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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放下你的蛊,我不爱吃这个。”
山骨心中一跳,抬眼却见赢周向他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恨恨地松开了银葫芦。
“这就对了。”扎纳钦笑着说,“再说了……我即将临盆的夫人不慎走失,多亏老友相救,我自然应该设宴感谢。”
他压着眉,说出口的话听着似是温柔的关怀,却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阿辞,还不下来。”
“还想麻烦人家到什么时候?”
“砰”地一声,是盛水的竹筒翻到的声音。被叫做阿辞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扶着高耸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爬到车边。
从刚刚扎纳钦与赢周的对话中,宋辞已经明白。这辆马车上的人,不不,不是人。
他们也是妖!还与那个恶魔认识!只是不知谁更厉害些。
多可笑,他拼命逃出来,最终仍是落入了妖怪的手中。罢了!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当初是他自愿的,如今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的境地,也怨不得别人。
那个想要帮他的小公子是个好心的,不管他是人还是妖,若是因为他被扎纳钦所害,他心里也是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宋辞忍着惧意,倚靠在门边,颤着声道:“打扰了,抱歉。”
说罢,他绕开顾宁初准备下车。赢周并未阻拦,只是看着他不太方便的手脚,心中若有所思。
“等等!”顾宁初不干,他一把拉住宋辞,然后扯着赢周的袖子,压着声音说,“九哥,他会死的……”
宋辞既然能挺着大肚子都从扎纳钦的府邸中逃出来,必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顾宁初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感受他的气息。他腹中的胎气霸道妖异,他自己的精气却是微弱极了。
子盛而母体弱,这不是什么好预兆。若是让他就这样被扎纳钦带回去,谁知道他能不能安全生产,还能不能活着……
赢周定定地看着顾宁初,一双金瞳之中,映出顾宁初倔强又坚定的脸。
是麻烦的。不管是救下那个男人,还是要处理扎纳钦……赢周是不喜欢麻烦的。
可是……
赢周缓缓眨眼,随即将那只捏着自己袖子的手牢牢握住,轻轻颔首。
熟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顾宁初一下子就明白了。赢周的意思是:
放心。
“走吧,带路。”
赢周伸手将要下车的宋辞重新提了进去,冲扎纳钦抬了抬下巴。
“?救人就行了,你还真要去他的府邸?”顾宁初急急拦着赢周。
赢周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没听见他说设宴款待?之前是谁一个劲闹着要吃肉的?”
“不花钱的,不吃白不吃。”
“什么?”扎纳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已经做好了要与赢周僵持,甚至是动手的准备,刚好,可以试试他最新修炼的成果,可赢周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怎么?不是说要设宴款待,怎么装起傻来了?”
赢周坐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一双狭长的狐狸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扎纳钦。
“可别是舍不得。”
“怎么会。”扎纳钦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不怎么自然的笑来。
妖风卷动,转瞬洞天。
富丽堂皇的府邸内,数不清的明珠照得如同白昼。满室弥漫着浓郁的肉香、酒香,金杯玉器,觥筹交错。
高高的主位上,扎纳钦端坐在垫着虎皮的宽大华丽的椅子上,颇有几分得意地环视一圈。微微抬手,一旁站立的美貌小厮立即给他的水晶杯中斟满美酒。
已经换上一身华服的宋辞坐在他的下首,眼神空洞,木然地看着场内。
室内丝竹之声绵绵而起,几个眉目妩媚,身姿妖娆的男女,身披薄纱,正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场面颇为养眼。
只不过在顾宁初眼里,都是些雉鸡、穿山甲披着人皮扭动,还有一股子骚味儿。
山骨很看不惯扎纳钦这暴发户一样的品味,更瞧不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在扎纳钦恶狠狠的眼神注视下,拿出腰刀直接去切面前的整鸡整鸭,敲得桌子“砰砰砰”不停响。不规则地穿插在靡靡之音中,倒有些提神的作用。
顾宁初挨着赢周,两腮鼓鼓的,正专注地吃肉。
这些都是赢周看过的,都是些普通的鸡鸭鱼肉,所以他才吃得放心。
一边吃,一边问:“赢周,你跟扎纳钦是什么认识的呀?”
赢周慢条斯理地把鱼肉中的刺剔出来,轻声道:“不知道。只是有一天,他主动找上我,要给我看门。”
“噗——”
第34章
“看门?”
顾宁初一口排骨咬在嘴里差点喷出去。明明扎纳钦与赢周之间的你来我往, 感觉是两个大妖的威压比拼,他还以为,这个扎纳钦与赢周就算不是朋友, 也至少是力量接近的敌人才对。
看门的……那不就是……走狗?
“嗯, 看门。”赢周点头,再次确认。
“当年他修行无幻之术, 不知如何招惹了天穹山里一只毒性凶猛的钳蝎,被那钳蝎追杀,断了一条尾巴才逃到我门前, 求我救他一命。”
“我当时正被有些不必要的事情烦扰,他承诺可为我守住门户,不被外人打扰,我便帮他与钳蝎说和,留他一命。”
顾宁初津津有味地啃着排骨, 听到这里忽然感觉有点奇怪:“什么了不得的人, 他能阻挡, 你却不行?”
“额, 这……”
赢周难得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向顾宁初解释。
可顾宁初的好奇心已经被完全勾起来,心里痒痒的, 一个劲催促赢周快细细的讲。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偏这时满室舞乐恰好停了, 顾宁初与赢周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子在这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知扎纳钦到底听见了多少,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介意, 把玩着手中的水晶杯,殷红的酒液在杯中缓缓摇晃。
他看向顾宁初, 嘴角勾起一个轻薄的笑,接着赢周的话头说道: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九尾被一个凡人缠上,朝朝暮暮,形影不离,他烦不胜烦。”
“他想把人赶走,可骂是骂不出口的;杀,又舍不得……我最明白了,谁能对一个绝色美人狠下心肠呢?”
赢周有些紧张地看向顾宁初,随即严肃地打断扎纳钦继续往下说的话:“扎纳钦,你话太多了。”
“哎呀,闲来无事,叙叙旧么。”扎纳钦得意地饮了一口酒,冲着顾宁初晃了晃手中的杯子,“怎么样?小顾公子有兴趣吗?”
顾宁初歪着头想了想,顺着扎纳钦的话,一脸好奇地说道:“当然。”
一只手却不安分地,悄悄从桌子下伸到赢周手边,顺着他宽大的袖子悄悄爬了进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柔软的指腹从在赢周的掌心轻轻点了点,顾宁初的意思也很明显,他在告诉赢周:
放心吧。
见赢周不再阻拦,扎纳钦越发得意,眉飞色舞起来:“他啊,特意请我帮忙,次次将那美人拦在洞府外,本想着几次三番见不得,也就放弃了。”
“诶?我怎么记得,我这差事也没做多久,你后来不是跟他一起出山了么?”
“对吧,赢周。”
说完,扎纳钦饶有兴味地观察顾宁初的神情。虽然双眼被遮挡着,但这张美丽的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呢?
是震惊?是伤心?还是别的什么……
扎纳钦重欲,他修行的无幻之术,更是妖族采补之术的集大成。久经风月,自然对情/欲之事经验丰富。
今夜,他早在山中之时,就看出来赢周与顾宁初的感情非同一般。只不过那狐狸一贯清修,当年那样的美人,都能不理不睬,如今这个有着异香的小瞎子,与他这样亲密无间,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怕不是与那股特别的香味有关。
扎纳钦紧紧地盯着顾宁初,却见他一脸在听别人故事一样,事不关己的模样,还在兴致勃勃地思考着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托着腮,兴奋地追问:“那个美人,是不是与我还有几分相似?是不是也是一个术士?会些符篆、玄门之术?”
“噗——”山骨没忍住,一口酒喷出来。
顾宁初这一连三问,把扎纳钦都问懵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一点都不在意的吗?
人,不是最耽于这些情爱之事,最爱在这些事情上纠缠不休,徒生怨怼的么?
愣了半天,顾宁初完全没有眼力劲儿,竟还在继续追问,扎纳钦只好吞吞吐吐地说了句“你怎么知道”这样毫无气势的话。
赢周也完全没想到顾宁初竟然会是这样的反应,登时明白这促狭鬼又在捉弄人。眼见扎纳钦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便在袖中拉了下顾宁初的手,让他别玩得太过了。
顾宁初笑得纯良,见好就收,乖乖地接着吃肉。
扎纳钦没有看到自己预想的场面,反倒被顾宁初弄得下不来台。
赢周与那个小瞎子还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那个山骨则是毫不避讳地嘲笑出声。扎纳钦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气闷不已。
本想着多年前在赢周面前失了面子,今日当着顾宁初的面,能给他找找麻烦,也下一下他的脸面,也算是一并把自己面子找回来。
谁知这个小瞎子完全不按套路来,扎纳钦一股子邪火在心里乱窜无处发泄,一撇头看见身旁呆坐着,几乎完全放空的宋辞,邪火更盛。
“啊——”
“砰”的一声,带着酒液的水晶酒杯在宋辞耳边碎裂开,细小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苍白的肌肤上,殷红的酒液混合着鲜红的血液,缓缓滑下。
左右伺候的妖仆顿时全跪下了,一个个瑟瑟发抖。就连那些舞姬乐师,也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贵客在,一句招呼的话也不会说,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儿。”
这分明就是在顾宁初那里没讨到好处,拿宋辞出气。
顾宁初立时沉了脸,更瞧不上扎纳钦了。难怪赢周甚少叫他名字,总是称呼他四脚蛇。
蝎虎妖,就是大壁虎,可不就是四脚蛇。
宋辞被吓了一跳,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也不敢伸手去擦,更不敢出声,眼看着扎纳钦吩咐妖仆给他端上一杯烈酒。
“去,给尊贵的客人敬一杯酒。”
“毕竟你也算是我这府邸的半个主人啊。”
宋辞捧着酒,本就苍白的脸色又失了几分血色。他的手不停地发抖,小心翼翼地开口求他:“我不会……你知道的……”
话没说完,就被扎纳钦凶狠的眼神吓到,只能接过杯子,扶着挺大的肚子,慢慢地走向赢周与顾宁初。
顾宁初这下有些后悔,早知道扎纳钦如此没品,就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宋辞这酒,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喝了,倒像是被扎纳钦拿捏了,接下来要救宋辞更难不说,还容易被他利用这点钳制;
不喝,宋辞肯定又会被他迁怒,到时候说不定不用等他们出手相救,宋辞就没命了。
唉,干脆直接杀了这条四脚蛇?!反正也吃饱了。
顾宁初气鼓鼓地,掌心惊雷悄悄汇聚,准备给扎纳钦来个措手不及。可刚要抬手,就被赢周用力摁住,在他手腕上捏了捏,示意他停手。
顾宁初只好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木着脸等待着宋辞的敬酒。
宋辞脚步虚浮,又挺着巨大的肚子,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缓慢。扎纳钦也不催促,倒像是在享受这样折磨人的过程。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宋辞像是走了几百年才来到赢周与顾宁初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唔……”
下一刻,酒杯落地成了碎片,宋辞皱着眉,捂着肚子,痛苦地倒了下去。
“阿辞——”
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在场的人。顾宁初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原本坐在主位上,还一脸阴鸷等着看戏的扎纳钦,眨眼间就赶到了宋辞的身边。
他一把将宋辞打横抱了起来,急忙往内室走去。还不忘吩咐妖仆,将客人带去客房安置。
只是几息的功夫,原本还剑拔弩张的大厅里,就只剩下了顾宁初他们几人,以及两个等着引路的美貌妖仆。
山骨懒懒散散地走过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吧,睡觉去。这个扎纳钦也不知道什么癖好,明明喜欢得要死,偏偏动手动脚,喊打喊杀的,把人吓得正眼都不敢看他。”
顾宁初都糊涂了。
扎纳钦喜欢谁?宋辞吗?他明明对宋辞那么凶!
顾宁初下意识地去看赢周,想确认山骨说的,跟他想的是同一件事不。
谁料赢周轻轻摇了摇头,难得见他也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来。
山骨伸手按着顾宁初的头,将他转向主位的方向:“喏,注意到了吗?”
“扎纳钦一边忙着炫耀他这闪瞎眼的暴发户屋子,一边想法设法地给你俩找不痛快,还分得出神关注宋辞。”
“一碗汤端起来,刚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那个脸就跟唱戏的一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
“真的吗?”顾宁初明显不信,“若是喜欢,宋辞怎么会想要逃?”
没多久几人走到了休息的屋子,山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冲他们两个摆了摆手,道:“你俩但凡少说点悄悄话,也不至于要小爷我来纵观全局,运筹帷幄……”
妖仆将他们带到屋内便退下了。顾宁初睡了一整天现在一点也不困,他还在想山骨说的话,总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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