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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初心里一跳。
赢周接着说:“君衡那个人,很难琢磨。他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比如……按理说人,是最讲究血缘亲情的动物,甚至还发明了一套伦理、制度来维持它。但是君衡,很不在意这个。否则,你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的感情也很奇怪。当初,他为了让我跟他走,日日造访不缀,说喜欢我,要与我做最好的朋友。不过半年,他就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死亡,把我扔进了炼化炉,还……”
“还笑着说,他正是在实践与我的诺言。傀鬼与主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些刻意埋藏的,不愿意回想的屈辱回忆在这一刻全然地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跟顾宁初说过这些,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或者一如既往厌恶。却发现过去了二十多年后,他在对小初说起这些的时候竟然很平静。
对于君衡,那个曾经欺骗又伤害了他的人类,没有仇恨,没有报复、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唯一的想法,只有如何在他手中,保住顾宁初而已。
君衡是个疯子,还是个非常厉害的疯子,赢周深知这一点。
赢周说得很平静,顾宁初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痛至极。他彻底不会再去想所谓的模样相似,所谓的舅甥关系,他只心疼赢周。
顾宁初太清楚傀鬼是如何才能炼成的了。
杀死他,用刻满锁魂符咒的镇魂锥刺入他的心脏,让他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之中死去,才能保留妖魂最大的力量。
然后,把妖魂投入炼化炉中,锻魂炼魄。
那些灼痛的符文会密密麻麻把妖魂整个儿包裹住,从内到外,每一寸都被屈辱和痛苦烙印,让妖魂激发出同等强大的鬼力,同时反复的锻造,打碎他的傲骨,让他下跪。
最后,给他一滴血。
饮下主人的血,终生为奴,成为主人最听话、锋利的刀。
如果没有顾霜池的意外,赢周今日就会站在君衡的身后。
顾宁初很难想象,那个时候的赢周,被当作朋友的人亲手杀死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抚上赢周的心口。不久前,他曾满怀激动和爱意,在这里感受一颗没有跳动,却沉甸甸的真心。
如今,他再次把手放在这里,想要抚平二十多年前的伤痛。
赢周感受到顾宁初的异样,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吓到了?”
顾宁初摇摇头,努力平复了下心情,轻声问:“疼吗?”
当时,被君衡用镇魂锥刺入心脏的时候,疼吗?在炼化炉里,妖魂从内到外被符文烙印的时候,疼吗?
赢周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片刻后他就明白了顾宁初的意思。一股浓烈的冲动从空荡荡的胸膛里涌了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他在顾宁初的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勾起唇轻笑道:“我忘了。”
“啊?忘、忘了?”顾宁初不敢相信,那样的痛,怎么会忘呢?
赢周点头:“真的,我不在意了。”
不在意君衡的欺骗和背叛,也不在意,傀鬼这个带着屈辱印记的身份。
赢周:“我有你了。”
难得赢周说了这样多的话,二人敞开心扉温存了好一会儿。
夜深了,赢周看看天色说:“先休息吧。暂时不知道君衡究竟会如何做,不如静观其变。”
“嗯。”
赢周给顾宁初盖上被子:“乖,睡吧。”
顾宁初也觉得很困,他乖乖地闭上眼睛,在赢周身边安心地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宁初从一张青竹床上醒了过来。四周挂着轻纱的帷幔,窗户打开着,有风吹进来。
奇怪……顾宁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昨晚是睡在这个房间的吗?
“小初,你醒啦。”
一道清冽温柔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白衣的颀长身影走了进来。他逆着光,顾宁初有些看不太清他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见到舅舅也不叫一声。”
那人温柔笑着,去拉顾宁初的手:“快起来吧,等你好久了。”
顾宁初觉得自己可能是睡久了,一下子反应有些迟钝。他眨了眨眼,见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一张极好看的脸,桃花眼中水光潋滟,眉间还有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顾宁初的神情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越来越清醒,雀跃的笑容开始堆在他的唇边。
他握住那个男子伸出的手,高兴地喊了一声:“舅舅。”
第64章
“舅舅。”
君衡揉揉顾宁初的头:“快起来, 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在等你。”
“嗯。”
顾宁初掀开被子起身,双脚就这样直接踩到了冰凉的地板上,他“嘶”了一声, 飞快地缩回了脚, 抱着腿坐在床边不动了。
他呆坐着,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君衡问他:“怎么了?又停下了。”
顾宁初抬眼直直地看向君衡:“舅舅, 怎么不给我穿鞋?”
他起床,应该有人帮他把鞋穿好,他再下地才对, 一直都是这样的。
君衡愣了愣,才注意到顾宁初光着的两只脚。他应该是嫌冷,嘴里鼓着气,抱着腿缩成一团。
“抱歉,舅舅忘了。”君衡眯起眼展露出温柔的笑容, 蹲下从床下拿出一双鞋子, “来, 穿鞋。”
顾宁初乖乖伸出脚, 嫩白纤细的脚踝被君衡一只手轻轻握住,动作轻柔地套上一只鞋里。
“来,另一只。”
很快, 穿好了鞋子,顾宁初才站直了。他用力踩了两下, 总觉得今天这双鞋子有点不太舒服。
不大不小,按理说不应该,可是顾宁初就是觉得有点难受。
难道是舅舅拿错鞋了?
算了, 顾宁初想:应该是今天的自己不太对,舅舅一直都是这样给自己穿鞋的, 他不会弄错的。
……?一直给自己穿鞋的人,是舅舅吧?
顾宁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一左一右,好像看不太出来鞋子的颜色和款式,只能确定,他确实是穿着一双鞋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揉揉自己的眼睛,可是双手刚刚接触到眼皮,他的手却是一抖。
又冰又滑,这个触感,好奇怪……这是皮肤的触感吗?
“走吧,还有事要做。”
君衡的声音把顾宁初从怪异的思考中拉了出来,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才导致脑子不太清醒。
“好的舅舅。”顾宁初深吸了一口气,挂上微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舅……”
顾宁初的手空落落地停住了,君衡没有牵着他,已经转身向屋外走去。
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
舅舅是忘了要牵着自己吗?顾宁初有些委屈,不管去哪里,他应该都会牵着自己才对呀。
可能是舅舅忘了吧。顾宁初赶紧快步跟上君衡。
推开房门,一阵寒风呼啸着,卷着冰碴、雪花从顾宁初脸上刮过去,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顾宁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纱幔绕着竹床,窗户也打开着,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这样的风雪天气,他居然就这样子睡了一晚,怕不是要着凉了。
顾宁初一路跟着君衡,穿过几道门,几条廊,绕过了花园和假山,终于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屋子前。
君衡挥了挥手,两扇高大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他率先走了进去,回头冲着顾宁初招手:“小初,进来。”
“哦,好……”
屋子里黑黢黢的,顾宁初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有些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并不太想进去,可是舅舅又在叫他……
咬咬牙,顾宁初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轰”一声,顾宁初刚刚走进,身后的大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八根何约两人粗的柱子立在八个方位,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铜色的炉鼎。
炉鼎的脚上,拴着一根手臂粗的玄铁链。
君衡站在炉鼎旁,冲着顾宁初招手:“来,小初。”
“舅舅,这是?”顾宁初没有动,他看见了一只红狐狸。
君衡拉起那根玄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正拴在一只火红的九尾狐狸脖子上。
“是舅舅送给你的礼物。”君衡收短了手中的铁链,牵动了狐狸的脖颈,使得那只狐狸不得不努力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混沌、痛苦的声音。
顾宁初才发现,那只红狐狸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站不起来。
“谢谢舅舅。”顾宁初上前去,想要从君衡手中接过铁链。
君衡却闪开了,他牢牢地抓着铁链,将狐狸拉近了自己身边,然后说:“不急,这个样子的狐狸,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罢了。”
“舅舅要送你的,是更厉害的东西。”
说罢,君衡从袖中摸出一把像是尖刺一样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有着强大锁魂力量的符咒,有金色的电光正在上面流动,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镇魂锥。”君衡微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顾宁初,“来,用这个,刺入狐狸的心脏。”
顾宁初的耳中“嗡”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被一只钟敲中了头,震得他头皮发麻,胸中闷闷的像是要呕吐一样,难受极了。
他下意识推脱:“不,不……”
君衡看起来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他握着镇魂锥向着顾宁初走近一步:“怎么了?为什么不接?”
被铁链拴住的狐狸抬起眼皮,蔫蔫地看了一眼顾宁初,哀怨又凄惶。不过是一只狐狸而已,这一眼,却让顾宁初心头一阵绞痛,仿佛此时被利刃刺入心脏的人,是他。
只一瞬,狐狸便垂下了眼似,乎对他们两个人现在讨论的事情毫无兴趣,仿佛要被杀死的不是它一样,连尾巴也没有摇动一下。
顾宁初捂着闷疼的心,退后两步,仍是摇头:“舅舅,不要杀它。”
“你喜欢它?”君衡提起狐狸,有鲜血顺着狐狸的尾巴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顾宁初点点头:“别杀。”
君衡笑了,他再次将手中的镇魂锥递给顾宁初:“傻孩子,既然喜欢它,当然要把它永远留在你身边。”
“镇魂锥刺入它的心脏,锁魂咒会将它的妖魂拉出身体。我们再将它投入炼化炉中,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这只狐狸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永远不会离开……这六个字打动了顾宁初,他再一次看向几乎奄奄一息的狐狸。
它的皮毛红得像火,即使因为受伤,鲜血淋漓,与长长的毛虬结成一缕一缕的,仍是美丽非凡。
顾宁初忍不住想,这样美丽的皮毛,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一定是软软的,绒绒的触感。他的手,甚至整个人都可以陷进去。
“来吧,接着。”
顾宁初动心的样子让君衡很满意,永不分离的诺言总是可以轻易地打动一些人,顾宁初也不例外。
他喜欢狐狸,喜欢就要占有,占有就要独享。这不是很正常么。
顾宁初接过了镇魂锥。
君衡温柔的嗓音犹如世间最动人的乐章,环绕在他耳边:“来吧小初,刺入狐狸的心脏。”
“只要刺进去,它就永远属于你了。”
“你看,炼化炉里的符文都亮了起来,它已经等这只狐狸很久了……”
“炼化它,让它做你的傀鬼,永远陪在你身边。”
来吧——杀了他!
顾宁初握着镇魂锥,一步一步向狐狸走去。
第65章
冰冷的镇魂锥闪着令人胆寒的金色电光, 顾宁初握着它,缓缓走向那只受伤的红狐狸。
君衡很高兴,笑意越来越明显, 仿佛已经看到下一刻, 镇魂锥已经刺入了狐狸的心脏。
狐狸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顾宁初走到它身边蹲下, 伸手抚摸它的耳朵。
这身美丽的皮毛没有他想象的柔软,狐狸耷拉着的耳朵,也了无生气。
“动手吧, 小初。”君衡催促着,“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因为你的选择,和舅舅一样。”
顾宁初举起了镇魂锥。
然而,在君衡浓烈期待的目光之中,顾宁初却停住了手。他转过头, 认真地说:“舅舅, 我的脚不舒服。”
“什、什么?”
君衡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顾宁初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过, 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依旧温柔和蔼。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抽搐。
顾宁初又说了一遍, 并解释了一下:“舅舅,鞋子不合脚。”
君衡不明白顾宁初是什么意思, 他急着等顾宁初杀死狐狸,哪里有心情管他的鞋子,便说:“不合适就换一双, 等你杀了这只狐狸之后,舅舅再跟你买。”
听了君衡的话, 顾宁初的神色立时就变了。
所有的笑意,对亲人的孺慕一瞬间荡然无存,他静静地看着君衡,很久很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了嘲讽的嗤笑。
“铛”一声,是镇魂锥落地的声音。
顾宁初有些眷恋地最后摸了摸狐狸的头,然后缓缓站起身。
“君衡,你什么时候构建的域?”
黢黑的大殿开始扭曲、崩裂,原本已经燃起符火的炉鼎,也变得暗淡。脚边的狐狸逐渐褪去了颜色,消失在黑暗之中。
君衡的脸也随着域的动荡开始变得模糊。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初,不愧是我的外甥,比你爹娘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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