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就这么一步一回头地闯进了走廊中。
就在这一刻,倚靠在杜程尸体旁边的黑影,突然如同复活了一般猛然跃起!
画面彻底变成黑白。在唯一明亮的火苗中,黑影跳进了宋宁钧的身体。
而后,‘宋宁钧’抬起了头。
它的目光越过画面,向杨知澄和杜虞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跑!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跳了起来,向楼梯间狂奔而去。
身后腐朽呛人的味道瞬间向两人疯狂追来。杨知澄和杜虞头也没回,只使出浑身的力气,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楼梯间疯跑。
呼吸之间各式各样的气味一股脑涌进肺部。腐朽味道没有变淡,反倒更加浓烈起来。杨知澄感觉到一股麻木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开来,他头也没回,举着剁骨刀向后砍了一记。
剁骨刀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冷森寒的气息顺着刀柄一路向上。杨知澄的手臂一下子变得麻木,差点握不住刀,但腐朽气息却似乎远了些。
他们的速度很快,不多时,楼梯间已经出现在眼前。
腐朽气息重新接近,杨知澄换了只手,又是一刀砍了过去。这下两只手都泛起麻木的痒意,杨知澄死死抓着剁骨刀,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没让刀脱手飞出。
楼梯间近在眼前。
两人踩着楼梯一路向下,杜虞割破手心,不要命一样将血液沿路滴落。在闷头狂奔间,杨知澄似乎看见‘宋宁钧’紧紧地缀在他们背后,沿路的刺目血色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可尽管他们努力地狂奔,‘宋宁钧’仍然在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近。
杨知澄两手握刀,向后抡出刀刃。刀刃砍在‘宋宁钧’黑白的身体上,硬生生迟滞了一两秒它前进的脚步。
这个剁骨刀绝对不一般!
它可以对鬼造成伤害!
冰冷麻木的感觉愈发强烈,杨知澄的视野似乎都花了一花,勉强稳着身体才不至于倒地。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站在2楼和1楼的交界处。距离那黑暗的地下室只剩下一点点距离,但这点距离却犹如天堑。
杜虞的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已然不像一个活人。
他再次掏出了匕首。
这一次,他用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自己的动脉。
暗红色的血液骤然喷涌而出,杜虞面色变得一片死白,踉跄着向下倒去。而‘宋宁钧’被血液溅了一身,竟是顿在了原地!
杨知澄一手拖住杜虞的衣领,一手提着刀,使出吃奶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室!
地下室两旁的墙壁颜色极为浓郁。身后的腐朽气味被盖住,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是清晰的。
杨知澄剧烈地喘着气,他本做好了踹门的准备,但在沿着楼梯向下跑时,他却发现,那扇来时还关着的门开了。
是宋观南干的吗?
他想。
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楼梯一路向下,延伸得很长。
杜虞已经可以勉强站起来,但脚步虚浮,手中的血不要命一样从动脉涌出。
“不用管我。”他对杨知澄说,“我还死不了。”
杨知澄便松开手。
沿着漆黑的通道,他们一路向下。
在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杨知澄似乎听见了一个模糊但有规律的声音。
砰砰,砰砰。
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振动声带着墙壁也一收一放。
杨知澄在黑暗中一脚踩到了平地。他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双手摸到一片湿黏的液体。
但在浓烈得犹如实质的血腥味中,他清晰地嗅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檀香。
檀香,宋观南的檀香。
杨知澄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此时他的双眼已经彻底习惯了黑暗,在朦胧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物体,就这么盘踞在面前狭窄的空间之中!
而宋观南,就站在那东西前面!
宋观南身上的白色道袍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他静静地站在那东西面前,从它身上延伸出一片细密如同叶脉的东西,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杨知澄眯起眼。
那东西……
那东西是一只血红色的心脏!
心脏有规律地收缩跳动着,连带着那叶脉般的血管一齐慢慢地蠕动着。宋观南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凉的、毫无情绪的光彩。而一股股血液,就顺着血管,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眼白中,那片诡异的灰白色纹路越来越清晰。随着纹路一点点攀爬,模糊的血色也已然顺着灰白纹路蔓延开来!
杨知澄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无比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那种直觉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明确——
绝对绝对不能让宋观南这么做!
腐朽的味道从身后倏然出现。一片漆黑中,杨知澄看到白裙女人忽然站在了地下室门口。
她的面目一片空白,赤着脚踩在粘稠的血液中。而她的白裙纤尘不染,轻轻飘动着。
杨知澄大脑在短短的一两秒中变得混沌。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宋观南,又看着那不断跳动的血色心脏。所有的冷静和确切的意识好像都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莫名且古怪的本能。
不可以。
绝对绝对不可以!
杨知澄脸上陷入一片空白。他向前扑去,紧紧地抱住了宋观南。
刺目的血管犹如有生命一般,缠绕向他的身体。
无比恐怖的痛楚从连接处传来,但杨知澄没有松手。
他的意识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模糊间,有什么还未被发掘出来的东西,从他的潜意识里翻涌而起。
进入桐山街前那突兀停止的记忆,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还是阴暗的天。
他站在周婶的猪肉铺门口,手里拿着刚顺走的剁骨刀。
“萍水相逢,也不必知道名字了。”
一身黑衣的宋观南说。
“那可不一定。”他听见自己的笑声,由遥远至清晰,又彻底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第104章 桐山街(26)
斗篷人听见杨知澄的话,不置可否地转过头。
他也没欲盖弥彰地重新戴上兜帽,只沉默着向前走去。
杨知澄不以为意,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在400号后,空气中多了些浓烈的水腥味。杨知澄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本能地不喜欢。
“400号后面的邻居都不太友善。”他慢悠悠地说,“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来这,发现我来一次就打我一次。但没办法,妈妈要来周婶的铺子里买猪肉,没有猪肉,他们就要饿死了。”
“以前不懂事,误入过几次。第一次,我碰到了一个旗袍店店主。”
“只要是路过的人,她就会盛情邀请进店里试旗袍。要是你同意,她就会让你穿上她的旗袍,她的旗袍把你全身的血吸干,你就会死掉;要是你不同意,她就会把你拉进店里,让你成为她旗袍的布料。”
斗篷人看了他一眼。
杨知澄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跑到周婶的店里,她们打起来,我就趁机跑了。”
“第二次,我碰到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好像只要你看到她,她就会跟着你。我没办法甩脱她,就跑回了旅店——她进了旅店里,还是爸爸把她处理掉的。”
他淡淡的说:“那次他揍我揍得特别狠……不过他好像不想打死我。”
斗篷人仍然不语。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重新沉默地望着前方。
“不过,说起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杨知澄继续说了下去,他感觉斗篷人的眼神又转了回来,“我不记得我十岁之前的事情了,我就记得,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从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出来,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进了旅店。”
“她告诉我……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总觉得他们很讨厌我,或者说,很恨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不想让我死掉。”
他眯起眼笑了笑:“似乎,我对他们而言,还挺有用的。”
“小心行事。”斗篷人忽然变脸似的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很危险。”
“好吧。”杨知澄耸肩,闭上了嘴。
两人安静地向前走着,杨知澄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听见水在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
没过多久,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店铺。店铺的门头上是一行细长的字——‘贵人音鞋店’。
他好像没见过这个店铺。
杨知澄怔了怔。
店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窗户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的脚一下下踩着,剪影上的机器一上一下,机械麻木。
嘎——
店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杨知澄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几乎生出走过去的欲望。但斗篷人往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却突兀地关上了。
砰地一声,踩着机器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机械地动了起来,就如同没看见他们似的。
杨知澄望向斗篷人,却正巧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那双眼睛冰冷漠然,杨知澄浑身一哆嗦,但仍然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你真的比我爸爸妈妈厉害多了。”
“他们时常拿这些东西束手无策。”
“……”
斗篷人沉默着。那一瞬间看起来无比冰凉的眼瞳,悄悄地回归了正常。
400号后的居民们就如同杨知澄印象中一样不友善,他们一路向前走着,这些居民就一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建筑里冒出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斗篷人真的很厉害,杨知澄眼见着他如若无人一般在昏暗的街道上穿行,斗篷的边角在阴冷的天空下飘动。
这人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他好像也不怕那些邻居。
杨知澄想。
这一点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没说谎,斗篷人比爸爸妈妈厉害了太多。他无端地开始庆幸于自己果断跟上斗篷人的决定,尽管那一刻,只是出于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直觉。
两人最终停在街道尽头的一栋洋房花园前。
‘桐山街444号’。
洋房前的门牌上如是写着。
看着略有些锈迹的门牌,和花园前黑色的铁门,杨知澄心中忽然冒出些许怪异。
他下意识地够着头往里望去,只见花园里一副破败的模样。花圃里全是枯萎的枝叶,而门边架起的秋千上,木板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洋房上是灰扑扑的窗、爬上青苔的墙壁。他呆呆地看着在风中摇晃的秋千,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时,斗篷人突然伸手推开了洋房花园门口那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轻易便向两旁慢慢滑开,发出刺耳的声音。杨知澄回神,瞥见斗篷人径直向洋房内走去。
他目不斜视,十分有目的性地无视了摇晃的秋千和枯萎的花朵,走向洋房的大门,又毫不犹豫地将门推开。
吱——
杨知澄来不及叫斗篷人等等他,只好一路小跑着就追了上去。
这洋房里是一个装修得格外雅致的客厅。相较于外面的破败,这客厅可以说是相当干净。摆放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和客桌似乎被经常擦拭,没留一点灰尘。留声机上是一张没有在播放的唱片,而唱针则静静地搁在一旁。
客厅的几面墙整齐地挂着一幅幅画,每一幅画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忠实地反映着客厅里的景象。
杨知澄看了半天,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好像是有点古怪。
他想。
又似乎没有那么古怪。
他莫名地伸手捻起唱针。斗篷人这时看了他一眼,制止道:“你先不要乱动。”
“噢。”杨知澄听话地松开手,“好的。”
“跟紧我。”斗篷人强调,“这里很危险。”
杨知澄激灵了一下,忙跟在斗篷人身后,和他一起往洋楼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亦是挂着一幅幅画。画上是一条不知是何处的走廊尽头,尽头处有一扇紧闭的窗户,被窗帘牢牢地遮着。杨知澄多看了两眼,便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斗篷人的背影,不愿节外生枝。
走廊上一片昏暗。四面八方都是关上的门,也不知光线能从何而来。模糊中只有斗篷人的背影,他留着长头发,扎了个紧紧的发髻,在黑暗中的背脊宽阔。他斗篷摆下若隐若现的是灰白色的衣摆,脚蹬一双黑靴,看起来步履稳健且快速。
在进入洋楼后,他就没有那么目不斜视了,目光左右逡巡,似乎在警惕着周围的危险。杨知澄看见他略显冷淡的下颌线,轮廓分明的喉结,鼻梁高挺,看起来清冷中却带着些雷厉。
杨知澄心想——这人可比爸爸妈妈看起来顺眼太多了。
爸爸是丑东西,妈妈也不逞多让。街上的居民除了旗袍店女老板以外长得都很欠奉。
他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斗篷人看起来似乎不大认识路,洋楼地形复杂,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处,就要仔细地辨认一会方向。他们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
杨知澄好像闻到一些古怪的味道,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很像每次桐山街下雨时的气味,又略有不同。
不知是水腥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时间越久,杨知澄就觉得墙上的花纹越眼熟。
在昏暗中,他眯起眼。
好像是卷草纹,和院子里的蔷薇花一样优雅柔美。
……可是卷草纹是什么?院子里那堆枯萎的草叶是蔷薇花吗?
他忽然升起点疑惑。但下一刻,忽地,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咕噜噜的滚动声。
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淹没在两人的脚步声中。杨知澄拉了下斗篷人的衣摆,示意他有情况发生。
81/160 首页 上一页 79 80 81 82 83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