁的栈道,一路来到了木屋别墅区。
此时度假村还未完全废弃,路旁的路灯还在亮着光。
灯光下,蜡烛的光芒非但没有变得黯淡,反倒越来越亮了。在跳跃的烛火中,蜡烛已经变短了三分之一,蜡油糊在男主人的手心,但男主人仍旧面无表情。
烛火和路灯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他们沿着木屋区的道路向里走去——这似乎正是杨知澄和宋观南进来时的路。他们穿过两间木屋夹起的小道,而后,便看到了一扇开着的木门。
木门里,是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杨知澄也曾见到过。但此时,卫生间的镜子中不大能看清门口镜里的场景,只能瞥见老人怔忪的脸。他与男主人一同走进木屋,穿过布艺沙发和圆形木桌。
在经过圆形木桌时,老人的手不小心带到了木桌上的杯子。杯子晃了晃,而后歪倒在桌面上。深褐色的咖啡流了一桌,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老人步伐顿了顿。他好像突然地有一点犹豫——但也只有一点。
男主人回过头,他手里捧着的蜡烛火光明亮刺眼,已经只剩下一小半高度。
老人那一点犹豫彻底消失。他重新跟在男主人身后,任由桌上的咖啡不断往下流。
木屋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八分,秒针仍然旋转着。
他们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蜡烛照亮了正对楼梯的米色窗帘,外面有风吹来,窗帘不断地晃动着,和烛火一起跳跃。
风在吹,而他们走向卫生间。
男主人在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捧着蜡烛,转过身,让老人走进卫生间里。
此时蜡烛已然只剩下不到三厘米的一小截,火光映出老人茫然的脸庞。他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此时此刻,镜子中除了他,只有不断晃动的蜡烛。
男主人的身影犹如一团扭曲漆黑的影子,在蜡烛背后,与夜色融为一体。而老人看着镜子,下一秒,突然抬起头猛地撞了过去!
镜子重重地颤了颤。
一下,两下。
鲜血顺着老人的头颅流下,他睁着眼睛,血渗入他昏黄的眼珠。而男主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老人做出如此自虐般的举动。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下时,镜子碎了。
大片破碎的玻璃落下,划破了老人的动脉。血液汩汩涌出,喷溅在白色的瓷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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