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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幽立刻上前几步:“后背全是弹痕,有严重内伤,但这几天都在连续给他补充血液,已经稳住伤势了。”
褚长川微微颔首,走到病床边上。
他的目光看向楚慎的面颊,第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进入他视野本该已有十年之久,却从未被他正视过的人。
银白的发丝,轻颤的眉眼,还有那惨白到没有多少血色的脸颊。
很好看的一张脸,然而却满身的伤痕与之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慢的靠近那被薄汗濡湿的额头。
“别碰他!”余祝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大喊的同时挡在了褚长川的面前。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分明是害怕的。
赤幽皱眉抬头,正要训斥余祝的不知死活,却被褚长川抬手阻止了。
褚长川终于是将目光转向了余祝。
那目光平淡又冰冷,却让余祝浑身都发冷。
“你,很在乎他?”褚长川开口道。
余祝哆嗦着没有回答,不自禁的往旁边退缩了些许。
褚长川不再理会他,伸手轻抚过楚慎的面颊。
赤幽和余祝都同时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来,褚长川动作中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实在是与他的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赤幽的目光在褚长川和楚慎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遭。
他的神色从最开始的震惊和不解,逐渐转变为深沉得看不透的阴寒。
冥枭不是来找崇幽算账的。
崇幽的身份,恐怕远比的想象的更不简单。
褚长川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负在身后。
没有人看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阿郁,他不像你。”褚长川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我找到他太迟了,你会怪我吧。”
赤幽抬头默默打量着褚长川。
他在褚长川手底下那么多年,从来没看到过褚长川流露出这样悲哀的神色来。
这个冰冷得不把任何人类和异化者的命放在眼里的冥枭,原来也有这么像个“人”的时候。
“他还有多久能醒过来?”褚长川问道。
赤幽立刻恭敬的回答道:“只要摄取的血液足够,应该要不了两日就能醒过来。”
醒来……
褚长川的目光落到昏迷中的楚慎眉眼,又看向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倒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慎了。
“我会把他带走,封锁他的相关消息,不要让人知道我来过。”褚长川冷声说着,又看向紧张兮兮盯着他的余祝,“你也跟着吧,他还需要人照顾。”
赤幽诧异的抬起头。
褚长川还未建立极域时,他便跟着褚长川了。
后来极域的建立几乎都是由他来执行,褚长川从未在任何异化者眼前露过面。
现在,他却要亲自把崇幽带回去?!
第141章 我是冥枭,也是你的父亲
痛楚,黑暗,还有血腥味。
楚慎在昏迷后的浑浑噩噩里,唯有这些感知如影随形。
他时不时就会陷入梦魇。
梦魇之中,是浊镇的那场大火,是极域十年的杀戮,还有与瞿渚清在战场上锋芒相对的那最后一面。
终于,楚慎在身体的又一阵剧痛中睁开眼。
长时间的黑暗让他在睁眼的一瞬竟有些无法适应那明亮的灯光。
刺激下的生理性泪水模糊的涌出眼眶,他慌忙抬手想要拭去。
“你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楚慎猛的转头,目光中是带刺的警惕。
他这才注意到旁边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而这个地方,环境比赤幽的实验室舒适了太多,也显然已经不是在极域。
楚慎满目都是戒备,紧张的看向眼前的人。
这人威严却又略显沧桑的脸上,流露出分外违和的温柔。
楚慎警惕的坐起身,分明浑身的伤都痛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没有流露出分毫的痛楚。
在危险重重的极域,任何脆弱之态都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危险。
这样的戒备,是在极域的十年里,被一点点逼出来的。
褚长川并没有在意楚慎目光中的敌意。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
他的目光落于楚慎眉眼,看向那双淡色的眼眸。
那原本冷淡的目光不再带有上位者的疏离感,而是掺杂了太多楚慎无法理解的东西。
像是带着痛苦的专注,又像是缅怀回忆的恍惚,或许还有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模样不像,但眼神倒是像你的……”褚长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某个并不在场的人低语。
他的目光带着眷念,定格于楚慎的双眼。
那双在阴影里更显深邃和坚毅的眼,几乎与他记忆中沈郁的神色重合。
沈郁,他惨死在联合政府手中的挚爱。
也是当年的联合政府副主席,本该被万人敬仰。
褚长川有些愣神。
极域这样的地方,也能养出这样一双眼睛么。
纯粹,坚毅,就好像当年的沈郁一样。
“你的孩子,到底是像你的。”褚长川低声叹道。
楚慎皱着眉头,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和眼神,让他极为不适。
“你是什么人?”楚慎沙哑的开口,声音冰冷又淡漠。
然而他还没有露出锋芒,却被褚长川端来一杯温度正好的水塞进掌心。
楚慎所有的狠话都堵在了喉中。
褚长川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戒备,只是轻声道:“先喝点温水,不要乱动,会扯到伤口。”
他伸出手,想要捋开楚慎额前凌乱的银白发丝。
然而楚慎却猛的偏头躲开!
褚长川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楚慎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排斥。
与他在记忆中描摹过千百遍的眼神明明那么像,此刻却盛满了冰冷和陌生。
一瞬间,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垮他在沈郁死后就再未有过波澜的心脏。
当年的沈郁,就算是在察觉他异化者身份时,也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褚长川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他再睁开眼,眼神平静后便更显威严。
“你不认识我。”褚长川陈述着这个事实,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崇幽。”楚慎冷笑:“至于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褚长川在楚慎床头坐下来,轻笑了笑。
“关系?”他将床头摆着的一份报告递到楚慎面前,“你身体里流着的血,有一半,来自于我。”
褚长川声音不高,却狠狠砸在了楚慎的心上!
楚慎呼吸一滞,死死盯着褚长川,似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他从记事起,就没有过任何与父母有关的记忆。
他也从未奢望过在这乱世之中还能找到离失多年的亲人。
毕竟最终絮果,大多也只是一个死讯而已。
倒不如就一个人走下去。
褚长川看着楚慎的神色,知道他猜对了,这孩子对自己的身世,当真一无所知。
难言的心痛在不断滋生。
他不知道楚慎更早的十年前是怎么一个人扛过来的。
但楚慎在极域的这些年,他再清楚不过。
那些任务,那些惩戒,无数的血泪与伤痕,难以弥合。
褚长川闭上眼,掩去眼底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悲恸。
楚慎颤抖着低头,目光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
他的眼中翻涌着震惊和怀疑。
良久,他才将目光落在报告中的那个名字上。
褚长川。
“我是冥枭,也是你的父亲。”褚长川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沧桑的沙哑,“我一直以为你已经……直到赤幽告诉我,我才找到你。”
楚慎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似乎都在迅速崩塌。
他看着褚长川眼中的在意和痛惜,没有半分父子相认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荒谬和寒冷。
被命运玩弄的无力感。
冥枭……
褚长川……
他的,父亲?
他在极域潜伏了整整十年,他是靠着对极域、对冥枭的恨意,才挣扎着在地狱的边缘支撑到现在。
他恨冥枭,做梦都想将这个人绳之以法。
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勾勒过冥枭的模样,想象着有朝一日能将他绳之以法,为那些死去的人复仇,也为自己寻求一个解脱。
可现在,却告诉他冥枭是他生父?
荒谬!
可笑!
恶心……
然而更让楚慎绝望的,是褚长川这个人,就从来没有进入过执法署的视野。
换而言之,就算他能认定冥枭就是褚长川,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让其他人相信。
冥枭的每一步棋,都太天衣无缝了。
“我不求你立刻认我,你先好好养伤,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伤你。”褚长川的目光落在楚慎后颈,眼神微冷,“还有那个标记你的Enigma,你放心,我会帮你除掉他。”
冥枭要杀瞿渚清!
他想杀瞿渚清,太容易了。
楚慎抬起头,却到底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能流露出任何异常情绪,不能暴露身份……
冥枭这样的人,就算真的是他父亲,又能在知晓他卧底身份时,对他保留几分真情?
第142章 迟来的深情
楚慎的伤,愈合得很慢。
不过这庄园不似极域那般严寒,倒是很适合养伤。
褚长川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但他伤得太重了,大部分时候最多也只是在房间的阳台站一站,几乎不会出那间屋子。
这里的一切,都只让楚慎觉得陌生。
包括他那个父亲。
冥枭……
楚慎又休养了几日,外伤基本都已愈合,内伤虽然修复缓慢,但也终于是没再痛得寸步难行。
他摸索着下了楼,四处转悠着。
他卧底十年,连见冥枭一面都做不到。
如今却告诉他冥枭就是他的生父。
因为这个身份,他轻而易举就见到了,甚至还知道了冥枭的真实身份。
那他这十年的苦难,又算是什么?
楚慎走下楼时,步伐都有些虚浮,心不在焉到了极点。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楚慎侧目看去,只见空旷的客厅中央,有两个已经倒地一动不动了的人,而那两具尸体旁边,站着正在擦拭手上血迹的褚长川。
“老郑,把血送到楼上去,尸体都处理干净。”褚长川颇为嫌弃的丢下沾血的手帕,“这种人,既然看到不该看的了,那就不用活着回去了。”
楚慎这才注意到,倒地的那两个人,他见到过——
早些时候他在阳台坐着的时候,这两人从院中走过,匆匆瞥了一眼。
只是因为看到了他,知道了他和褚长川有关系,所以……就被杀了?
也对,这就足够成为要他们命的理由了。
楚慎虽然不知道褚长川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异化者在极域都尚且得小心翼翼,又怎么会在这人类地界上活得如此安然。
楚慎能猜到褚长川身份不低,没有人敢怀疑他,没有人能查他,他才能安然无恙到今天。
现在有人在褚长川这里看到了他,极域第一杀手崇幽。
那这些人,怎么可能活着走出去呢……
楚慎的脚步顿住了,手无意识握紧了一旁的栏杆。
褚长川抬起头,那张被岁月镌刻出痕迹却仍旧不失温文尔雅的面颊上,是飞溅了满脸的血滴。
“怎么突然下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褚长川眼中的冰冷杀意几乎是瞬间消失。
他注意到楚慎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久久没有动弹。
“沾上血了?”褚长川神色柔和下来。
仿佛刚才那满眼的杀意,都只是错觉。
褚长川用指腹揩过脸侧,蹭到了一片湿润。
“我得先去处理一下。”他说着,却先将一旁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点心放到了楚慎手心,“抱歉,今天我下厨有些不熟练,得晚些开饭了,你先尝尝这个。”
一碟形状称得上歪瓜裂枣的芸豆糕。
“也好多年没做过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褚长川笑了笑,转身上楼。
楚慎目光有些迟缓的看向褚长川的背影。
那个温和得近乎溺爱的笑,如同他幼时想象中的亲情一样完美无瑕。
和刚才杀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少爷,先生可能还得收拾一会儿,您要不先坐着等等?”刚才跟在褚长川身边的那人毕恭毕敬的走上前来,“我叫郑林,您有什么事可以吩咐我。”
楚慎神色木讷的点头,目光却都在那碟芸豆糕上。
“先生很多年没有下厨了,这份芸豆糕虽然看起来卖相不大好,但是他当年最拿手的一道菜了。”郑林说着,目光中满是遗憾。
他拿起一块,很是小心的咬了一口。
蜂蜜的甜香混合着奶味在口腔里扩散开,远盖过了白芸豆本身的味道。
很甜。
甜得回味尽是苦涩。
褚长川换了身衣服下来,又在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做了一大桌饭菜。
暖融融的橘黄色灯光照亮同样暖色系的木质餐桌,热气腾腾的菜从楚慎面前一直摆到了他伸直筷子都难以够到的地方。
都是给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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