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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他驱散迷雾。”杨知澄凑在宋观南耳畔,低声道。
宋观南听见了杨知澄的话,便半转过身,静静地朝向车窗外慢慢变换的铁轨。
他的眼瞳忽而变得极为漆黑。这一刻,驾驶室内嗡嗡作响的引擎声好像都变小了几分。
下一秒,笼罩在列车前的白雾重重地振荡了一下,而后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向两旁划开!
锈迹斑斑的铁轨骤然展现在几人面前。它一路向前延伸,直至没入前方不断重新聚拢而来的白雾之中。
列车发出咆哮声,朝着白雾一头冲去!
显示屏上代表列车的白点开始向前移动,沿着蜿蜒的白线,朝终点站进发。
所有人都盯着面前的铁轨,还有始终坚持不懈涌来的白雾。
滋……滋……
忽然,引擎声中,一个细碎的声音掺杂了进来。
灯光闪烁了一下。还没等杨知澄反应过来,大门处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咚!
邹建国脸色一变。
咚!咚!咚!
沉闷撞击声不断地传来。
“是其他车厢的乘客!”邹建国咬牙,“那个困住我们的白雾和分割每一个车厢的鬼是同一个。它知道我们要走,所以放开了对乘客的束缚,想留住我们!”
他扭头看向杨知澄:“前方交给你们了。”
“行。”杨知澄点头。
邹建国转身向后,整个人往连接车厢的门上一靠。
在车灯下的阴影里,他的面目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本就黝黑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黑沉。
撞击声好像变轻了。
“我撑不了多久。”邹建国说,“尽快!”
杨青红摸索着将速度调到最快。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没多时便能进行简单的操作。
杨知澄站在宋观南身边,遥望向被白雾包裹的远方。
宋观南双手如同被冰冻了一样,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天际线处除了蠕动着试图聚拢而来的白雾外,只有无尽的黑夜。好像有莹莹闪烁的孔明灯,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只阴冷诡谲的眼睛。
嘭!
撞击声又从驾驶室侧面传来。杨知澄回头一看,只见声音的方向,是他们通过站台进来的那扇门。
……蒋思成?
杨知澄一愣。
他记得蒋思成最后也变成了那种没有五官的惨白人脸。
难道说……他没有留在站台,而是扒在车门上,一直未曾离开!
嘭!
又是一声响。杨知澄看到那扇门上竟然出现了一小块难以察觉的凸起,像是一颗头骨的形状!
现下无人能腾出手来。
杨知澄摸了摸戒指,心中默念:让蒋思成和列车接触的位置后退五厘米。
背脊上传来刺痛,血腥味蔓延开来。杨知澄脸色一白,而后便眼见着驾驶室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出现四个凹陷下来的大孔。
侧壁上又传来巨大的撞击声,而后,便安静了下来。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车厢前的白雾却突然向中央疯狂地聚拢!
宋观南单脚猛地跺地,在车厢中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气流。气流径直向前,直直冲向白雾!
一时间,白雾与气流形成了对抗之势。列车得以继续向前,而视线的尽头,已然露出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白雾模糊,铁轨消失的地方,好像有一线微弱的天光。
“快到了。”邹建国声音响起时,似乎变得微弱了许多,“我能感觉到,前面……前面就是终点!”
杨知澄绕到宋观南面前,不出意外地看到攀爬在他眼白上的诡异纹路。
纹路令杨知澄横生惧意。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花纹的时候,他莫名感觉这花纹很熟悉。
就像幼时的记忆消弭在脑海里,但仍然保留着某些本能反应似的。
有什么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藤蔓一般,疯狂地探了出来。
杨知澄扣住了宋观南的手。
一股澎湃的,冰凉的气息顺着他们双手交握的地方传来。
杨知澄汗毛乍起,但恐惧却并没有随之一起来到。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一点点褪色,像沉入静谧的深夜。
狂舞的白雾遭到迎头痛击,如同潮水一样整齐地分开,完全露出隐没入地平线的铁轨,还有从视线尽头升起的光亮!
“终点!是终点!”杨青红面露喜色。
“是终点。”邹建国的声音已然变得嘶哑粗粝,像被砂石磨过一般。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一张被腐蚀大半的脸。
邹建国面部的肌肉组织扑簌簌地掉落,他仰脸看着杨知澄,还有对身后变化一无所觉的杨青红。
“停车后……你们要……”
邹建国说一句话,便要重重地喘上几口气:“立刻……立刻离开驾驶室。”
杨知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是邹建国了。”邹建国嘴唇艰难地蠕动。
寒意在杨知澄全身上下弥漫。
他双手僵硬,视野越来越暗,但地平线处的光却越来越明亮。
最后,白雾都盖不住布满半个天际的亮光。宋观南衣袍翻飞,五指却与杨知澄紧紧相扣。
列车穿过锈迹斑斑的铁轨,一头扎进了亮光中!
驾驶室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一片看不见景象的白。杨青红没有犹豫,从驾驶座上跳起来便冲了进去。
杨知澄在原地僵立了一两秒,才找回知觉。
“走吧!”邹建国的声音已然微不可闻。
杨知澄看到他的身体已经几乎融入了驾驶室门的黑暗中,他抬起只剩头骨的脑袋,看着杨知澄。
“活着,好好活着。”
杨知澄一个激灵,缓过神来,拽着宋观南跳向那片白光。
在被光亮淹没的那一瞬,他好像看到那列满载亡魂的列车,穿过重重黑暗,消失在太阳升起的黎明时。
是新生?还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杨知澄不知道。
最后残留在脑海中的意识慢慢消失。
模糊的黑暗中,杨知澄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杨知澄,杨知澄!”
是杜虞。
杨知澄浑身麻木,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睁开眼。
面前是深蓝色的座椅,列车前方的电子屏上亮着数字——
13车。
杨知澄猛地站了起来,他一扭头,看到座位上的号码牌。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碰到什么事了?”杜虞皱眉,表情有些不安,“我们马上到站了,但是怎么摇你你都不醒。”
杨知澄艰难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正巧碰上宋观南去过的鬼列车,还拿到他留下来的东西,概率有多小?
杨知澄可以确信自己误入D4444列车的事情绝不是意外。
和当铺交易的代价,是更容易被‘它们’注意到。也许这是他进入D4444列车的契机,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影响。
毋庸置疑,宋观南一定是故意留给他这枚平安符的,可平安符里有什么?
那枚红色的平安符还在口袋里,他离开D4444列车时,什么都没能带走。
除了它。
杨知澄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却理不出所以然。
但他和杜虞只是合作关系,不能说那么多。
“又撞鬼了。”杨知澄抓了抓头发,说。
“你属柯南的?”杜虞无语。
谁说不是呢……
杨知澄默了默。
“或许和当铺的代价有关。”他模棱两可地说。
“那的确有可能。”杜虞接受了这个说法,“是什么鬼?”
“是一个列车。”他说,“D4444次列车,你们那里有记载吗?”
他将自己在列车里的经过,掐去不能说的部分,都细细地讲了一遍。
“D4444列车?”听完后,杜虞却是皱眉思索了起来。
“这个,我没有印象。”
不论杜虞说的是不是真话,至少这辆用于养鬼的列车,都不是一个能告知外人的东西。
杨知澄心中蒙上一层阴霾。
解铃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
第79章 桐山街(1)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杜虞说:“在列车上就撞鬼,没准你说的‘鬼列车’,和桐山街有一定的联系。”
“或许吧。”杨知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端端坐趟高铁,一下子就被甩进去了。”
“回头我去查一查。”杜虞说,“我在W市不方便,只能拜托杜晟春。如果有线索,我会告诉你。”
“那就多谢了。”杨知澄笑笑。
杜虞摆了摆手,拎起公文包便向列车外走去。
“今天先不去桐山街。”他对杨知澄说,“我们在酒店休息一个晚上,做做准备,明天再去。”
“好。”杨知澄点点头。
“这次来桐山街,我接了个任务。和宋宁钧交代的理由,是带你熟悉一下解铃人的工作环境。”杜虞低声嘱咐道,“任务内容是抓一只鬼——它最近跑进了桐山街。”
杨知澄认真听着。
“那只鬼生前是个烤肉店老板,一家五口人都住在店里。但某天,除了老板外,全家被灭门,尸体串成肉串,被烤熟了放在店桌上。”杜虞一连串地说了下来。
“而老板……拿了根绳子,吊死在了房梁上。死后他的鬼魂跑进桐山街,据说造成了一定的破坏,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杜虞继续道:“我们要去找他,如果可以,要把他抓回来收容。”
“明白。”杨知澄舔了舔嘴唇,“所以,这个案件就是我们来桐山街的借口?”
“嗯,是的。”杜虞点头,“口供我们要对好,万一有人问起……问起来就说是调查,恰巧碰上。”
“没问题。”杨知澄一口应下,“保证不会说漏嘴。”
“那就好。”杜虞笑了一下。
他们一路离开了高铁站。杨知澄回头望了眼铁轨,短时间内都有点不想回来了。
时间不算晚,但经历这一遭折磨,杨知澄已经困了。他和杜虞到酒店后洗了个澡,预备彻底睡个觉休息一下。
杜虞好像还有别的事要做,拿了张备用房卡,便离开了房间。杨知澄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
桐山街是一场硬仗,需要养精蓄锐。至少今晚,得好好休息。
他太累,眼睛方一闭上便睡着了。
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带着诡异的触感。但在极度的疲惫下,这点细微的感觉,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被他忽略了。
杨知澄意识在不知什么地方颠三倒四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如同落叶般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某一个方向。
好像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画面缜密真实,但又分外陌生。
细碎的记忆飘进脑海,带着阴湿的空气和细细密密的水腥味,还有笼罩着的铅灰色阴影。
杨知澄趴在窗前,半眯着眼。
面前是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对开窗被他支了起来,而正对面是布店慢悠悠飘起的小旗。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石板间嵌着湿润的青苔,凹陷与缝隙间积着一小汪一小汪的雨水。杨知澄揉揉眼睛,看着布店积了灰的木门,还有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布匹。
隔壁街巷屋门前贴着对联,有的屋门前对联像被水洗过似的,笔划漂亮的字迹上,黑色的墨水流晕开来。而有的屋门紧闭,上面牢牢贴起的红纸对联并未被雨水打湿,仍是端正威严的模样。
街上只有零星几人路过,就连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只稀稀拉拉地开了门。杨知澄和爸妈一起在街上生活了十几年,眼见着桐山街从繁华到如今的萧条。对于长街落魄的现状,早就习以为常。
“阿澄。”妈妈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欸。”杨知澄慢慢支起身。
“去隔壁周婶子家买几斤猪肉来。”妈妈说,“屋里没肉吃了。”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妈妈略显苍白的面色。她抬着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几枚银元。
“喔。”他有可无亦可地应了一声,从妈妈手里接过铜钱,“马上回。”
他一扭身,沿着青石板路向桐山街深处走去。隔壁卖画的店主留着山羊胡子,见杨知澄来,便嘿嘿地笑了声,露出熏得黄黑的牙齿。
“小杨来啦?”他的瞳仁又细又小,像针尖,“今儿买画不,买几幅?”
“不买。”杨知澄双手插兜,挑眉,“又没见人买过你的画,我买来干啥?”
“哎哟哟,可别瞎说。”山羊胡子也不恼,只捋了捋胡须,“我这客人可多嘞,可多着嘞。”
他念念叨叨的,杨知澄也不稀得理。周婶的猪肉铺在桐山街最角落的位置,杨知澄没走多远,便闻到了那股难闻的腥气,夹杂在雨后咸湿的水汽之中。
白墙早已溅上不知是哪来的斑驳颜色,店面没有招牌,只有大门上挂着个‘桐山街401号’的小牌。大开的店门前,站着个身形庞大的女人。女人眉头的肉一层层挤着,压得眼睛都缩进了层叠的肥肉里,只剩一点闪着阴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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