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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们也在,他们仔细询问了卫仁礼事情的经过。
“我下午做兼职,忽然有个眼熟的人来打招呼,我想了一会儿想起她好像是我初中同学,关系也不太熟,但我还着急回学校就说加个微信,她说自己朋友圈广告太多没有加我,我们就分开了。回学校之后,网上就有人发这个,我就看到了,觉得非常眼熟,才过来。”
她是这样说的。
事情乱糟糟的,有人也很希望能从她嘴里得到点什么,可是她除了“这是我初中同学”之外也说不出什么,商场的人,其他受伤的人,家属,警察,医生,来来去去。医生让她坐在一个僻静的小角落里等人开会,具体开会说什么,她也不得而知。
过了一会儿,一个温和的女人告诉她,事情和她没有太大关系,问她要不要见见这个老同学最后一面。
隔着眼镜,女人自高处用温柔的眼睛看她,在她肩膀上轻轻拍拍,又重复说了一句:“你是唯一一个来见她的。”
卫仁礼能听出一些赞许的意味,仿佛她看见新闻就跑来看一趟同学是一种失传的仁德。卫仁礼低着头不吭声,被带到一个冰冷的房间,她被要求只能看,不能碰,她点头,看见一双手掀开白布,露出一张在下午还鲜活认真的脸。
卫仁礼陡然感觉到死亡是泼在脸上的洗脚水,冰冷,脏污,带着羞辱的意味。
她不熟这个人,即便是再见到这张脸,即便死者为大,她对褚宁也没有半点亲近的感觉,过去不是朋友,现在也不是,她无法佯装亲密地表达出悲伤或者震惊,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尽管这是她第三次看见这具尸体。
她试着挤出一点温情的眼泪,或者懊悔的情绪,却意识到大脑是空白的。
第一次,她明知道自己和褚宁不熟,但盛情难却,还是去了褚宁家里。褚宁死了。
第二次,她虽然有“循环”的感觉,却不能相信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于是近乎刻板地重复了前一天的事,褚宁死了。
第三次,她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虽然褚宁还没邀请。褚宁死了。
卫仁礼看着白布被盖回去,那个温和的女人体谅她,搭着她肩膀近乎亲昵地把僵硬的女孩推出房间,又询问了几个她已经回答过很多遍的问题。
不认识。不知道。
不清楚,很抱歉……真的不太清楚,如果不是今天正好偶遇了一下,我恐怕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个同学。
留下联系方式后卫仁礼离开医院,太阳早已落山,夜风吹去白日的燥热,卫仁礼在医院门口停了很久。
明天会循环吗?
如果不循环,褚宁就以这样可笑的,因为倒霉而坠楼的死因走向结局。
如果循环下去,卫仁礼也不知道如何自处。
她看过一些陷入循环的电影,比如《土拨鼠之日》,比如《忌日快乐》,她知道文艺作品中,逃离循环的关键就是主角要真正克服自己的命题,否则每一天都是无意义的浪费。
但她人生的命题已经确定,她向来都沿着自己的目标沉稳地走着,从未彷徨犹豫,偏移自己的心。倘若褚宁是自己久别重逢的老友,或者她的家人,或许有什么与她牵绊很深的事物,亦或是完成的夙愿。
可褚宁和她不熟,她对此人毫无印象,也几乎没有交集。
她贴着医院的围墙慢慢走路,把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包里的口香糖铁盒拿出来端详,她曾想过把这个交给警察,但忙忙碌碌吵吵嚷嚷,她挤不进去,偶尔落进耳朵里的几句是商场那边的人说肯定是自杀的之类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褚宁的手机清空了,说这个人一看就是要断绝自己的社会关系,应该查查她保险之类……说了一大堆,卫仁礼就藏起了这个小铁盒。
里面的那字迹模糊的纸条,字几乎洇成了一个个淡淡的圆圈。
卫仁礼找了个麦当劳坐在靠窗位,光线明亮,投在纸上。
点了份薯条,指尖按在字迹上一点点刮平。
薯条从滚烫变得冰冷,酥脆的口感变得软绵潮湿。
洇太久了,当初的字迹似乎也很浅,还似乎过了遍水,因此那么淡,不可辨认。
麦当劳里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看视频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越来越少。
她设置了十一点三十四分的闹钟,闭目养神。
店里本来还有个敲电脑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亮了一半的玻璃窗户映着绿裙女孩的身影,她靠在窗边抱住胳膊,抬起眼皮看街上偶尔掠过的车影。
闹钟在寂静的麦当劳响起,她掐掉闹钟,打开备忘录写:第三夜,褚宁闪星广场,我麦当劳。
然后,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时钟功能,看着电子指针一点一点,指向十一点三十五。
十一点三十五到了。
卫仁礼打开备忘录看,文字并未消失。打开微信,冯行舟发来的今天兼职的报酬也还在。
玻璃上飞溅了安静的雨丝。下雨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麦当劳,任由雨水把头发打湿,黏在头皮上,想了想,订了最近的酒店,入住已经是十一点五十。
给手机充电,把手机熄屏时间调到最长,亮在时钟的页面上。
时间没有停留在十一点三十五,她歪在枕头上看着时钟缓慢地运转,然后,时针跳过了12。
十二点了。
她打开日历,是7月26日。
第5章 不会遇到
卫仁礼手机熄屏坐在酒店床上。按照以往的习惯,此刻她早就睡下了,熬夜是少数时刻,通宵更像是泥鳅长了翅膀一样罕见,女孩穿着衣柜中唯一一件算得上体面的裙子在床上随意瘫坐着,裙子的褶皱浸在冰冷的床单之间。空调的温度过于低,卫仁礼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一排鸡皮疙瘩,很快消退下去,冷汗打湿了那件墨绿的单薄的裙子,卫仁礼丢掉裙子撂在一边去洗了个澡,水流把卫仁礼不知道何处生发的感情洗出去,再走出来,又是冰冷的卫仁礼。
死亡是褚宁注定的命运。卫仁礼冰冷地下了决断,吹干头发后裹了条干浴巾就钻进了被子里,合上眼,褚宁的尸体软绵绵地摊在她脚前,她无法走开。
嘉水二中拔地而起,她穿着浴巾站在教学楼下,褚宁的尸体躺在她眼前,一群模糊的人看着她,斥责她冷漠无情,罔顾他人的死亡,只顾自己过得舒服自在。
卫仁礼睁开眼,从包里翻出褚宁留下的口香糖盒在手里捏了一把,抛进垃圾桶中。
抛进去的那一刻卫仁礼似乎有点想起来那个口香糖盒的线索,但线索很快滑走她无从追忆。
“褚宁,我不信有鬼,这种非自然的事发生,我也不能信有鬼。倘若有鬼神,努力就毫无意义了……我记得我们没有什么交集,如果我曾经无意做过对你不好的事,你来告诉我。”
卫仁礼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合了眼,关了所有灯睡下了,做好了和褚宁的“鬼魂”大战一场的准备。
再睁开眼,是手机的震动叫醒了她,闹钟显示在早上六点,卫仁礼撑着身体坐起来关了闹钟,窗帘缝隙透进宿舍的一丝光落在她衣柜下,是背包,衣服,鞋子——她在7月24日为7月25日的活动和兼职提前做好的准备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睛,手机告诉她今天又是7月25日。
室友发出微弱的鼾声,卫仁礼机械地起身端盆去盥洗间洗漱,回来换好衣服穿好运动鞋,弯着腰一动也不动。
她花了两分钟坐直,确认了备忘录和消息记录都消失了而不是手机故障,拉了凳子坐在桌前扯了一张纸,写了褚宁两个字。
时间陷入循环,她以为褚宁不死在自己眼前,循环就能停止,看来并不是。
由于某种特殊原因,她并非困在7月25日起床后到晚上11:35这个时间,而是困在7月25日起床后到自己睡着,中间不管褚宁是晚上死,还是下午死,都不会影响循环——关键竟然在于她?她在7月25日的清醒时间就是被循环的,困住的是她的意识,或者说灵魂?
又写上自己的名字,在两个名字后面分别画上了两道线,标注了几个自己还记得的大致时间点。
既然陷入了循环,那就控制变量吧,到底是什么东西影响了自己进入循环。
或许不是褚宁不放过她,是她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她直觉这件事一定不会和褚宁毫无关系,否则她也只不过是按照自己平时的计划和生活路线在行动,并无其他异常。
她歘欻写了几个数字和活动,用笔尖戳了一下。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跑步,遇见学姐,吃早饭,回寝室。
八点到八点半之前准备出发,和室友同行,室友胡彤彤会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多说了废话之类的磨蹭,要留出余量。
九点半志愿活动。
志愿活动负责的学长和她不熟,她不知道早几分钟或晚几分钟到会被分配什么活儿,所以整个上午都留给志愿活动。
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留出余量,两点到四点四十五,下午的兼职活动。
然后,遇到褚宁,后面的时间点太密了,她把遇到褚宁的时间打包在一起,整个晚上都是和褚宁相处。
卫仁礼的笔尖在褚宁两个字停了下来,缓缓挪到褚宁的那条时间线上,从四点半开始往后,和她的交叉在一起。又换了根红笔,把两点的时间和四点半也连在一起。褚宁在这个时间就已经在闪星广场了。
那么,是因为她快迟到了匆忙,所以褚宁在某个节点注意到她所以提前过来打招呼,还是说,由于她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准时到,在台上过于专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已经过来的褚宁?这没有答案,她也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行动到每一分每一秒去复刻当时的情景。
笔尖在纸上微微一转,她揉掉整张纸去上了个厕所,把纸撕碎丢进便池中。
这个时间点。
卫仁礼翻到通讯录中的名字,雷诗然。
对方这个时间应该正在返回学校,如果她跑步的话就会遇到对方,互相寒暄两句毫无营养的话。
学姐,你这么早也出来跑步吗?
跑什么跑,我刚出去唱完歌回来补觉,你每天都这么精神,真好啊。
习惯了。
这段对话重复过两遍,由于太过简单被卫仁礼记住了,在第三个7月25日也就是上一个,她发现学姐补觉不足三个小时就又出门去了。
雷诗然入学时就对卫仁礼颇为照顾,后来也给她推荐了几次兼职,都是雷诗然干腻了的活儿就丢给卫仁礼,无论上家还是下家都一致好评。雷诗然挣一笔钱就去花了,等没有钱了再去挣一笔。就像睡觉一样实在困了就大睡两天两夜,然后再醒来像这样不断通宵,过着一种零存整取的生活。
因此卫仁礼现在也不太知道雷诗然是不是醒着,试探性发了个消息过去。
卫仁礼要逃掉下午的兼职活动,但事情过于突然,她不确定雷诗然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卫仁礼的手指在下巴下摩挲,从左到右,雷诗然在三秒后发来回复,问她怎么了,卫仁礼编造理由说自己家里忽然有事,要坐中午的车回老家一趟。
雷诗然并未多问,沉默一会儿,发来:可以,我顶你的班,你要和冯姐先讲一下。
如果可以,卫仁礼并不愿意麻烦雷诗然帮她这么一个突然的忙,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无法偿还。
室友胡彤彤认为雷诗然是漂亮的高岭之花,而这朵花曾经在卫仁礼刚入学没多久就插在卫仁礼的微信里了,卫仁礼紧闭嘴巴从没对室友多说过什么。
她刚往椅子上一坐,雷诗然又发来了新消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可以和我讲,我一定有办法帮你。
卫仁礼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谢谢学姐帮我,等我回来报答你。
雷诗然:没事。
如果不是深陷这莫名其妙的循环,她现在就要如坐针毡了,卫仁礼合目思索片刻,
她只是想试探出一些东西,她做好了今天仍然循环的准备,但即便是无人知道的循环,卫仁礼自己的心也在记着人情的账本,她不愿意和雷诗然有超过学姐学妹关系的后续,若她一直是被雷诗然愿意多看一眼的那个卫仁礼,她就绝无可能和雷诗然在一起。
重新收拾一遍背包,翻身回床上躺了装作若无其事,等到七点五十她再次起来洗漱一遍,等胡彤彤也收拾好,两人一起往地铁站去。
这次没有在地铁站遇到雷诗然,胡彤彤像第一次那样和卫仁礼没有太多话,两人随便说了几句就挤在地铁里,卫仁礼拿出手机看火车票,她记得最近的一趟就是在中午,没有太多车次,确认了之后收回手机,握着吊环一动不动。
胡彤彤也拿出手机看,看着看着说:“晚上好像要下雨。”
卫仁礼想起淋湿褚宁尸体和她的那一场雨,静静闭上眼:“那时候我们已经回学校了。”
“是哦,预报说晚上十一点才下呢,淋不到我们。”胡彤彤又切软件刷别的了,卫仁礼睁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淋不到她的。
这场雨不会再淋到她,她不会遇到褚宁。
晚上十一点她将从回家的火车上下来,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度过一个可能会继续跳回7月25的夜晚。
第6章 如何拒绝
志愿活动平淡地结束了,卫仁礼赶上了回老家的火车,需要十个多小时到达。
卫仁礼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列车上看了五个小时书,站起来走动一会儿,车里发酵着人的味道,车厢连接处的烟味时不时飘散过来,两边厕所都堵了,卫仁礼穿过两个车厢。
列车员正在卖盒饭,卫仁礼侧身让过,车厢外开始频繁过隧道,报站声表明还有三个站就到达,卫仁礼望见平原和工厂,在最后一个隧道穿过,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铁轨铺在荒芜的大地上。
嘉水县在中部的省城偏北的市的西边,在列车完全到达之前沿途就望得见嘉水一中的教学楼——它盖得那么庞大,比起她大学分散开的校区,她的高中占地面积比她现在的校区还要大,全新的,位于县城边缘,那么宽广地立起来,抓着一茬一茬的孩子们往三公里外的火车站送走。
嘉水一中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嘉水二中是县里最好的初中,曾经是同一所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后来拆开,二中留在热闹的县城中央。
卫仁礼陡然回过神,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收到了雷诗然顺利完成兼职的消息,她感谢了几句,雷诗然说不用,让她先专心处理自己的事。
十一点出头,到达嘉水站。不大的县城吞吐客流量还不小,因为下雨的缘故,等着打车和家人来接的人拥挤在出站口。卫仁礼挤了一会儿出站,让开出站口拥挤着拉客的打车师傅,一个折身去火车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把伞,再反身买了一个多小时后回去的车票,在候车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时间是十一点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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