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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谁家不是希望能保儿子开枝散叶兴旺发达呢?所以,要保佑儿子,就要洗女。”
“若是家中女子头胎生下儿子便罢, 若是女儿,就要溺死,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生出儿子为止。有了儿子,往后若再生出女儿,就不用再……”
顾宁初有些说不下去了, 西江湖里数不清的绝望婴灵, 云间客栈里满墙的诡异灵火, 不下百余。这若水镇, 究竟溺死了多少刚刚出生的女婴!
“你是说,湖里那些,都是他们自己的女儿, 他们自己亲手杀死的?!”山骨也是聪明,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顾宁初点点头:“大禹历来重男轻女,很多地方为了生儿子, 无所不用其极。这个若水镇,以周为姓, 全镇都是周姓族人。小小的湖心小镇,如此繁华富贵,可见,他们洗女已经很多年了。”
“呸,什么东西!”山骨气得双手叉腰,胸脯剧烈起伏着,破口大骂,“你们大禹人,就是这么自私!虚伪!恶心!在我们九黎,女儿和儿子一样是珍宝,是祖神的赐福!”
“是啊,虎毒还不食子呢……”顾宁初也是大禹人,可他没有反驳,他何尝不难受,女子,从来都不被这吃人的人间偏爱。有些时候,妖和鬼真的不如人可怕。
知晓了若水镇的秘密,他也想明白了韩子姜的死。所谓的一尸两命应该是假的,她拼命产下的一定是一个女儿,刚出生就被丈夫或是别的什么人溺死在了西江湖。
可是她自己为什么也死了呢?
“山骨,回去吧。我有话跟赢周说。”
山骨长长地叹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麻利地将顾宁初扶起来,随即蹲下身将他背在了背上。
“放我下去,我自己走。”顾宁初很不习惯,还要挣扎,山骨力气却大得很,将他牢牢地箍在背上,小跑起来。
山骨不但不放,还将他背得牢牢的:“你走得太慢了!放心放心,那个臭脸不在,让我背一下怎么了。小爷我可从来没背过别人……好好好,别动别动。真没良心,使唤我大半天呢……”
顾宁初:“……闭嘴。”
夜,静得可怕。每家每户俱是熄了灯,灭了烛,连草虫鸡犬之声也无。
山骨背着顾宁初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塔塔塔”的声音。他们身后,那间院子的院门虚掩着,小男孩还趴在井边,专注地盯着水面,嘴里不停地叫着:“姐姐,姐姐……”
远处,周宅。
大宅深处,一点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族长周昌隆端着一个烛台,拄着拐杖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一口水井旁。树影摇曳间,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井中,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将手中的黑灰粉末投入井中。
赢周一缕分魂漂浮在宅子上空,冷冷地注视着周昌隆一举一动。他从客栈里出来之后就发现,若水镇的夜晚安静地超乎寻常,家家户户,不论人丁几何,几乎都陷入非比寻常的沉睡之中。倒是这周家,族长不仅没有沉睡,还到井边来“做法”。
他投入井中的黑灰粉末,若没猜错,应该是符灰。
“看来这族长,不止心里有鬼。”
赢周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其他特别的,刚想要离开,忽然见那周族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大叫一声,手中的烛台跌落,他也跌跌撞撞地,满脸惊恐地不停的退后。
而此时,赢周分布在若水镇每家每户,所有的分魂都感应到了一股邪异的气息。
“子姜啊……子姜,放过大家吧,求求你啦——子姜啊,十三年了,你的怨还没消吗?放心放心,这次的祭品你会满意的,放过若水镇吧。”
“你的女儿,何尝不是我的孙女,其兴的女儿,我们也心疼啊。只是,这是若水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要怪,只能怪你第一胎就是女儿啊。”
“其兴疯了十三年了,你还想怎样啊……”
族长痛哭流涕着,不停地对着水井磕头,猛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爬起来往后院厢房跑去。一路上不知磕碰、摔倒了几次,也没有一个人醒来,待他来到一间挂着大锁的厢房前时,整个人已经老泪纵横。
族长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将锁打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将头伸了伸去。
“其兴?其兴?”
“啊——其兴啊——”
房中“叮当”乱响,赢周凑近了些,发现原来这间厢房的床上,还用铁链锁着一个双目无神,口舌歪斜,周身脏污的疯癫男子,正是赢周之前在周宅外面遇见的那个人,周家长子,周其兴。
此时,周其兴双眼紧闭正在沉睡着,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正陷入不知什么的恐怖梦魇之中,双手、双脚都在拼命挣扎,痛哭哀嚎着,嘴里不停地喊着“子姜、子姜……”
而他的生命,也犹如那残烛一般,飞速地流逝着,像被什么吸干了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人皮覆着佝偻的骨架。
“命源吗?这湖神娘娘,胃口不小。”
“嗯?子姜?”
回到云间客栈。
大厅里,结界一如既往,赢周的无数分魂还未归位。应该是受到了水下动荡的影响,此时原本安静昏睡着的文月岚双目紧闭,嘴唇发抖,眉头也皱得紧紧的,十分焦虑,整个人似乎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而满墙的灵火已经不再受赢周临走时的警告震慑,正在疯狂地跳动,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火势正俞燃俞旺,快要将整面格墙都烧起来似的。
“赢周——”
一到大厅,顾宁初就急忙从山骨背上跳下来,几步跑到赢周身边,故意把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往赢周身上蹭:“赢周,冷!”
“喂——”山骨眼见着顾宁初像个小兔子一样欢欢喜喜地蹦到赢周身边,跟刚才在自己背上凶巴巴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竟然有些酸溜。他只能在自己衣裳上擦了擦手,小声嘀咕,“真是没良心的小瞎子……”
赢周闭目负手而立,看起来分魂还未归位,暂时没有反应。
“咦?”顾宁初很快发现了客栈的异常,他再次为文月岚施了一计安魂定神符。山骨则是注意到了灵火的异常,他把玩着那只小银葫芦,问道:“快要压不住了,要不要……”
这时,赢周的魂魄归位了。才睁开双眼,就见顾宁初浑身湿漉漉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愉。
“赢周,你出去啦?”顾宁初一眼看出来,赢周不知多少个分魂是刚刚才归位,便好奇道,“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嗯,有些发现。”
“每家每户都在沉睡,尤其是家中男子,无一例外都在梦魇,而且,他们的生命也在流逝,速度很快。有东西在运用梦魇的力量,吸取他们的生命。”
随后,赢周一边将周宅里看到的事告诉他们,一边运起妖力,轻轻握住了顾宁初冰凉的双手。
“那个族长,在祭拜的湖神娘娘,叫子姜。”
“我们知道了,在西江湖底,我们遇到她了。”
很快,熟悉的暖流便充盈了顾宁初全身,连湿透的衣服也烘干了。他舒服得皱了皱鼻子,笑道:“还是赢周厉害。”
山骨正在旁边拧着自己滴水的衣服,闻言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拉长了声音:“是是是,厉害——不就会烤个火……”
赢周瞧见顾宁初身上的伤口,一条条的虽然不大,却有些深,还有些像是齿痕,有着水鬼的阴寒怨气附着其中,难怪他一直不住地发抖。
“湖底还遇到什么了?”赢周一边给顾宁初拔除怨气,一边问。
“嘶——疼。”顾宁初忍着疼,将水里发生的事告诉赢周,不过将鬼母婴尸阵逼得他用狐火,刀锋开路的事略微隐去了些细节。
可是还是没能瞒过赢周。
“狐火都用了,你告诉我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说完,赢周向一旁的山骨投去冷冷的一瞥。
山骨被赢周眼里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激得大怒:“你什么意思?你那眼神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没用咯?小爷我可是在那个大鱼怪和鬼母婴尸里把小瞎子带出来的!几百个婴尸!”
“山骨!”顾宁初想要出声阻止,可惜来不及了,山骨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为了证明他的“英武”,将水下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末了还说:
“真是没见过那种怪鱼,也许是什么上古的大妖也说不定……不如试试把它弄出来……”
顾宁初小心地觑着赢周的脸色,似乎并没有受到山骨话语的影响,他仍在专注地为顾宁初拔除水鬼的怨气。
“赢周,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且,被一条鱼逼得用了狐火,太丢脸了……”顾宁初拉着赢周的袖子晃了晃。
又来这招!
赢周细细地将顾宁初身上的水鬼怨气一一拔除,检查没有遗漏之后,说道:“好了,天要亮了,先回去休息。你们在水底下折腾了一番,岸上这些东西都有感应,那些灵火已经恨不得要破格而出,把我们都给吞了。我看,最迟今晚,水里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山骨也注意到了,神情也严肃起来:“你还压得住它们吗?这些灵火就是水下那些鬼婴,若水镇的人杀了她们,又供奉她们,应该是是听了什么术士的话,镇着水底的鬼母呢。”
顾宁初脸上浮出一抹讥笑:“可是现在这些鬼婴都被鬼母收服,成了鬼母婴尸,镇不住了。”
“而且,他们就这么肯定,所谓的高人真的是要帮他们?”
“不用担心。”赢周挥了挥手,把禁锢着灵火的结界再次加固一层,然后说:“从我们进入这间客栈,所谓的湖神祭祀便已经开始了。八个外乡人,刚好是八个祭品。至于他们知不知道,祭祀的湖神不止鬼母韩子姜,还有那条怪鱼……就不得而知了。”
顾宁初:“没事。受人所托,韩子姜我们是一定要送她往生的;至于那条怪鱼……正好给你补补。”
赢周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有心。”
“那现在怎么办?等着?”山骨见他俩真是默契十足,你来我往的样子真有些碍眼。
顾宁初点头:“等天黑吧。月亮会出来的,到时候,什么东西都会现身了。”
第30章
折腾了一整晚, 大家都有些累了。
顾宁初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随意地画了几个简单的人形,然后点燃符纸, 将符灰扔进了井中。
“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天光亮起又暗下,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安静了一整天的云间客栈里,骤然传出来一声惊恐的呼叫。很快, 门上的大锁被打开,族长再次带着昨天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诡异的井中,静静地漂浮着几具已经扭曲肿胀的尸体。游星明目光呆滞, 颤抖着跪坐在井旁,看着族长一行人笑容满面的走近。
只是那笑容犹如此刻清冷的月光,照在身上让人遍体生寒。
有人大着胆子凑到井边,高兴地向族长报告井里的浮尸数量:“一、二、三……族长,五个!”
“好, 好。快了……”周昌隆摸着花白的胡子, 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到游星明身上, 虽然不知为什么那个瘦弱的书生还能活到现在,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的样子已然是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很快, 他们再送他一程就好。
“你放心,湖神娘娘会保佑你。”
周昌隆笑眯眯地拍了拍游星明的肩膀, 然后转身,高举着双手,在满墙灵火的辉映下, 向在场的众人大声宣布:“湖神祭祀,开始了!”
唢呐高亢的声音骤然响起, 有戴着羊头面具,身穿五彩布衣的祭司踩着鼓点走进大厅。很快,画着奇怪符文的幡布挂了起来,铜制的香炉里燃起三支巨香。那个祭司端起案几上的一碗血酒,一口吞下,随即喷到幡布上,点点血迹将幡布染得一片殷红。
唢呐声、鼓声混合着祭司的吟唱,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出狂热、虔诚的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到底,是怎么回事……”游星明呆愣愣地坐着,好半天,他才开始环顾四周。这是他入住到云间客栈以后,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这里。
原来,大厅里这口怪井是如此的奇怪,井台高筑,王中意是如何落井的呢?
原来,客栈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几个外乡人,如今,还活着几个呢?
原来,湖神娘娘真的存在……祭祀已经开始……
游星明恍惚看着井边满墙的油灯,好像每一盏,都有一个婴儿的脸。
“嘤~嘻嘻~”他听见了孩子的声音!
游星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步一步爬上了高高的井台:“湖神娘娘……”
吟唱的祭司满意地看着游星明爬上井台,当即叫人拿来手指粗细的麻绳,将神志不清的游星明绑了起来。井台周围竖起了木质的高架,游星明像个粽子一样,被高高地悬吊在井口之上。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木架上,笔直得紧紧绷着,一盏油灯正放在绳子的下方。火苗的尖端,像一条颤动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舐着绳子。待到火苗将绳子烤断的那一刻,游星明便会落入井中。
“吟唱吧,为湖神娘娘献祭!待到月上中天,新的福祉将会降临若水镇。”祭司的声音又尖又细,在他的振臂高呼下,所有的镇民都围坐在一起,虔诚地吟唱起来。跃动的灯火照耀在他们脸上,映出眼中浓烈的恐惧,和更加浓烈的——希冀。
房梁上,山骨跨坐着看着下面的一举一动,顾宁初与赢周并排坐着,隐匿着身形。
山骨一脸疑惑小声问道:“你确定这样能让那条怪鱼主动上岸?它可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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