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邹建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出现时,杨知澄突兀地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到了4车来,邹建国的话突然变得少了很多。
此时他的表情并没有和蒋思成一样的同仇敌忾,也没有和杨青红一样皱眉思考,甚至……连惊愕都未曾流露出来。
“如果他们兄弟两个真的是幕后黑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把饼干给你。”他平静地说,“在列车上你遭遇了那么多次危险,他们不是一样一直都在帮助你?”
“不要做过河拆桥的事情,蒋思成。”
蒋思成脸上的狰狞之色并未褪去。他扭头望向杨青红,想找到一点支持,可杨青红收起脸上些微的诧异,抱起双臂。
“我觉得建国哥说的对。”她说,“他们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何必和我们浪费时间?”
“现在距离停站不久了,你也不想继续耽搁下去。”邹建国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蒋思成愣了愣,最终只能不甘地闭了嘴。
这件事告一段落,几人暂时回归了平衡。
离开3车后,那一声声含混的咆哮声如同被掐断的录音带一样停止了。
每一个车厢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隔膜,将不同车厢里的鬼一个个地隔开。杨知澄回头望了眼,只见那只断手仍然平躺在5车过道上。
但向更远的方向望去……
杨知澄蓦地一怔。
不知从哪个车厢开始,灯熄灭了。
诡异的漆黑盘踞在视线的末尾,幽幽暗暗,就像在视网膜上抠出了一个小洞。
杨知澄感到一阵剧烈的不安。
在生死边缘走了这么多遭,这种不安已经成为了一种极其明确的直觉。
绝对不能陷入那片黑暗里。
杨知澄将目光收回近前,对面3车的尸体层叠围拢,堆积在靠近2车的位置。
几只腐烂的手,还直直地竖起,伸向他们的方向。
列车内诡异的平衡,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杨知澄不寒而栗。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2车车门大开,呼呼的狂风在车厢间徘徊。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做了几秒心理建设,便抓着行李架的扶手,够着身子向车门望去。
车门边缘好像并未经过暴力开启,看起来是正常打开的。借着车内的灯光,杨知澄看到车门边缘,似乎黏着些斑驳的痕迹。
深红色的。
像血。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先前的猜测。
2车空无一人,车门大开,而3车的玻璃窗外则糊满了血手印。
它们的主人,显然来自2车。
但斑驳的红痕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不过在车门处看起来,车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他便抓住车门旁的把手,大着胆子探出身去!
狂风大作,刮得杨知澄站立不稳。
他在模糊的黑暗中眯起眼,终于是看清了车门上的痕迹。
是一双双血手印。
那片血手印一路延伸至车外,将整个车壁都糊成了一片凝滞的血色。黑暗中列车车厢如同一条长蛇,隐没入浓稠的黑夜之中。
杨知澄的头发被风刮得乱七八糟,遮住他的视线。他眯起眼,脑子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列车该是这样的么?
这是2车……按理来说,他应该能看到车头啊?
远处掠过一点惨白的冷光。什么东西蓦地飞了过来,杨知澄的大脑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双手一软,在猝不及防间,被刮起的风一卷,整个人便向外飞去!
他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妙,衣领就被猛地一拽,重新跌回车里。
一回头,又是宋观南冷漠的脸。
杨知澄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惊魂未定。
还好有宋观南……
“你看到什么了?”杨青红见杨知澄平安回车内,忙问道。
“我……”杨知澄把胸口里那口气喘匀了。
他想着方才看到的画面,有些犹疑。
“我看不到车头。”
“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见车头?”蒋思成一愣。
“字面意思。”杨知澄皱着眉,也有些想不通,“列车停站时,我从9车下来,能看到站台边缘的车头。我们在2车,按理来说从车门外,绝对比9车看得更清楚,但……”
“但刚才,我只能看到很长的车厢。”
“车头没了?”杨青红愕然,“怎么会突然没了?你是上一站才下车的,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突然没有了?”
“或许不是突然没有的。”
邹建国忽然开口。
他看着几人,语气沉冷:“在这之前,从未有人到达过2车,也从来没有人,在列车行驶时向外面看过!”
“你是说……”杨知澄心头一跳,“你是说,就和列车内灯灭和灯亮一样,列车行驶时的状态,就是和停车时的状态不同。”
“或许我们在行驶时看到的,是一个维持着秩序的表世界,只有停车,或者灯灭时,才能看到列车真实的模样?”
“你说的对。”邹建国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他扭过头,望向不远处的1车。此时此刻,就算在如此近的位置,1车仍然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迷雾中,什么也看不真切。
被迷雾笼罩的1车……是否藏着什么至今未曾被发现的真相?
杨知澄被强烈的不安笼罩。他四下张望着,又看到3车堆叠的尸体。
视野尽头的黑暗好像又扩大了几分。
不是他的错觉,那几具尸体,似乎蠕动着向2车接近。
“那现在怎么办?”蒋思成半句建设性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着急得团团转,复读机一样问。
“难道只能等停站么?”杨青红皱眉,“停站,再从车外翻进去?”
“不可以,停站我会死的!”蒋思成激烈反对,“我没找到那只鬼,它还一直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你们看那里。”杨知澄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指向不远处的异变,“那边的车厢灯灭了。”
杨青红一看,脸色微变。
“不能等停车!”蒋思成眼珠里的血丝更加浓厚,口不择言地说,“来不及了!我们要去1车!你们也看到了,等不到停车我们都会死的!”
正说着,那片黑点又扩大了几分。杨知澄已经能看到,是6车,霎时间隐没在黑暗中。
“看到了吧!”蒋思成继续叫道,但脚下却纹丝不动,“再不去,我们也马上要被吃掉了!”
杨知澄看了眼手机。
还有20分钟。
等待停站,站台上不知会遇到何种危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驾驶室。而硬闯,他方才看到的场景仍然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他们进入1车后,真的能找到车头吗?
“说话啊,你们说话啊!”蒋思成精神濒临崩溃,“到底什么意思,说话!”
叫喊间,5车的灯光亦是骤然熄灭。那双尸斑遍布的手,就这么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黑暗如同逐渐迫近的刽子手,一步步无法阻滞地到来。那片黑暗让杨知澄感到极大的不安,好像被它吞没,就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原本显得很短的20分钟,在这时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接着,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里,4车的灯也灭了!
20分钟肯定撑不到!
留在原地是被黑暗吞没,进入1车是面对未知的危险。瞬息间杨知澄的思绪转了几个圈,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走!”
他喊了一声,一刻也没有犹豫,转身便向1车跑去。
在他冲向不远处模糊的1车时,灯光已经熄灭至2车。腐烂尸体被黑暗吞没,连一声嘟哝都没有发出。
见状,其余几人也不敢耽搁,纷纷跟着杨知澄向1车冲去。
黑暗瞬间蔓延。
距离灯灭只剩最后一刻时,杨知澄一脚踏进了迷雾。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神经末梢。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彻底陷入了那片迷雾中。
第74章 D4444(19)
哎,你们听见声音没有。”
一个朦胧的声音传来,杨知澄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1等座宽大的座位上,车内灯光仍然明亮,车窗外却是一片漆黑。不知为何,那片黑暗明明看起来很平常,就像是列车驶入隧道一样,但莫名地,就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胸腔有些憋闷,方才好像经历过剧烈的奔跑。可他应该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疑惑如同猝然划过的彗星,只短暂地在脑海中停留,下一秒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体型健壮的男人站在过道中,向不远处张望着。
“刚刚是什么声响,震得我耳朵都聋了。”健壮男人掏了掏耳朵,说,“别是出什么事故了吧?”
“车子都停了。”有人说,“八成出了什么问题,安心在这等救援吧。”
杨知澄闻言,便又坐了回去。
是了,他正在一趟从K市开往W市的列车上。
方才列车突然传来一连串巨大的闷响,车身重重地抖了抖,将他小桌板上的矿泉水都震到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啥情况啊。”健壮男人还是放不下心,狐疑地向前走去,离开了车厢,“我去看看,要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1车直接连着车头,没过两分钟,驾驶室门便开了,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看起来是列车长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一路向前,很快就消失在杨知澄的视野里。
真出交通事故了吧。
杨知澄想。
列车长都出动了。
他有心想去帮忙,但不知为何,身体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没有任何动弹的欲望。
锁骨上有点烫……莫名其妙的烫。
杨知澄总觉得有些在意,可好像又不该在意这些古怪的思绪。
车窗外很黑,他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听见有乘客突然站起身,在原地踱步了起来。
这趟列车几乎是满座。车厢里的乘客不算少,杨知澄前面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可爱小女孩。尽管刚刚发生了一些大变故,她仍然乖巧地坐在位置上,没有大吵大闹。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回荡。
“别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吵死了,你在这走,能走到救援队来吗?”
那人脚步一顿,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被小女孩打断了。
“好安静啊。”小女孩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妈妈,我好像好久好久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童稚的声音让那两人的争执突然停了下来。
“是好安静。”中年男人没有胡搅蛮缠,也皱起眉头道,“旁边的车厢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听到这话,杨知澄终于有了点实感。他遵从自己的意愿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2车,却只看到了静静立着的座椅,和座位上姿态各异的人。
乍一看并不奇怪。
可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默片。杨知澄盯着离他们最近的车厢,足足盯了半分多钟,可那些乘客却没有一丝动静。
就像一张彩色照片。
“怎么回事?”车厢内也有其他乘客发现不对劲,“他们怎么不动了?”
中年男人愕然地愣了愣。杨知澄不安地站着,一瞬间竟然无所适从。
“我去看看。”他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说。
这话一出,车厢里没人应声。他旁边一位穿着白T的青年站了起来,说:“我们一起。”
“好。”杨知澄点点头。
“哥哥们小心。”路过小女孩时,她忧心忡忡地对两人说,“好安静,真的好安静啊。”
女孩童稚的声音回荡,在杨知澄心底掠过一丝微冷的寒意。但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什么也没说。
白T青年和他一起向临近的车厢走去。他们一脚踏过车厢连接处,杨知澄眼前花了花,场景就突然动了起来。
焦躁不安的车厢,还有焦躁不安的人们。细细密密的声音弥漫着,一张张略显苍白的脸,不知在诉说着什么。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杨知澄的脑子有些模糊。
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一颗颗黑色的、晃动的人头,还有他们不安的面庞。
“列车长刚刚来了。”有人说,“他不知道去哪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谁知道啊!”又有人嘟嘟囔囔,“乘务员都往后跑了,怕不是后面撞车了吧!”
杨知澄不断地向前走,他和身旁的白T青年不认识,也没有对话的欲望。他们穿过了两个车厢,一脚跨进4车厢时,听见了一声厉喝:
“你们在干什么?!”
杨知澄眼前扭曲了一瞬。然后他便看见那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列车长站在过道上,面色严峻地和三个人对视着。
那三人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单肩包,戴着鸭舌帽,帽檐下露出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而列车长板着脸,略微黝黑的脸上流露出威严的神情。
杨知澄一眼看去,却倏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他好像不太记得了。
那三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取下单肩包。
临近的车厢仍旧如同默片般静止。只是那默片的一角,不知为何忽然染上了墨水般的黑色。
那片墨水在短暂的时间飞速扩散,在地上粘稠地流淌。杨知澄心头突突跳动,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58/160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