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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周,你没事吗?”
奇怪,他和山骨都被这画影响了心神,怎么赢周毫无反应呢?
“嗯。”赢周注意着画面,他看向山骨所说的,那个动了的卵石,心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画布。
“嘤——”
顾宁初倏然捂着耳朵,难受地大喊:“停下!别哭了!”
先前顾宁初听到的哭声,是非常小,若有似无,隐隐约约的。小到顾宁初总是怀疑,到底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幻听。
这下不会怀疑了。这哭声就像是几百只鸭子凑在了他的耳边,一起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叫起来一样。
山骨急道:“管他什么破画,能不能毁了他?”
烧了。或者是用刀。
“噤声。”
倏然,赢周长袖一卷,飞快地将顾宁初与山骨拉开。
画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出现在那块动了的卵石上。
渐渐的,卵石动得越发的明显,那个黑点也越来越大,从模糊变得清晰。
很快,一个像初生小狗大小的东西,缓缓地,挣扎着,一只布满了青黑色鳞片的爪子,从画里,伸了出来。
第37章
“那是什么?”
顾宁初没见过这副模样的怪东西, 看起来似乎是什么妖物的幼崽。
它浑身布满了鳞片一样的东西,脑袋又长又尖,此时从画中挣扎着爬出来, 感觉爪下还拖着一些粘液。
山骨对这个东西很熟, 他低声告诉顾宁初∶“是蝎虎的幼崽,就是壁虎。”
顾宁初恍然大悟∶“天哪, 原来那些不是卵石,是蛋!”
“呜啊呜啊——”
小蝎虎终于完全从画里爬了出来,“啪塔”一声落在了地上。可能是摔疼了, 发出像哭一样的声音来。
“这个声音……”顾宁初捂着耳朵一脸难受,这就是他听见的哭声。
画中破壳的蛋,落在眼前的幼崽……顾宁初忽然想起了宋辞那个大大的肚子……
还没等他想到什么,却见刚刚还嚎啕大哭的幼崽,已经肉眼可见的变得虚弱, 整个身体像缩水了似的小了一圈, 而原本中气十足的哭声也飞速变弱。
不过几息之间, 刚刚破壳的蝎虎幼崽, 就变成了一只小小的,干瘪的蝎虎干。
顾宁初刚想凑近把它捡起来,就被赢周拉住:“扎纳钦来了!”
果然, 原本还滚烫的屋子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常温。方才那些消失的路,廊桥又恢复了原样。
一整夜都没有出现的扎纳钦, 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青黄的竖瞳,阴恻恻地看着他们。
“你们好兴致, 深夜不睡。在找什么?”
山骨想呛他两句,赢周已经上前一步:“找水。”
扎纳钦眼珠缓缓地转了一圈, 森寒的目光在顾宁初身上停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是我招待不周了,那些个偷懒的侍从,等下一定好好教训一番。”
“好好教训”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听在顾宁初耳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天还没亮,贵客还是回房休息。等天亮之后,我亲自带你们看看,我如今的家业。”
“请吧。”
扎纳钦微微侧身,看样子是要亲自送他们几个回房。
山骨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他大咧咧地直接坐到一张桌子上,晃荡着双腿,大声道:“先别急着回房,小爷我也是阅画无数,对各个名家真迹不说如数家珍,也算是略有涉猎。”
“你这背后挂着的这一幅画,是哪位名家手笔,不介绍一下吗?我好奇得很哪。”
扎纳钦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随即就换了一副茫然的面孔:“什么画,哪里有画?”
山骨:“明明就……嗯?”
几人回头,原本挂满了整面墙的巨大画卷消失了,只留下一面空荡荡的墙。
就连地上那个小小的蝎虎尸体,也不见了。
整个屋子没有了诡异的高热,道具和廊桥也恢复了原样。
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扎纳钦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那副茫然地神情也更加真实,他仿佛一个好心不被领情的主人,隐隐有些控诉的意味:“哪里有画呢?是你们看错了吧。”
山骨知道自己着了道,并不想与他争辩,冷哼一声,站直了身体。
赢周则牵起顾宁初的手:“累了,回房。”
并不与扎纳钦纠缠。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扎纳钦原本茫然得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墙边,曲起手指轻轻在几个地方敲了敲,墙面发出闷闷的,像是闷哼一样的声音。
扎纳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又失败了……”
第38章
赢周晃了晃桌上的水壶, 果然,已经是满满的了。他倒了一杯递到顾宁初嘴边:“喝点,慢慢的。”
顾宁初点点头, 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嘬。
清清凉凉的水缓缓入喉, 顾宁初燥热许久的嗓子终于舒缓了许多。
山骨猛灌了一大杯水,连唇边水渍也没擦, 就气道:“我还是没想明白,什么时候着的道。”
从诡异的温度升高开始,他们从各自房间出来, 就一路往扎纳钦的卧室去。中途发现路消失了,三人便在大厅里打转,直到看见那幅画。
“是那幅画?”山骨闷着脑袋想,“可是我们见到画之前,已经被鬼打墙了。”
“不是鬼打墙。”顾宁初很听不得这个词, 认真地纠正道, “是域。”
赢周摸摸他柔软的发顶, 赞同地点头:“没错。”
“什么鱼?”山骨皱着眉十分疑惑, 眼珠转了转,猛地睁大了眼睛,满眼的不可思议样, “不会吧……”
域,通常是十分厉害的大妖, 或者厉鬼才能制造的,一般情况下,是指在一个正常的空间里, 利用妖力或者鬼力,开辟出一个超脱现世的独立空间。
也叫做小世界, 或者鬼域。
不过,一般这样的域支撑不了太久,因为它需要创造者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才能维持。越是接近于真实的域,越是消耗更多的能量。
所以 ,通常很少会有妖、鬼会特意构建域,除非他们想要的域,能够给到他们绝对的利益。
这样的域,顾宁初与赢周曾经遇见过一次。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一个厉鬼杀了整个村的人,把全村构建成了一个域。
白天是荒芜破败的山村,到了夜里,域的力量开启,山村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有夜行的商队,甚至官兵路过,进入域中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域吞吃掉,成了厉鬼养阴的肥料。
那一次,顾宁初还是费了挺大的劲,才找到隐藏的域主,收了他,才能解开域。
但是今日这个域,又与那次不同……没听说过有这种定时了似的,自动开启自动收起的域。
难道一幅画,也能是域主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扎纳钦在其中又是一个怎样的角色呢?
大妖都要强烈的领地意识,他怎么会容忍自己地盘上有这么一个能造域的东西?
还有那些蛋……
顾宁初拍拍额头,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空白的符纸,还有几枚铜钱,一个桃符。
“到底这个域有什么古怪,今晚再试试就知道了。”顾宁初摸着铜钱数了数,刚好九枚。
日午,艳阳高照。
偌大的府邸内,昨夜莫名失踪的妖仆不知从何处又冒了出来,兢兢业业地履行着奴仆的职责,端来洗漱用水和早点,尽心尽力地服侍“尊贵的客人”。
虽然这里奇奇怪怪的,好在送来的吃食都很正常。顾宁初嘴里塞着虾饺慢慢地嚼。
帮忙是帮忙,捉妖是捉妖,他可不想又跟在若水镇似的,几天吃不到一顿好饭。
很快,扎纳钦来了。
赢周原以为扎纳钦说的天亮之后,要带他们参观他的家业只是一个托词,没想到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
顾宁初没听到宋辞的声音,问他:“宋辞呢?”
扎纳钦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不舒服,怀孕嘛。”
顾宁初蓦地想到昨晚听到的古怪呻/吟,虽说他没有经验,但是后来联想,也大概知道了当时正在发生什么。
宋辞还怀着身孕……这个扎纳钦还真是个禽兽。
“我想去看看他。”顾宁初不放心,起身道,“你与赢周去就是了。”
山骨:“我也去。”
扎纳钦却不允,拦住了顾宁初:“我的夫人,自然金尊玉贵一般养着,十几个仆人伺候,你不必担心。”
“快走吧,现在时辰正好。”扎纳钦急于带他们去参观他所谓的产业,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赢周轻轻地点了点头,顾宁初便不再坚持。他看见赢周身后有红色狐尾的影子一闪而过,明白赢周有别的打算。
转瞬之间,扎纳钦便带着他们落到附近的山顶上,一座十分雄伟气派的庙宇正坐落在此。
庙宇之中香火鼎盛,前来祭祀参拜的人络绎不绝,看起来一个个都非常虔诚。
山骨指着庙宇惊讶道:“这就是你的家业?难道你是……”
扎纳钦神情倨傲,抬起了下巴,眼中是满满的志得意满。似乎只要山骨说出来,他就能马上点头,接受赞美。
他得意洋洋,特意去看赢周。却见赢周还是一副淡淡的神色,自己这偌大家业,也没有让他的表情有半分波动。
不免又有些悻悻。当年为了保命,主动求赢周帮忙而做了他几日的妖仆,一直是扎纳钦心里过不去的坎。
就像赢周说的,不过是一个看门的。这对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偏偏赢周还总是一副“我觉得没什么”的样子,更让他心中恼怒。
当年赢周跟着那个美人离了山,扎纳钦也不再留守,自己出来另立了山头。
一晃几十年过去,没曾想又遇见了赢周。天知道他才发现是赢周的时候,有多么的欣喜若狂!
这一次,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把当初的面子找回来。扎纳钦这样想着,连自己正在筹备的大事都顾不得了,一定要带赢周来看看。
想到这里,扎纳钦冲着山骨抬了抬下巴:“接着说呀。”
山骨的神色有些纠结,他甚至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的家业,就是庙祝啊?”
“这也值得你兴师动众地带我们来参观?”
“你拜的哪路神仙?”
“实在不行,你不如拜九黎的祖神吧?我们祖神赐福所有人。”
“你给他老人家打打下手,说出去怎么也比这荒山野岭里的野神有面子得多。”
扎纳钦的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铁青着,嘴唇死死抿着。若不是此时信众众多,他定是要把山骨给撕了。
顾宁初忍笑忍得辛苦,肩膀不停地耸动,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来。
但他那个样子,并不能遮掩什么。更别说赢周还十分贴心地给顾宁初拍背,怕他憋得太厉害岔了气。
果不其然,扎纳钦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恶狠狠地瞪着赢周,仿佛是赢周在笑他似的。
“无知小儿!”
在周围祭拜的信众诧异的目光中,扎纳钦“登登登”快步走到庙宇牌匾之下,大殿正中矗立着一座渡了金身,高大威严的神像。
扎纳钦:“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他们在祭拜谁!”
牌匾上,是鎏金的三个大字“山神庙”,大殿的神像,有着与扎纳钦一模一样的脸。
“赢周,我是神!”
刹那间,雷声轰鸣,一道锃亮的霹雳划破晴空,震起这广袤山林无数飞鸟。
信众们都被吓坏了,他们之中有人大着胆子看了扎纳钦的脸,顿时欣喜地跪了下去。
“山神显灵了!”
“山神显灵了!”
无数信众跟随着大家跪了下去,很快整个山神庙里响彻了“山神显灵”的呼喊。
赢周皱着眉看着有些癫狂的扎纳钦和那些信众,心中疑惑:“他费这么些劲,只是为了让我看看?”
“看了,然后呢?”
赢周不明白。
顾宁初摇摇头,有些无奈。扎纳钦兴师动众,不过是想要赢周一句“羡慕”而已。
其实,赢周大多数时候非常聪明,他毕竟是修行千年的九尾狐妖。可是有些时候,又有点傻。
他很难懂得人和人之间那些人情世故。如今看来,妖如果也学人那一套,赢周依然是不懂的。
这个扎纳钦,白费力气。
不过……顾宁初是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们遇到扎纳钦时,他曾自称自己为“本神”。
神早已随着登天木的损毁,而在人间消失踪迹。当时他觉得,多半是有妖假称为神。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有供奉的庙宇,有高大的金身,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众。源源不断的香火和信仰,将不停地催生他的力量。
扎纳钦,也许真的可以被称为神了。
但是,他凭什么呢?顾宁初想不明白。
扎纳钦大笑着站在大殿中央,理直气壮地接受着信众们的朝拜。
山骨看着他,则想到了九黎的那位祖神。他凑近顾宁初耳边,轻声道:“不对劲。”
“他不是神。”
“不是神?你知道?”顾宁初有些讶异,“你发现了什么?”
山骨摇摇头:“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不是这样的。信仰可以造神,但是如果,这不是信仰,而是别的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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