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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章迟?和我很像?”章蓦的下巴都要掉下来,“别别别,我可没他那么秀。”
程有颐的笑容僵住。
章蓦无奈地笑着:“你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了。”
“迷惑?”
章蓦欲言又止,“嘶”了一声:“有颐,这些我们的家里的烦心事,我也就说给你听。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娇生惯养的,一点都不成器,自从送去英国念书,放假什么的一直在全世界玩。这次要不是咱妈三令五申非得要他回来,他估计都不稀罕回来参加这个婚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程有颐顿了顿:“呃,他看起来不像……”
“等我有时间给你看看他那堆烂摊子。”章蓦苦笑,“你去试试伴郎服?我先去接待宾客了。我定了好几个尺码,你看看哪个比较合身。”
程有颐点了点头,和章蓦分开,进了试衣间。
站在挂着好多套西装的衣架前,看着衣架旁边新人的海报,轻叹了一口气,然后从衣架上挑选出来了自己的尺码。
【你看了就不会觉得我家章迟是乖孩子了。】
【笑哭[微笑]】
章蓦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程有颐点开链接,是英国省钱快报的【八卦】板块,底下两千多条评论颇为壮观。
题目里的关键字也很扎眼:【XCL经济系、富二代、P王】
第3章 符号
英国省钱快报和它的名字完全不符——不在英国,不能省钱,不是快报。
看惯了措辞严谨的各类学术专著,偶尔读读这种辛辣的八卦,对程有颐而言就像以文艺电影为精神食粮的电影人突然打开了黄色短视频,姑且可以看做是无聊日常里的调剂。
时髦编辑对文字的驾驭能力却炉火纯青,不过一千来字的短文,一个符合大众刻板印象,每天逛夜店,作业靠代写,好几任女友多线发展,睡了没擦干净就拍屁股走人的富二代留子形象立刻跃然纸上。
他不以为意地放下手机笑了笑。
人类学的研究经历早就让程有颐放下了对现代社会道德秩序的膜拜,更何况流量为王的快餐阅读时代,添油加醋乃至胡说八道都不足为奇。
不过如果主人公不是白月光的弟弟,他想也许会更有意思。
他走到梳妆台旁,梳妆台旁边贴心地放着试衣间的指导:旁边的格子间里有洗浴用品,进去是公共浴室,再往里是衣帽间,更衣前先沐浴,话语里暗示他不要没洗澡就脏兮兮地试穿这里昂贵的西服。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为何,怅然若失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已经三十多岁,没有取得世俗意义上的任何成功。
“唉——”
叹气声在整个房间回荡。
温馨提示后面接着写:找到合适的尺码后记得在手腕和脖颈后喷一点主人提供的Penhaligon's哦,新人想要维持伴郎团香氛味道的统一。
程有颐小心拿起香水瓶,瓶身精致,瓶盖是公牛兽首,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
学生时代的一天章蓦忽然说到他讨厌男人喷香水。那晚程有颐把用勤工俭学买来准备送给章蓦的生日礼物,倒进了文学院二楼的小便池里,而章蓦至今对此一无所知。
那是一瓶Creed银色山泉。
多年以后,章蓦也用起香水来了。
他在更衣室脱下沾满尘土格格不入的冲锋衣,从内兜里拿出来手机,屏幕上显示100+的未接电话,全部来自程有颐父亲。
他叹了一口气,按下了回拨键:“爸。”
“你还记得给我打回来?”对面的声音冷冰冰的。
程有颐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我刚刚在参加同事的婚礼。”
程有颐的父亲似乎全然不顾程有颐的解释:“《出埃及记》。二十章十二节。”
程有颐一愣,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开始背诵:“神已经命令我们要孝敬父母,这是十诫之一。你不听我的话,就是不尊重神的诫命,你的行为会让神失望。”
程有颐的父亲是海市教会的传道士,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让他学习和背诵这些。
程父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你在声色犬马里已经忘记了神的指引了。”
“……”程有颐顿了顿,“对不起。”
“没关系。你也不用太自责,只要用心忏悔,神会原谅你的。”程父的声音缓和下来,“上次我通过李姐妹介绍给你的教会里的小许,你没有加人家的微信?”
“回来后有一些工作收尾,挺忙的。”程有颐想蒙混过关,“估计人家已经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今天李姐妹带着小许来传福音,她问你今晚是不是有空,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今晚没空,还有些工作要做。”程有颐一愣,开始自己的拖延战术,“而且我现在还不想……”
“你每次都说没空,”父亲打断程有颐,“你现在是个成年人了,别再让我为你担心,成家立业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我侍奉了我主一辈子,到了最后难道要我侍奉你吗?”
程有颐沉默着把手机拉开了一些,可他还是能够听见自己的父亲喋喋不休的指责。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你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考虑结婚的事情了。”
“……嗯。”
“耶稣回答说,那起初造人的,是造男造女,并且说,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结婚这种事情,是神的旨意。”
“……”
“我让李姐妹把你的微信推给了小许了。”程父不容置疑地说。
“可……”
手机提示音响起来,一个女生申请添加好友,程有颐无奈妥协,点了同意。
“明日晚上有祷告会,我希望你和她一起来参加。”程父又叮嘱,“对了,不要忘记,床是洁净的。”
他知道,父亲在提醒自己不要有越界的婚前x行为。
他不会。
父亲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办法对任何一个女人硬起来。
“嗯。”程有颐快速地挂断电话。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比相信神更虔诚地相信自己一定会下地狱。
微信上,对面的女生简单的介绍了自己,两人不痛不痒地交换了信息,定了今天晚上,选择了一家离两人都不算太远的饭店。
放下手机,程有颐捂住脸,头昏脑胀地走进公共浴室,随手拉开左手边第二件淋浴间的门。
“啊!!!操————”章迟的尖叫声快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啊!!!”程有颐吓一跳,条件反射地跟着尖叫起来,“对……对!不!起!”
几乎是打开门的那一刻,程有颐就“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你瞎了吗?!!!”
淋浴间的人还在尖叫,程有颐却像被浇了一桶冰水,立刻清醒了。
哪怕只是瞥见了一眼,程有颐也瞥见了他浑身白皙的皮肤在热水的作用下泛着令人眩晕的粉色,大概是因为刚刚冲完滚烫的热水澡。
肉体的物理效应并不足以让程有颐如此清醒,片刻之后,程有颐才确信刚才看见的东西不是自己把原始部落和现代文明混淆的错觉。
他看见章迟的背上,胸上,小腹上,甚至大腿上,所有可以被衣服遮挡住的地方,布满了各种图案、符号和文字的纹身。
浴室里太热了,一层汗爬上程有颐的背脊。
“那个……咳咳,我去隔壁了!”程有颐生硬地对着淋浴间里面的人说,欲盖弥彰。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自己在长期研究中锻炼出来的敏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
程有颐硬着头皮走进最远的一件淋浴房,打开热水,下意识地把手掌覆在自己的胸膛上,抑制自己起伏的呼吸。
可章迟的身体在程有颐的脑子里忘不掉。
有一点他不太确定:章迟的右边胸口上有一个银色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在程有颐的知识图谱中,它应该是一枚乳钉。
有一点他非常确定:在最接近隐秘地带的皮肤上的纹身是一个徽章。他知道这枚徽章是十九世纪初期英国牛津男同性恋群体组成的秘底下秘密组织的会徽。
十九世纪的英国,一个男同性恋会被当众处死的地方。
十九世纪牛津终日惶惶不安的男同性恋不会想到,一百年后男性公共浴池会成为gay的天堂,为性解放的运动提供轰轰烈烈的注脚。
就像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很久的程有颐,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度假村的公共浴室,离奇地踹开另一个男人的柜门。
程有颐打开水龙头,热水经由他已经长得戳眼睛的头发,流经脸庞,顺着下颌,落在胸膛的毛发上,再经由腹部肌肉组成的沟壑,啪嗒啪嗒地洒在了地上。
小腹轻微地抽搐,他闭上眼睛任接受流水的冲击,感受着自己尚未老去的躯体,耳朵却敏锐地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窸窸窣窣换衣服。
哗啦啦地吹头发。
“呼——”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心里的压力少了许多。
看来章迟对刚才的意外没有放在心上。
也许对他这种Z世代的小孩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柜门这种东西。
更何况八卦还是章蓦转发给自己的,说不定章家少爷的性向早就是公开的消息,只有他才会在这件事上遮遮掩掩。
门“啪嗒”一声被关上时,程有颐突然睁开眼:如果刚才章迟一直都在的话,那自己和父亲诡异的对话,他是不是全部都听到了?
程有颐用白色的浴巾裹住下半身走出淋浴间,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程有颐希望待会婚礼的时候,章迟也可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身躯发了会呆,肉体终将衰老的事实让他有点难过。程有颐低下头,一声叹息。
“喂!”
章迟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他站在角落沙发旁边的木制柜子边,看着被吓得变了脸色的程有颐,表情严肃。
“我的天……”程有颐吓得直往后退到墙边,在白色的浴巾快要掉下来时,一把捞住了它盖住了关键部位。他努力平稳住自己的呼吸,自欺欺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在听着我走没走?”章迟慢悠悠地走到程有颐面前,“你很关心我嘛。”
程有颐别过脸去,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好啦,不拿你开玩笑咯,你先换衣服吧。”章迟突然转身,走到试衣间重新挑出来一套伴郎服递给程有颐,“这个尺码没错吧?”
穿户外服饰的程有颐对自己的西装尺码并不了然,换好衣服的时候,才觉得这套尺寸很合身。
“谢谢。”
程有颐的情绪稳定下来,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刚才——”章迟走到程有颐身边,眯着眼睛问,“你都看到了?”
显然,章迟没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程有颐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在摆在面前的事实上说谎显然是不明智的。
章迟的笑容淡了下去:“开个条件,别告诉我妈。”
“嗯?”
“也别告诉我哥。”
“他们不知道?”程有颐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我会保密的。”
“我没告诉过他们,我妈知道我就死定了。”章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看着程有颐严肃的表情,略带委屈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纹纹身的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吧?”
“不是。”
章迟眨了眨眼,似乎并不相信。
程有颐戴上隐形眼镜解释:“我工作的一部分内容是收集原始部落作为纹身的图腾。这种东西在人类很长的历史上都被赋予了神秘强大的力量,后来滥觞于新自由主义时代各类非主流群体,被保守主义者抽象化为社会上危险的闲杂人等的符号。符号被符号化,让保守派和激进派毫无意义地争论不休。但符号背后的力量就被消解,不可避免地成为了消费主义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很同情纹身。”
“呃……”章迟的嘴角抽了抽,他看起来好像刚刚听得是一段外星文,愣了很久之后迟疑着问,“你在,说什么?”
“……这不重要。”程有颐轻叹了一口气,暗自叹息章家小少爷空有一副好皮囊,“我不觉得纹身和个人品德有什么关系。”
不仅如此,程有颐甚至觉得个人品德也没什么关系。
“好吧。”章迟长舒一口气,把自己的衣服撩起来:“你看!”
“……”
程有颐虽然没有刻板印象,但是也不想欣赏白花花的肉体上新鲜的纹身。
“这个是格鲁吉亚的玫瑰花,这个是日本的一个动漫人物的头像。”章迟给程有颐解释着每一处纹身的来历,最后他看着一半藏在内裤里的那个纹身含糊道,“这是一个社团的徽章,比较小众的。”
程有颐还以为是章迟不甚了解:“嗯。是英格兰的徽章,十九世纪英国地下男同性恋群体的标识,当时是一种隐秘而纯粹的身份认同……”
程有颐忽然停下来,尴尬地看向章迟。
章迟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你知道这个社团?这个,你也不会说吧。”
程有颐皱起眉头:“说什么?”
“……”
程有颐瞬间明白了章迟的意思:“所以,你是?”
章迟站在原地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你也不会和其他人说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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