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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十一日的青城注定不平静,风暴中心的人员无疑陷入恐慌,原定庆祝一日的游轮竟匆匆返航, 眼尖的人识得那并不是传说回归黎家的小少爷,反倒是早就成为弃子的黎大少。
而本该出现的主角不知所踪,媒体记者遍寻其人都不见其踪影,纷纷猜测游轮上绝对发生了足以动荡黎氏的事件。
洋洋得意的报道最终被一手镇压,灰溜溜地消停。
可黎三少雇凶杀人爆出来的那一刹那,黎氏的股市坠崖式地跌落,二少离世, 三少被扣押,年幼的四小姐无力接管事务, 当初说回归黎家的小少爷也不知所踪,群龙无首。
可恐怕是局中人才能明白内里散作一团的黎氏到底有多乱。
严厉的许秘书严禁助理随意将警方的报道告知伤势反复的掌家人,尤其是在他每日只能保持几小时的清醒用来处理黎氏的烂摊子的情形下。
他永远不会忘记, 青年瘦弱的身躯怎么能够在受伤的前提下, 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死亡逼近黎雾柏时和凶手一同坠入深不可见的海底。
那一刀实在扎得太巧妙——
无论是有心或是无意,插入黎雾柏胸腔的匕首只差一厘就彻底捅破大动脉,险些致其死亡,但凡再碰撞一丝,大少或许就要命丧当场。
唯一的康复要求是, 不能够情绪激动,恢复得好的话, 后半生还可以勉强恢复到原来的水平。
“找到他。”
“找到他。”
“找到他。”
过去的傲慢令大少不接受任何坏消息,他疯狂地砸重金,一遍遍地让搜查人员围着当日游轮的位置搜寻着青年的痕迹——“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可坠下游轮的不是庞大的机械残骸,也并非识得人性的海洋生物,跌落暗不见底的深海只是一具轻飘飘的身躯。
渺小得甚至不足以翻起巨浪。
“许助,今天天气不错——”
许秘书扶了扶眼镜,明白助理怯怯的意味,道:“我会转达的,你去吧。”
“叩叩。”
得到主人的允许后,他恭敬地推开门,医生说病人恢复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要糟糕,切忌引起情绪的大波动,专门叮嘱了许秘书以及如实转告了病人自己。
“四小姐说要来看您,按照您的吩咐,我说您还没恢复好伤势。”
“股东说下周有个发布会要开,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选恐怕有点难办。”
“黎董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疗养院联系不上除了四小姐以外的亲人,那边问您是否要过去探望。”
护士门诚惶诚恐担忧黎大少在自家医院得不到最好的照顾,替病人本人践行能够由他们代劳的医嘱。
阳光落在病人的眼皮上,黑曜石瞳仁却一点光亮都没能照进去,许秘书从前只在里面看见过冷静或嘲讽,却在青年离开后第一次从里面读出了冷漠。
“这样吗?我明白了。”
他在责罚许秘书没有带来好消息。
“……大少。”
他竟难以吐出后面的话,从没觉得将有关郁汶的消息告知是如此艰难。
黎雾柏几乎将青城掀翻,祈盼能在大大小小的医院遇见溺水救治的病人,换来的是许秘书一次次将昏迷的他送回医院,以及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狂热的搜寻。
他坚信郁汶没有死。
“希望你不是来劝我的。”
“小汶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在那天拒绝我,他愿意说的话,我可以听,任何一切。如果他真的死了,找了这么久,这么多人找,难道一点东西都翻出来吗?”
黎雾柏神色淡淡。
许秘书闭了闭眼,“我们找到了。”
掌心摊开,显眼的青金石孤零零地瘫在上面,诉说着被遗忘的痛苦。
黎雾柏盯着它,沉默良久,监测仪器罕见地没有发出警告,就像主人早已预演过此时的情形。许秘书却开始觉得室内的空气太过闷热,头晕目眩的想法冲击着数日劳累的头颅。
“许助,许助,你醒醒,大少……大少吐血了!”
*
“明生!近日有够忙碌,几次三番想约你都不得空。”
柏城初春的天倒是温暖,鸟儿叽叽喳喳换上新羽,便着急地跳上人类的手指抢食。
明沨头也不回:“家里有明珠要照顾,哪能这么悠闲啦。”
那人笑道:“看来又多了个我不清楚的新称呼,那我还是不耽误你们兄友弟恭了。”
明沨只是笑而不语,没有承认,也并没有否认,任由他做别的猜想。
助理一看他的眼色,就明白明沨又不先回家或者公司,而是绕去不远之外的医院探望病人——明沨没叫他沾手过,所以至今他还不认识一夜之间住进VIP贵宾病房的“贵宾”姓甚名谁。
但能够肯定的是,那不是明沨的兄长。
只是,宁愿让明总这样隐藏身份的人,他却是第一次见。
助理百思不得其解,好在也没人叫他解。
月余的调养并没有让青年单薄如纸片般的身形充盈,明沨自小就热衷于验证环境对人的影响,苦于寻不到合适的实验对象,现在总算是让他寻到救命之恩的借口,猛猛地给卧病在床的病人调养。
如今看来,效果尚有。
但不属于这片地域的花朵,或许怎么浇灌都缺少一丝灵魂。
“你这样节俭,我怎么敢和人讨功劳?”
明沨见青年无言地看向他,挑眉,“嘛,开玩笑。”
当初被明沨救下时,青年因濒临溺亡在柏城数一数二医院里的数一数二烧钱的急诊监护室住了长达一个月。
明沨时常会以为他醒不过来,可他好像低估了青年求生的欲望,即便没有意识能够回应外界,却仍旧顽强地活着。后来转入普通的VIP贵宾室直到现在,青年也还没能恢复正常的语言能力。
可明沨没见过他寻死觅活的模样。
“要我帮你联系吗?”
明沨在他有意识的时候问他,郁汶抿了抿唇,轻轻摇头。
不过他毕竟是个尊重个人意愿的好老板,因此爽快地同意了。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赶他出去。
郁汶有时候还会收到明沨固定捎来的消遣时间的小玩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聊天。
他毕竟合作对象众多,随便牵扯一条出来便能将枯燥乏味的公司业务讲得绘声绘色,其中不乏听到青城的黎氏,也都是当闲聊讲,不大在郁汶面前避讳。
“既然如此,有没有考虑过来入职?”
“黑幕——不至于。听说黎大少也教过你些许,干点秘书的活应该不算难吧,”明沨说,“我们可是正经公司,不走后门的。”
郁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或者说,在离开青城后,压在他身上的压力似乎减轻许多,他没法否认他擅长逃避。
游轮上那道绝望的眼神来来回回地在脑海间放映,失去了开口的能力,有思想仿佛也似折磨,一刀刀剐着青年的血肉,起初是后悔,随后是渴望相见,可最后统统在不能吐言的期间内化成漫无边际的恐惧。
郁汶恐惧相见,恐惧自己仍旧以黎家人的身份活在世上。
他是无耻的人。
*
助理惊恐地由明总安排他入职,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还停留在郁汶金丝雀的形象,却意外地发现对方熟悉业务以后,很快就做得极好。
“郁汶——”
助理忙得脚不沾地,头也不回道,“拜托你和朱莉给明总送个资料,他正在会议室内,急着要。我担心她认错地方,你们一起去吧。”
朱莉是秘书处的小实习生,除却资历以外,各方面都意外地不错,郁汶得了早进公司的优势,助理没能得空带她的时候,一般都由郁前辈代劳。
往日有大型项目开展,郁汶也能够得知合作对象的身份,只不过这次明沨没让他插手,交给了助理处理。
他略有些讶异,朱莉已经自告奋勇地拿走郁汶拿着的文件,亦步亦趋地跟在郁汶后头。
连明沨都笑着调侃恢复以后的青年不似先前般青涩,活像从过去的伤痛里彻底走出——逐渐不再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情绪激动。
“明总,您的资料我送到了。”
青年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明沨和坐在他对桌的男人同时抬起头来。
熟知后者的人已不再在他面前提起那个禁忌的名字,可只隔着一道门的清脆嗓音如同火星子一般,燎起死气沉沉的灰烬,试图点燃澎湃得能爆发的神经。
“失陪。”
众目睽睽下,黎雾柏猛然起身,许秘书急匆匆地给他掀开阻隔他的大门。
……空无一人。
黎雾柏沉着眉眼,背后怯怯的实习生举着文件,立在敞开的会议室的门边,似乎被他突兀的举动惊了一跳。
“黎、黎总。”
乍一听与刚刚的声音有些相似,她又恰好作为秘书身份过来给明沨送文件。
毫无疑问——是他听错了。
大海能够吞没鲜活的躯体,又怎么不能够将记忆冲刷至苍白模糊?
他瞥过空荡的拐角,一切都在提示他的不够冷静。
青年气息不稳地靠在墙上,咬住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听到那人接过朱莉的文件,客客气气道谢回去会议室后,紧绷的肩膀才彻底坠落。
郁汶知道,只要他活在世上一天,总有一天会再次和黎雾柏相见,却没想到时机来得这么快——快到心理准备都毫无建设。
刻在脑海内数月的面孔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撞进郁汶的眼底,第一反应却不是渴望和亲近。
他得离开。
危机感盘旋在郁汶的心头,汹涌地将青年吞没。
青年跌跌撞撞返回办公室,朱莉拦都拦不住他,她疑惑于方才郁汶怎么会突然在看见文件后面色苍白,飞速地将它塞还给她,可又迟迟不走,等到男人彻底离开才逃开。
“郁哥!郁哥!”
郁汶向明沨提交过许多存有字迹的资料,大多不是需要正式走公司流程的练手,因而被整整齐齐压在明沨的柜子内,而明沨也大方地将钥匙给了他。
他冷静地将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扭,清晰可见主人身份的痕迹便落在怀中。
接下来是向明沨告假。
明沨猜到他不想见到黎雾柏,所以才刻意让他们避开,大概率也会批准假期,直到黎雾柏离开。
“叩叩。”
“叩叩。”
“叩叩。”
郁汶没能听见前两道敲门声,可最后的敲门声开始变得急切。
他眼皮一跳。
想要尽快离开公司的想法驱使他的手比脑子更快解开这个囚笼。
可是——
青年的瞳孔在看见来人的面容猛然缩紧,脸色煞白地想关回去,可按住门的手掌被一根根掰开手指,那种疼痛几乎将他们的骨血融为一体,郁汶甚至没有一丝能够反抗的空间。
他只能一步步后退。
可很快连后退的权利都被人剥夺。
乌沉沉的眼眸舔过青年躯体的每一寸,他颤着抖,倘若不是被牢牢揽住腰间,很难怀疑让人是否会直接瘫在地上。
“小汶。”
“大哥,抓住你了。”
青年怀抱着的纸页纷纷扬扬洒落在地。她,就像他完全没有预料到闯进来的会是直觉敏锐的黎雾柏。
“每个人都对我说你不在了。”
“我担心小汶掉下去会不会冷,”黎雾柏淡淡地托着青年的后脑勺,僵硬的躯体如同布娃娃般在他的手掌操控着,“担心你饿,担心你在哪里醒了见不到大哥。”
对方心平气和,郁汶抿了抿唇,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滑落。
“没有我的话,也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我自私,我不想受到伤害,你忘记我吧。”
他的声线颤抖。
冷漠的话似乎刺痛了对方,郁汶猜想,心肠再硬的人听到这样自私的话,也必定会望而却步。
“忘记?”
“小汶,你说得好容易。”黎雾柏温柔地亲着青年的脸颊,轻声道,“我爱你——我无法接受你不在的每一天,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要疯了。”
郁汶的手掌被他抓在胸口——那是黎雾柏被刺伤的地方,是郁汶模拟了无数遍死于刀下的恋人的狰狞的伤口。
他心神一震,犹如被火燎到般缩回,但黎雾柏却不容许他逃开。
“不……”
“如果不是你,医生说我已经死了,你有没有后悔当时救下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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