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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他倒出两粒,又去拿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等一下,我去换热水。”他起身就要往厨房去。
手腕再次被抓住。
这一次,力道虚弱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肯放手的执念。
许砚终于勉强止住了咳嗽,抬起汗湿淋漓的脸,赤红的眼睛望着他,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
“……别走。”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疼。”
林溪的心脏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他看着许砚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片脆弱的水光,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滚烫而虚软的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晰的担忧和一丝下定决心的果断。
“我不走。”他放柔了声音,就着被抓住的手腕,重新在床沿坐下,将水和药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吃了。”
许砚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喝了几口水。吞咽的动作似乎又牵动了伤处,他眉头紧紧皱起,闷哼了一声。
林溪放下水杯,看着他依旧痛苦的神色,和那只无意识按在肋部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这里疼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许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深的依赖和松懈从他紧绷的肌肉里流露出来。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却没有说话。
林溪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背的高热,和底下肋骨处传来的、因为忍痛而微微的颤抖。他没有移开手,反而用掌心那点微薄的凉意,轻轻覆盖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许砚慢慢放松下来,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向后靠在叠起的被子上,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溪,只是那眼神里的痛苦和执拗,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倦意的依赖所取代。高烧和伤痛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精神上的松懈,他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但他仍然强撑着,不肯闭上,像是害怕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安抚。许砚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万分不舍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因为高烧和虚弱而微微颤动着。
但他抓着林溪手腕的那只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放松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依赖的缠绕。
林溪看着他终于睡去,呼吸虽然依旧粗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些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还轻轻覆在他按着伤处的手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城市的边缘。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听到许砚不均匀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药味、血腥味和那缕熟悉冷冽木质香的气息。
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脆弱感。
和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自持的许砚,截然不同。
林溪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许砚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头,看着他额角纱布在昏暗中模糊的轮廓。
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裂痕在无声地扩大。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打开门,看到许砚蜷缩在楼道里绝望哭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无法再硬起心肠,将他彻底推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许砚的呼吸逐渐变得更深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也彻底松懈下来,变成了虚虚的搭着。
林溪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就在他指尖即将脱离的瞬间,睡梦中的许砚像是有所感应,眉头猛地蹙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安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比之前更紧。
“……别走……”
梦话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恐慌。
林溪的动作僵住。
他看着许砚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的、带着祈求神情的脸,最终,还是放弃了抽离的打算。
他重新坐稳,任由许砚抓着自己的手。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拉过旁边叠放着的薄被,轻轻盖在了许砚的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床头的墙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累,心也很累。
但他知道,他今晚大概是无法离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一个滚烫而沉重,一个轻微而克制。
在这片破旧狭小的空间里,在这片由伤痛、悔恨和未竟话语构筑的脆弱平衡里,他们以一种意想不到的、紧密相连的姿态,共同抵御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而那个被许砚小心翼翼放在床内侧、紧挨着墙壁的铁皮盒子,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11章 照顾
后半夜,林溪是被怀里不正常的灼热烫醒的。
他维持着靠在床头墙壁的姿势,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许砚依旧抓着他的手腕,只是那手的温度高得吓人,像一块烙铁。黑暗中,他能听到许砚的呼吸声变得愈发粗重急促,带着不祥的杂音,偶尔还有几句模糊不清的呓语,破碎地溢出干裂的嘴唇。
“……冷……”
林溪瞬间清醒,睡意全无。他抽出手,顾不上手腕被攥得发麻,伸手探向许砚的额头。
滚烫!比傍晚时更甚!
他心下一沉,立刻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借着屏幕的冷光,看清了许砚的状况——脸色是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裂出血,额发被汗水彻底浸湿,黏在皮肤上,整个人即使在昏睡中,也因为高烧和伤痛而不安地辗转,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林溪立刻起身,去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覆在许砚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似乎让许砚稍微舒服了一点,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毛巾,但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
“水……”他喃喃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林溪赶紧扶起他一些,将温水递到他唇边。许砚就着他的手,急切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些,洇湿了睡衣的前襟。喝完后,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又重重地倒回枕头里,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林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急如焚。退烧药和消炎药显然压不住这来势汹汹的高热。是伤口感染?还是车祸造成的其他内伤?他不敢再耽搁。
他蹲下身,凑近许砚耳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许砚,你烧得很厉害,我们必须去医院。”
许砚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烦躁地偏过头,躲避着林溪的声音和触碰,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差点打到林溪。
“不去……”他含糊地抗拒,声音虚弱却执拗,“……别管我……”
林溪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抗拒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他知道许砚讨厌医院,讨厌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尤其是在他如此脆弱的时候。
但现在不是由着他的时候。
林溪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许砚!看着我!”
他双手捧住许砚滚烫的脸颊,强迫他转向自己,直视着他的眼睛,尽管那眼神是涣散的。
“你听清楚,”林溪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你现在必须去医院。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许砚被他捧住脸,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对上了林溪那双在手机冷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反驳的强势。
像是被这种气势慑住,又像是潜意识里残留的、对林溪的信任和依赖占了上风,许砚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他不再抗拒,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代表妥协的气音。
林溪松了口气,立刻行动起来。他快速帮许砚套上外套,自己的外套却顾不得穿。许砚比他高壮许多,此刻又浑身无力,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林溪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抱地搀起他,一步步挪向门口。
楼道里依旧昏暗寂静。每下一级台阶,都异常艰难。许砚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沉重的身躯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肋骨处的伤似乎也被牵扯到,许砚偶尔会发出压抑的痛哼。林溪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
终于挪到楼下,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寒颤。林溪拦下一辆出租车,费力地将许砚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对司机报了最近医院的地址。
车厢内,许砚似乎因为移动和冷风的刺激,意识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目光落在身旁林溪汗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上。林溪正紧张地看着前方路况,一只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仿佛怕他滑倒。
许砚看着那只手,看着林溪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心脏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滚烫的、酸涩的液体汹涌地漫了出来。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覆盖在了林溪抓着他手臂的手背上。
林溪身体一僵,愕然转头看他。
许砚迎着他的目光,因为高烧,眼底一片氤氲的水汽,但那水汽后面,却是一种异常清晰的、沉重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不差地落进了林溪的耳朵里:
“……对不起……”
“……又……麻烦你了……”
不是为过去,而是为现在。为他此刻的狼狈,为他带来的麻烦,为他让林溪深更半夜,如此劳心劳力。
林溪看着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和依赖,看着他被高烧折磨得脆弱不堪的样子,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强硬,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反手握住许砚滚烫的手,紧紧攥住。指尖感受到对方手心里不正常的湿濡和高温,也感受到那细微的、依赖般的回握。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霓虹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街景,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涌上眼眶的湿热,狠狠逼了回去。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
新一轮的兵荒马乱。
挂号,急诊,检查。医生看到许砚的状况和额角的伤,立刻安排了更详细的检查,怀疑有颅内出血或更严重的内伤可能。护士推来了移动病床,要将许砚送往检查室。
在被挪上病床的瞬间,许砚一直紧握着林溪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他看向林溪,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像个害怕被独自留下的孩子。
林溪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就在外面等你。”
许砚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松开了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林溪,直到病床被护士推着,消失在检查室关闭的门后。
林溪独自站在急诊室走廊冰冷的光线下,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外套留在了出租屋里。刚才一番折腾出的汗水被冷风一吹,此刻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许砚那声嘶哑的“对不起”和“麻烦你了”,眼前还浮现着他那双盛满了歉疚和依赖的眼睛。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砚滚烫的体温和紧握的力道。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心底激烈冲撞。
有心疼,有后怕,有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因为被需要而产生的、隐秘的悸动。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冰冷,刺鼻。
而他的心,却因为那个正在里面接受检查的人,乱成了一团滚烫的、理不清的麻。
检查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进出匆忙。林溪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单薄衣摆,每一次门响都让他心脏骤停一瞬。时间被拉成细长而黏稠的丝,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未知的恐惧,缓慢地缠绕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许砚躺在上面,闭着眼,额上换了更厚实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骇人的酡红褪去了些,呼吸听起来也平稳了许多。手臂上多了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点点输进去。
“病人有轻微脑震荡,肋骨骨裂,伴有高热和伤口感染迹象。现在需要留院观察,主要是控制感染和体温。”医生言简意赅地对迎上前的林溪交代,“已经用了强效抗生素和退烧药,注意观察,有任何情况按铃。”
林溪连连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病床上的许砚。
单人观察病房里,护士调整好点滴速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许砚略显沉重但均匀的呼吸。
林溪拖过椅子,在床边坐下。高度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软。他看着许砚沉睡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输液而微微泛青的手背,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心。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缓地,拂开了许砚额前一根被汗水黏住的碎发。
动作做完,他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烫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点微弱的触感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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