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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终于轮到叶风舒尝尝被人挂电话的滋味了。
且马乾姿敢干叶风舒不敢干的事情——她把叶风舒拉黑了。
马乾姿不在公司,也不在市区的家里,别墅也没人。
最后一站是马乾姿自己的公司。
有下属正汇报工作,见叶风舒闯进来,她局促地停下了。
叶风舒来时把门摔得山响,但马乾姿只当门是被大风刮开的,看着笔记本电脑,连头也没抬。
“怎么了?继续说。”
下属用余光偷瞄叶风舒:“……呃,葛博士的意思是,我们这边诚意够,也不是没有机会。但她还是想和乾姐见面谈,看能不能这周约个饭……”她的汇报又停下了,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叶风舒拖着办公室里那张价值三万块、装饰用的沙发,挪到了下属和马乾姿的办公桌间,一屁股坐下。
马乾姿依然没抬头,她道:“叶老师,我没空。”
“我有啊乾姐。不急,我排队。”叶风舒咬着后槽牙笑。
马乾仍对下属道:“吃饭可以,你待会儿去和瑶瑶对接个时间。但这顿饭我想要葛博士的一个结论,不是和她讨论办法。你也注意下方法,虽然是咱们求别人,但不能一直给牵着鼻子走。”她看了眼腕上那块昂贵的表,又补充:“提醒瑶瑶一声,15分钟后我们准时出发。”
下属忙收拾起文件,出了办公室,把门给带上了。
“15分钟,够了吧?”
马乾姿还是没抬头,但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了,这话只能是对叶风舒说的。
“乾姐,为什么要这样啊?”叶风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嗯?上次不是告诉过你吗?”
上次?叶风舒道:“上次到现在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我让你别害徐啸吟。”马乾姿和蔼可亲:“但叶老师就是藏不住,非得拍杂志时秀一下子。主编喜欢那几张图得很,我撤不回来了。”
叶风舒来时气势汹汹,但拢共只说了两句话,就又由马乾姿牵着鼻子走了。
他辩解:“可那是摄影师安排的动作啊!杂志卖好点难道对我们没好处吗?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马乾姿摇摇头。
她就像个教了一百次,但还没能教会学生1+1=2的老师。现在正耐着性子教第一百零一次:“上次我说了,你们绑得越紧,拆得就越难看。我不能让你难看,所以徐啸吟就得难看。我让你别害他。现在明白了吗?”
叶风舒把二郎腿放下来了:“就不能给徐行也喝口汤?这剧是我俩一块演的啊!市场那么大,我一个人吃得完吗?也不怕噎死我!大不了少挣点钱,我在乎那点……”
马乾姿淡淡打断:“我在乎。”她终于抬起头,用正眼看叶风舒:“我最在乎就是钱。一分也不能少挣。叶风舒,我为什么要签你?就因为你是高应雪的儿子?你爸妈乐意拿真金白银哄你开心,但你是我什么人?我也得这样?”
叶风舒冷笑:“……我还以为有什么新花样呢,结果不就是为了钱?”
马乾姿嗤笑出声,她是真被逗乐了:“当然为了钱。不然呢叶风舒。没钱你还剩什么?剩你连台词都说不全的专业水平?”
叶风舒常被人骂除了有钱外啥也不是。
他被骂得好生受用。
金钱毫无疑问也是种天赋。
有人天生会弹琴,七岁能开演奏会;有人天生跑得快,十八岁就在奥运会拿冠军。叶风舒天生特别有钱,十六岁就喜提私人游艇。
他们都是天才。
钱这贱东西的是叶风舒的一条好狗,他让咬谁叫咬谁。
但现在这条狗牵在了马乾姿手里。
得冷静。
来时他预演过说辞。
现在不是在他父母家的客厅里,他也不是马乾姿的晚辈。
他是她的合作对象,如今他还有《剑赴长桥》,能和马乾姿掰掰腕子了。
叶风舒从那张不舒服的沙发上站了起来,竭力拿出公事公办的口吻:“乾总,徐行是我私人的朋友。如果后续有什么冲突,我们能和他坐下来谈。没必要这么难看,能双赢的。”
但马乾姿公私不论,软硬不吃。
她直捣黄龙:“叶风舒,这几年你唯一让我省心的地方就是管得住下半身。现在连这点优点也没有了。怎么?你现在是要一次性找补这几年没谈恋爱,谈就得谈场耸动的?”
叶风舒立刻被打回原型,他恼羞成怒:“我没和他谈!”
马乾姿着实想笑,眯细了眼睛:“没谈上你就这德性。要是谈上了,你还打算干什么?割个肾给他炒个下酒菜好不好?”
一切话术在马乾姿面前都派不上用场。且叶风舒向来没什么话术,他只是提出要求,然后等着别人让他满意。
现在他就像被炮击轰得抱头鼠窜的新兵。
到处都是飞溅的泥土、同袍的断肢,没有一条战壕安全,没有一颗子弹能够反击。
耳朵里似乎也被炮声音塞满了,叶风舒不得不提高音量:“人家要我腰子干什么?就非得把徐行想得那么坏吗?乾阿姨。”他已经不记得多少年没这么称呼过马乾姿了:“你就没朋友吗?你和我妈妈不就是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吗?”
马乾姿又看了眼手表,还有6分钟。
她的耐心和时间一样,快要耗光了:“叶风舒,你明白什么人才能做朋友吗?回去问问高应雪,我和她认识时,你外公家有多少资产,我母亲当年又是什么职位。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她能做这么多年朋友,是因为我和她从来不用谁求谁?”
叶风舒顽固地回答:“徐行可什么也没求过我!”
“也许他是什么都没求过你。但你什么都想替他办。”马乾姿冷笑:“如果他是不用求人的人,现在你也不用到这儿和我撒泼。”
“叶风舒,我真想把你现在录下来,你知道你现在多可笑吗?”
叶风舒想不通。
过去马乾姿能同意他的绝大部分强烈要求。哪怕其中有一部分连叶风舒自己都知道是无理取闹。
现在他想出于善意做点什么,反倒像犯了天条。
帮甄苡柠那么容易,但他却帮不了徐行。
或者说他帮不了自己。
叶风舒道:“那就没其他法子了?”
他想这句话能显得威慑点。但句子一出口,就成了条叛主的狗,巴巴去敌人脚下摇尾乞怜。
马乾姿笑道:“要不这样吧。你去让徐啸吟和我签约,然后你嫁给他,你回家带孩子。这样你们就不会有冲突了,我也能挣钱。皆大欢喜。”
叶风舒听心头冰冷。
原本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说这个的,他深深吸了口气:“乾总,要不我们解约吧。我大概明白了,你嫌我耽误你挣钱了,后面我可不能保证让你顺心如意地挣钱。咱们这合作太不愉快了。”
他抿紧嘴,静候发落。
但预想里轰隆一声、同归于尽的效果没有出现。
无光,无声,无烟。
马乾姿连眉头也没抬一抬。
她脸上不见丁点伤心和失望,甚至看起来更戏谑了:“行啊,然后你打算签谁?柳崇实吗?不错,你还能和白鹭汀争争宠。或者看余闲能不能给你全包了。你和我的合同高应雪也看过,你回去问问她,你要赔多少。”
她道:“叶风舒,你今天要真能跟个人似的和我好好谈谈,说不定有解决方案。但现在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只能让我更确定一件事情,我现在的决策没错。”
马乾姿把笔记本朝着叶风舒转过来:“这样吧,叶老师,既然你要解约,这条料你自己公关下。”
屏幕上是叶风舒和一个小姑娘的合影。
“这怎么了?这不就是姜小满的女儿?”叶风舒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当初姜小满的女儿来探班,和大半个剧组的演员都合了影。
马乾姿佯做惊诧:“噢,她没告诉你她是白鹭汀的粉丝吗?现在粉丝已经扒到她小号了,要不要看看她骂你骂得多难听?”
叶风舒一怔。
马乾姿挺欣赏他一败涂地的模样:“叶老师,想想你的粉丝愿不愿意你和她合影。想想你说什么能安抚她们。”
“15分钟了。”她站了起来,抚平裙子上:“我要去机场了。你先顾好了你自己,再想怎么顾着你的徐啸吟吧。”
马乾姿把叶风舒一个人丢在了办公室里。
这不大合适,但马乾姿的公司也没人敢把叶老师请出来。
只有余闲进了房间。 他见叶风舒坐没坐相地瘫在那张昂贵的沙发上,面朝着落地窗,一圈圈蹬着地板打转。
余闲道:“风舒,你和乾姐说什么了,刚才他叫我拿你们的合同给你看。”
“噢。”每转一圈,叶风舒就顺手揪一把马乾姿的绿植叶子:“我说想和她解约。”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余闲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惊诧。
他只是道:“……你觉得徐老师知道了这些事儿,会怎么想?”
徐老师会怎么想?
徐老师和这些事儿没关系。
这不过是叶风舒又搞砸了罢了。
只是过去搞砸了总有人能替他兜底,现在该他自己为自己负责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为自己负责。
哪儿都能去,就是哪儿都去不了。所以他只能在这里一圈圈蹬着沙发打转。
现在叶风舒满脑子只剩下西餐厅里的徐行。
徐行素来是个倾听者,但那天聊起《扳机三部曲》,他的话多得密得不透风。
“余闲。”叶风舒茫然地问:“你说我该怎么跟徐行说?”
他的声音居然有一丝发抖。
第63章 如隔三秋
一男子被海鲜刺伤手指,后引发截肢——这就是叶风舒对如今局面的感想。
起初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过区区一张合影,就算放着不管,过两天也就没了。
但这区区合影,随着放着不管,却演变得越来越糟。
余闲的手段都太常规,缺了马乾姿那些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办法,公关好像不再是万灵药了。
火首先从叶风舒自己的粉圈里烧起来。职业粉头弹压不住,散粉和CP粉结下的怨立即反噬本尊。大批人回踩,说叶风舒为了卖烂腐,不把唯粉当人看。
脱粉回踩最为致命,再加上他的九九八十一家仇人。一时不知多早以前的黑料都被翻了出来,黑子跟踩爆了蟑螂卵鞘一样满地乱蹿。
我怎么就不把唯粉当人看了?
叶风舒既委屈又愤怒,我要不在乎粉丝,还能在直播间里给你们扭屁股?
他是真的想这么回应的。
互联网最爱教人用发疯解决一切问题。
但叶风舒现在连疯也没法发。
马乾姿改掉了他所有社交账号的密码。
吃饭、睡觉、工作。以及无休止的挨骂。
叶风舒想不到自己金光灿烂的人生能过得只剩下一个“烂”。
粉丝在超话里让他捂着耳朵往前跑。
叶风舒的确捂上了耳朵,但粉丝想不到的是,剩下的那部分建议他也采纳了。
他破罐子破摔,索性丢下烂摊子,真的跑了。
姜小满的女儿的确粉过白鹭汀不假。
但她三个月爬一次墙,去探班那会儿,早把白鹭汀丢进历史的故纸堆了。
脱粉不脱黑,来探班时小姑娘依旧对叶风舒千挑万嫌,老气横秋地叮嘱徐行千万要提防着点。但笑笑哥哥认真地告诉他叶老师是非常好的人。小姑娘半信半疑听进去了,否则也不会上赶着去要合影。
只可惜她还是嫩了点,没把当初痛骂叶风舒是恶霸的那些发言删掉。
出事儿后小姑娘在家痛哭流涕,主动写了封手写的道歉信。
姜小满想登门道歉,顺便以此为契机破一破当下的僵局,但约了好几次,都被客客气气的拒绝了。
她和余闲私交不错,但如今这两军对垒之际,她知道余闲做不了主。况且这几天余闲的态度也古怪了起来,只肯说点场面上的话。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了。
“啸吟,要不问问叶老师?总得坐下来谈谈的。”
但连徐行这几天也不大对劲,情绪低迷,心不在焉。
姜小满的问话好像走得很慢,跋涉多时才传进徐行耳里。
过了许久,徐行才皱着眉,没头没尾地回答:“……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大对劲,叶风舒是怎么了?
除了合影的舆情久久没有处理,徐行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他了。
上次见他是在西餐厅,气氛不错,他俩聊得很开心,分手时叶风舒还说定了下次他请。此后徐行去了成都,但他俩一直在微信上你来我往地说着废话,今天的晚饭吃了什么,成都下雨了,遇见只猫长得像小黄。
微信最后的聊天记录是叶风舒发来的游戏截图。
接下来他再没回话过了。
断崖式断联的感受真就像跳了崖,一跃进了一片空茫。
虽说当初叶风舒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但徐行知道,只要他愿意,他就能找到叶风舒。
这个想法曾给他带来过可耻的安心。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他和叶风舒的连接并不似他想象中紧密。
他们的连接全仰赖叶风舒伸出的那只手,一旦叶风舒缩了回去,他们的联系就只剩下几个电话号码。
这些数字被距离抻直了,似一根丝,再拉远一点,就会断开。
了解了这个真相,就像拔出了一枚箭头,敞开了一个伤口。
这个伤口不大,但却无时不刻,血流不止。
兴趣和精力通通从那里流走了。
如果有猎人伺机在后,也许真的能蹲到徐行力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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