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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毓意识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打住。
他在心里默念:我跟他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专注自己……
“文毓。”会后,白钧远唤住了他。
文毓回过神来,连忙应道,“白组长,有事吗?”
“你昨晚递交的申请,我们已经讨论过,同意了。实验结束后,你就会分配给新的指导者。”
白钧远话里的“我们”,是不是也包括了邵亦聪?
文毓心里忽然一沉,像有什么坠入了湖底。但他面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收到,辛苦白组长了。”
白钧远没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回息林中。
邵亦聪已来到幽林带。这片树林依旧密密实实地遮蔽了天光。林中昏暗,一棵棵树木枝干粗大,形态扭曲,整齐而诡异地向上、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桠满覆绒密的苔藓,层层缠绕,颜色深得近乎墨绿,泛着晦暗的银青光泽。
邵亦聪在一棵树下坐下。对面不远处,是那具早已与植物缠绕为一体的人体骸骨。
它坐姿安详,背靠大树,有枝叶垂落下来,将它包围得犹如一个冥想者。
但邵亦聪一点儿都不害怕。相反,只有在这样的空间中,他才能彻底安静下来,对自己坦诚。
与文毓的那场对峙,让他难过,也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好了,一切终于恢复正常了。
他不再需要时不时分神,不再需要时不时克制视线了。
把文毓当成一个带有目的的人,也让文毓把他视为冷血刻薄的上级。
彼此交恶,是最安全的距离。
这样就不会再有不知名的念想了。
邵亦聪从背包里缓缓掏出几张纸,是他此前画下的画像。
他一张张看过去。过了几秒,他垂下眼睫,将那几张纸对折,两手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折痕。
只要他用力一撕,纸张就会在他指间裂开。
邵亦聪在途中与巡林小组汇合,直到傍晚才回到营地。
此时,科研团队已经完成了第一天的实验数据采集。
他经过他们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文毓正与其他人有说有笑,似乎已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人率先注意到他,扬声招呼,“邵组长好!”
其余人纷纷跟着打招呼。
文毓也转头看他,微微一笑,“邵组长好。”
清清浅浅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他们往后,大概也只会剩下这种不痛不痒的客套了。
邵亦聪朝他们点点头,便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晚上,邵亦聪洗了个冷水澡。
从公共浴室的隔间出来时,便听见更衣室里有人在小声交谈。
“啊,真不愧是高共频值者啊,今天的数据好得惊人。”
“嗯,情绪刺激后的数据反馈非常清晰。我们多采集几天,样本量就够写一篇高质量论文了。”
声音从一排排储物柜后传来,带着些兴奋和压低的笑意。
“如果后面几天的数据表现也这么好,也许可以向上头申请延展实验周期。”
他们语气半真半假,却让邵亦聪听得眉头渐渐皱紧——你们把人当什么了?
他不该生气的。实验本就超脱情绪,是围绕数字与变量展开的行为。而且文毓自己也同意了。
“砰”一声关柜门的声响,在更衣室里回荡。
交谈声戛然而止。
邵亦聪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两人,语气平静中带着压迫感,“更衣室里,还是不要讨论实验比较好,免得隔墙有耳。”
两人认识邵亦聪,知道他是营地的负责人之一,立马点头称是,“邵组长,您说得对,我们往后一定注意。”
说完,两人匆匆收拾了东西,快步离开更衣室。
只剩邵亦聪一人站在原地。
他一点都不想让文毓被任何人以“变量”之名讨论。
哪怕第一个罪人,是他自己。
暑期志愿者项目的所有志愿者中,只有文毓参与了科研实验,所以其余人轮流跟随邵亦聪入林巡查。
于是,在不进行实验的时间里,文毓总能听见小伙伴们兴致勃勃地聊着,“邵组长刚刚讲了……”“邵组长带我们去看了……”
他脸上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像往常一样耐心聆听。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在意。邵亦聪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他和谁做了什么,不必上心。
然而,心底总会泛起不受控制的苦涩与失落。
回息林那么大,不缺奇景。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与邵亦聪一同走进某片秘林,在某个山坡、或者某片湖畔,创造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文毓刻薄地自嘲:大概也只有“实验对象”这件事,是他与邵亦聪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自嘲到最后,也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难过,像被钝刀反复划过心口,不会马上痛不欲生,但反应过来后,隐痛不止,令他疲惫不堪。
第23章
实验进入第五天。
文毓的高共频值,在连续几日的情绪刺激后,终于开始反噬。
这天,他们来到幽林带。这里枝叶层层堆叠,日光难以渗透,整片林地阴沉幽暗。
情绪刺激启动不久,文毓便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头晕、心跳骤快,胸腔内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呼吸也变得吃力。
与此同时,营地中的科研团队通过监测仪发现了异常,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他,“文毓,你还好吗?”
周围的参与者也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文毓强撑着站稳,勉强露出一丝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实验结束后,文毓刚回到营地,便被送到医疗帐检查身体情况。
“体温正常,血压偏低了一点,但在可控范围内。脉搏有些快,应该是情绪波动后的短暂反应。”医生仔细检查完,语气平稳地总结,“整体没有大碍,今晚好好休息。”
科研团队负责人听完,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医疗帐出来后,负责人询问道,“文毓,你觉得自己还适合继续进行实验吗?你可以随时提出中止,没问题的。”
文毓抿了抿唇,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营地边缘。暑期项目的小伙伴们巡林回来了。
但不见其中一人,也不见邵亦聪。文毓记起,好像他们两人今晚会在回息林某个地方进行一次通宵观测与守夜。
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要强的念头不加思索地占据了上风。他抬眸看向负责人,“您放心,我还好。”
负责人点头,“那明天我们再安排一次实验。要是你还有不适,就必须停下来了,明白吗?”
“我明白。”
科研团队将当天文毓的身体异常情况如实汇报给了白钧远。
张乔也在场,等对方一离开,他便皱起眉头,低声问,“这个情况……要告诉亦聪吗?”
他与白钧远都知道,邵亦聪与文毓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此时此刻,要是让邵亦聪得知文毓身体不适,他难保不会动摇立场。万一两人因此冰释前嫌,那他们之前的布局与筹划,便都将功亏一篑。
白钧远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营地外渐暗的天色,“先观望一下再说。”
第二天出发前,指导者2号在集合点提醒大家,“今天天色不稳,预报显示下午有雨,我们入林后要加快脚程,争取尽早完成实验。”
今日的目的地是影谷。
影谷位于回息林寄生层的沉降带,是一片由地质自然演化形成的低洼谷地。四周被丘陵环抱,谷底呈碗状凹陷,植物层叠。
到达影谷后,实验参与者们稍作休息后便四散开始进行实验,以免互相干扰。
感磁环刺激交感神经与迷走神经的活跃度,引发短暂的情绪波动。
文毓感到一阵晕眩,等他缓和一会儿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文毓。”
他猛地回头,只见邵亦聪正站在不远处。
“……邵组长?你怎么在这里?”文毓脱口而出。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文毓下意识迈出脚步,刚走两步,那“邵亦聪”却忽然转身跑开。
文毓着急,立刻追了上去。
脚步越来越快,胸口却越发沉重。他终究停下,捂住胸口喘息着,汗水涔涔。
视野中,那抹身影早已不见。
他站定,四下环顾。
树木的排列、地势的高低,甚至空气的味道都陌生了。
他连忙抽出对讲机,“喂?营地能听见吗?我是文毓,收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沙沙作响的电流噪音。
天空愈发低沉,阴云压顶。
营地那边。
“白组长!”数据组的工作人员快步冲进组长工作帐,语气急促,“影谷区域刚刚出现‘迷宫干扰’现象,持续了大约5分钟,科研团队与我们紧急联系,文毓失联,目前通讯中断,暂时无法定位他的位置!”
“迷宫干扰”是回息林特有的一种空间感知紊乱现象,常出现在春季。受影响者会产生短暂的幻象、方向错位或者时间错觉,导致其误判自己与他人、地形的相对关系,从而走失。
“这个时节不该出现这种现象啊!”张乔皱眉说到。
白钧远立即吩咐,“立刻启动局部搜寻预案,调取影谷周边最新地形波动数据,尽快锁定文毓的位置。”说完,他又拨通通讯器,通知指导者2号尽快带其余实验参与者返程。
张乔快步走出帐篷,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迅速折返回来,语气凝重,“不好,云压得很低,预报下雨的时间估计要提前了。”
在回息林,一旦降雨,磁场便会变得不稳定,所有外出搜索和设备操作必须立即暂停。而此时无法即刻出林的人员,也必须服用缓磁片并停止一切行动,原地待命。
文毓感受到雨即将到来的气息。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忽然心慌起来。
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在得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雨。营地那边一定会派人来救他,他得保存体力。
他凭平时学到的知识,辨认植物的朝向与地形走势,选定了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刚刚从守夜地点回到营地的邵亦聪,脚步突然一顿。
“邵组长?”一旁的志愿者疑惑地看向他。
邵亦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回头望向林子的方向。
那里仿佛有什么在无形中呼唤他。
那股从清晨起便盘桓不去的隐忧与不安,此刻愈发清晰了。
“……没事。”他低声说,眉头却紧蹙。
回到工作帐,他便看见白钧远和张乔神色凝重。
邵亦聪察觉气氛异常,“……怎么了?”
文毓低估了影谷地形的复杂与危险。
他明明踩在一层厚密的苔藓和落叶上,没想到下面却是一片掩藏在植被下的湿滑软土,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骤失,往旁边的小土坡跌了下去!
他本能地想抓住身边的灌木,却只扯下一把苔藓与落叶,身体随之翻滚了几圈,摔进坡底一块软泥地。衣摆沾满泥土,手肘在翻滚中擦破了皮,有些发红渗血。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忽地一顿。右小腿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他低头一看,他的小腿被一丛不易察觉的浅棘草划到了,一排细密的刺针扎入了皮肤。
他在《森林守则》见过这种植物,它的刺微毒,会局部麻痹四肢运动神经,让人无法动弹。
他趁毒性尚未完全发作,赶紧摸向裤腰对讲机的位置,但那里空空如也。
摔下来的时候,对讲机不知道丢失在哪里了。
他愣了一瞬,绝望从心里涌起。
“我去救他。”
邵亦聪沉声开口,带好应急的随身装备。
“你别冲动!”白钧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迷宫干扰’才发生不久,文毓的定位至今不明。你现在贸然入林,极有可能会有危险。”
“对啊!”张乔也急了,“回息林现在状况不稳,你进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反而让大家更难应对。”
邵亦聪望向回息林的方向。“……我会找到他的。”
他莫名笃定,像是身心与森林同步共振。
他急切想要出发。
“营地里唯有我可以雨天在林子自由活动。”说完,邵亦聪挣开手臂,带上雨衣,跨出一步。
“鹿鸣君!”白钧远以头衔称呼他,以示郑重,“请您以大局为重,别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请您三思!”张乔也劝道,眼神满是恳切。
邵亦聪看向他们,开口道,“……远哥、乔哥,这里是回息林,不是帝都,而我只是一名肩负责任的研究员。”
话音落地,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入林中。
“这、这可怎么办……”张乔紧张起来,“他要是有什么闪失……”
白钧远看着那背影逐渐隐入浓林,拳头握紧。过了一会儿,他下达命令,“通知小镇上的警卫队伍,做好接应准备。”
第24章
乌云沉沉地压在林冠之上,邵亦聪奔跑穿行在愈发昏暗的林中。
他的脑海浮现影谷地图:以文毓他们做实验的地点为中心,“迷宫干扰”只持续了五分钟,所以文毓哪怕受到干扰跑远了,也肯定还在影谷的范围之内。
此时,风声变得尖利,不再是寻常的穿林声,而是带着一种焦躁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在昏暗的林间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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