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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昌隆浑身的血肉几乎快被鬼婴啃食殆尽,可奇怪的是,他始终吊着一口气,不论如何挣扎哀嚎,也没有死去。
黑水已经快要将整个一楼淹没,鬼母站在水浪尖上,微笑着,专注地看着鬼婴们分食着那个男人。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自己已经空空的肚子,微微启唇。
“红萝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娃儿娃儿想吃肉,一口一口比蜜甜……”
一声又一声,这温柔的哄孩子的童谣,在这充斥着妖、鬼的客栈里响起,所有的鬼婴都随着童谣的节奏,整齐划一地点头,有种诡异的酥麻感。
顾宁初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从袖中拿出了那枚金锁。
“咕——”
而在此时,鬼母身后,粗长的肉管抖动着,一双犹如车轮大小的,碧绿的眼睛渐渐从黑水中浮现出来。
山骨握紧双刀,死死地盯着:“终于把那条鱼逼出来了!”
顾宁初将金锁抛掷空中,凝神静气,双手快速结印。没有了冉遗的影响,他要再次以唤灵符唤醒韩子姜的灵智。不然同时对付鬼母婴尸还有冉遗,顾宁初觉得会有些麻烦。
而且,韩子姜这份是收了报酬的。
顾宁初一道唤灵符打上金锁,垂坠的流苏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很清脆,却十分悦耳,犹如梦魇时母亲温柔安慰的呢喃。
韩子姜青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来,她颤抖着,似乎在惧怕金锁上的青光,举起干枯的手臂遮挡着空洞的双眼,瑟缩着向后退去。
“咕——”
身后的冉遗却不许她退。它非常清楚,眼前那个蒙着双眼的人,身上散发着任谁也难以抗拒的,浓郁的香味。
它贪婪地盯着顾宁初的方向,全然没有将山骨放在眼中。只有那只妖鬼,身上有着可怕的威压。
可顾宁初身上的味道太香了,冉遗摆了摆尾巴,贪婪战胜了对赢周的恐惧,它陷入了癫狂,在这小小的西江湖里,它再吸多少人的命源,也比不上一个顾宁初啊。
“咕——”
冉遗眼中绿光大盛,肉管抖动着,鬼母受到操控,一头水藻一般的墨黑长发骤然向顾宁初与山骨袭去,眨眼间缠住了山骨的双腿。
而冉遗也趁机猛地一甩尾巴,巨大的水浪以搬山倒海之势冲向赢周。
“小心!”
顾宁初一把推开赢周,手中同时伸出四根青红锁链,将鬼母的四肢牢牢锁住。
赢周被顾宁初推开,脸色十分难看,额上火云纹亮起,几道狐火瞬间便落到冉遗翻起的脊背之上,顿时鳞片炸裂,皮开肉绽。
“咕咕!!”冉遗吃痛,迅速地沉入了水中。
赢周落到顾宁初身后,双手握住顾宁初的手腕,精纯的妖力顺着他的双手传入符锁之上。鬼母的四肢顿时发出“嘶嘶”的声音,犹如烈火灼烤,原本鬼气森森的头发也断裂开来。
“出息了,还能把我推开。”
赢周将顾宁初圈在怀中,明明可以传音入耳,他偏偏要凑近了说话,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诘问,听得顾宁初牵着锁链的手都抖了抖。
他抬起头,讨好地用发顶蹭了蹭赢周的下巴,小声道:“那水脏。”
山骨在一旁,他刚刚才用黑月将鬼母缠住他双腿的头发割断,浓重的阴气在他腿上留下青黑的腐蚀伤痕,痛得他也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一抬眼见顾宁初与赢周说着悄悄话,顿时翻了个白眼,大喊:“别说悄悄话了,那鱼要跑了!”
赢周没理会他,只对顾宁初说:“冉遗控制着韩子姜,即便唤灵有用,对我们也无甚助益。先杀冉遗。”
顾宁初点头:“我把他从水里逼出来,你便可以将他的妖丹炼化出来。”
“你制着鬼母。”说罢,顾宁初将手中符锁扔给山骨,右手在空中虚化几笔,再次召出雷令符。
“敕令,迅雷!”
雷声如鼓,紫电破空,数道惊雷响起,闪电击入黑水之中,水面立即紫光流窜,一条巨大的六脚怪鱼被雷电缠裹着,嘶吼着跃出水面。
“就是现在,赢周,天妖狐火!”
赢周却没有动用狐火,他的长袖之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渐渐生出火红的绒毛和尖利的指甲。
他举起利爪,眼中金光一闪:“杀鱼而已,当然是开膛破肚。”
第32章
不过短短几息过去, 原本翻腾不已的黑水巨浪就停下了。
韩子姜垂着头,长长的头发一直垂入水中。她被四条施了咒的符锁绑住了四肢,动弹不得。
而她脑后那条连接着冉遗的肉管, 已经断了。
平静的黑水正在缓缓地消退, 像成年男子身体一般粗壮的几条断肢散落在水中,巨大的鱼身翻出白白的肚子, 已然是肠穿肚破,碧绿的血液正一汩汩地流出。
冉遗的那双碧绿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仿佛难以置信一般死死地盯着赢周。
而赢周, 正把玩着手中一颗碧翠光华的妖丹。
他掂了掂妖丹,将其吞入腹中,随即露出些微满意的神色:“嗯,是千年的冉遗妖丹。”
顾宁初长长地吁了口气,笑道:“大收获。”
山骨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十分无语道:“他两爪子就能把那鱼撕裂了, 你们干嘛非要折腾这么一大圈, 弄得我这一身伤……”
顾宁初摇摇手中金锁, 理直气壮道:“我收了报酬,拿人钱财,自然要忠人之事啊。”
山骨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番被顾宁初锁住的鬼母, 见她脱离了冉遗的控制之后,周身怨气仍是非常浓烈, 疑惑道:“这个厉鬼,执念很强,你要怎么做?”
“你也说了, 只是执念而已。”
没了冉遗躲在鬼母身后操控,唤醒她就变得容易许多。
顾宁初将金锁放在左手掌心, 右手食指从眉心引出一缕灵气,在金锁之上浅浅画了几笔。
这一次,金锁发出了轻柔的,暖白的微光,一点一点闪烁着。顾宁初将金锁挂到了鬼母的脖子上。
“韩子姜,醒来吧。”
收回缠住四肢的符锁,金锁上暖白的微光逐渐笼罩了鬼母的全身,渐渐的,她披散的长发、破烂的衣裳,就连四肢上青黑的痕迹都消失了。一个美丽、温婉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像是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空洞的双眼好一会儿才凝神。
“你们?啊……它们是……”韩子姜被周围围着她像是嗷嗷待哺一般的鬼婴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顾宁初身边躲。
“你别怕,你想想,它们都是你的孩子。”顾宁初的声音很温柔,清浅,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的……孩子?”
韩子姜陷入了回忆之中,渐渐地,她迷茫的脸上浮现出甜蜜幸福的微笑,很快,她神色变换,幸福变成了悲伤和痛苦……
两行清泪从韩子姜的眼中滑下,她痛哭出声:“我想起来了,我的孩子……刚刚出生的女儿,连一口奶都没有吃过,就被他们,扔进了西江湖,溺死了!”
顾宁初:“他们,是你的公公和丈夫?”
韩子姜木然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他们不配。”
顾宁初:“那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执念太深的厉鬼,通常会陷入混乱又偏执的自我逻辑之中,忘记死亡,忘记一切,只无限加深执念。所以,顾宁初让她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死亡,当她执念消散之后,她便不再是厉鬼了。
“我?”韩子姜的目光从地上那些尸体、骨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样的活死人身上。
是周昌隆。
她笑了:“我拼着命想要阻止他们,可惜没有成功。反倒是触怒了他,暴怒之下抓着一个花瓶砸到我头上。我昏过去了,他却以为我死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扔进了西江湖里。”
“不过是一个女人,再娶一个就是了。我们若水镇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做的,要不是你非要娶一个外乡女人,哪里会这么麻烦。”
他当时就是这么对她的丈夫说的,所以……她的丈夫松开了手。
韩子姜口中的他,便是她之前的公公周昌隆。怪不得,她如此怨恨,要让无数鬼婴吞食他的血肉。
韩子姜抚摸着自己已经平平的肚子,满目哀伤:“我的孩子……她……”
顾宁初摇了摇头,实话实说:“她无法投胎了。冉遗骗了你,你这样养着一具尸体,她已经成了怪物。”
韩子姜愣了愣神,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是我的错。”
她握着脖子上的那枚金锁,她知道,这是她爹娘送给她的,从小就一直戴着,直到出嫁前才留在了家里,给二老一个念想。
“劳烦转告我的母亲,女儿不孝。就当……就当我好好投胎去了。”
“子姜——子姜——”
声音传来,只见是赢周拎着一个消瘦的男人从天而降,将他扔在了韩子姜的面前,自己就消失了。
原来是赢周的一缕分魂,将疯疯癫癫的周其兴带来了。
那个周其兴匍匐在韩子姜的脚下,不停地诉说着对她有多么的思念,多么的愧疚,对自己当初没能阻止父亲溺死女儿是多么的难过……
“是吗?”韩子姜掀了下眼皮,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那你疯癫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又好了?”
“我、我……我……”
“我”了半天,周其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呵~不过是我第一次回来找你的时候,把你吓着了而已。你为了活命嘛,竟想了这样一个缩头乌龟似的法子,哄骗了你爹,还指望能骗过我。”
“我早就知道,我故意的。我就想看着你装疯卖傻,生不如死的样子,哈哈哈哈……”
“你……”周其兴消瘦凹陷的双眼浑浊不堪,早不是当年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
他先是震惊,随后拼命地向韩子姜磕头,渐渐地,有隐忍的呜咽声传来。
韩子姜再也没有理会他。
当拘魂小鬼应顾宁初之召而来,带走韩子姜之前,她只是对着赢周他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它死了,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笑了。
只有赢周明白她在说什么。
冉遗以梦为食。被他选中的人会因为美梦被吞噬而陷入冉遗制造的梦魇之中,破解之法,是吃下冉遗的肉。若是不能,便会终生被禁锢于梦魇之中,直到死亡。
她要让若水镇那些陷入梦魇的人,每一个享受着“洗女”带来富贵的人,到死也无法摆脱。
天妖狐火熊熊燃烧,冉遗的尸体很快被烧得连一抹飞灰也不曾留下。顾宁初虽然不明白一向嫌麻烦的赢周,为什么要这样“多此一举”,不过,只要是赢周要做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在这若水镇这么多天,一天好觉也没有睡,也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顾宁初已经很累了。没了冉遗捣乱,他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
夜幕下,西江湖水浓重得看不清水色,就连水浪的声音也像是滞涩着,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撞碎在船身上,推着小船离开若水镇,向远处驶去。
船舱里,顾宁初缩成一团,眼皮耷拉着,十分安然地窝在赢周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
“呕——”
山骨远远地一个人坐在船尾,这慢悠悠荡来荡去的小船,比起上岛时乘坐的那只,还要颠簸,他实在是受不了这晕船的恶心感,只能靠在船边上,一脸菜色。
山骨瘫坐着,见赢周熟练地给顾宁初盖上一条小毯,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闷闷的。
应该是晕船太难受了。
“小瞎子,那个婴灵……那两夫妻带回家养起来,你真的放心啊?我看那个她那个废物丈夫,不是很靠得住。”
山骨有气无力地开口,他说的,是附身在文月岚腹中的那个婴灵。降服鬼母的时候,几个鬼婴想要伤害文月岚,那个婴灵竟然出手保护了她。只是她自己也受了重伤。
禁不住文月岚的哀求,顾宁初告诉了她一个办法。将她一缕头发剪下,与顾宁初画好的一张定魂符一起,将婴灵藏在一个瓷娃娃里,带回家供养。每日早、中、晚各一柱青香,供上时令鲜果和孩子的玩具,日日不缀,供满三年,那个婴灵就有机会再次投胎。
顾宁初眼皮坠得厉害,翻了个身,断断续续地回答山骨:“没事……胆子小,我吓他了……他们家要避祸,就得好好供养……能保他的亲生孩儿平安出生……文月岚……答应……”
声音越来越小,顾宁初已然是沉沉睡去。每次画符、启灵,都会耗费他大量的精力,总要好好睡一觉,再饱饱地大吃几顿才能养回来。
“可是……”山骨还想再说什么,就被赢周一个眼神打断了。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大,睡梦中的顾宁初似乎被吵到,皱了皱眉。
赢周不满地斜睨了一眼山骨,随即将食指轻轻放在了唇上。
意思是:闭嘴。
这个死人脸!
山骨刚想呛他两句,却见顾宁初是真的没睡好,皱着眉在赢周怀里翻了个身,脱口而出的话,声音生生降低了七分。
他压低了声音问赢周:“……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啊?还要去找那个厉鬼的娘吗?”
方才顾宁初硬是逼着他再次潜入湖底,将韩子姜的尸骨挖了出来,用火烧了余了小小一罐骨灰,带在身上。
“嗯。”赢周是了解顾宁初的,他既然答应了要找到李夫人女儿的下落,如今事情尘埃落定,他是一定会去告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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