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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美!”众人惊叹。
“好了,各位集合!”指导者2号扬声招呼,“待会儿大家把背包放在这块石头旁边,抽签分组后带好工具下河捉鱼。在限定时间内,哪一组抓得最多,就算获胜!”
他最后提醒道,“记住,动作一定要轻,不能真伤到鱼儿。比赛结束后,我们还要把它们全部放生!”
文毓行动上没有问题,但脚上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他只能在岸边当观众。
比赛刚开始时,众人抱着玩乐的心态,捉鱼的正事倒成了次要,大家在水中你泼我一把、我追你一下,打闹声此起彼伏,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声,在阳光与水波间荡漾开来。
邵亦聪有意无意地朝文毓那边看了几眼。文毓身边始终有人陪着,小伙伴们不是兴奋地向他展示刚捉到的鱼,就是几人围在一处,有说有笑,气氛轻松愉快。
而在文毓悄悄投去的几瞥中,邵亦聪身边也不缺人影,说话、请教、同行,他从未真正落单。
随着比赛限定时间将近,众人才逐渐收起打闹的心思,开始认真投入捉鱼,河水中多了几分紧张而急促的动静。
见大家都忙了起来,文毓便独自走到不远处稍显安静的河边,在岸石上坐下。
此时,一只羽毛柔和如月色流云的水鸟悠然划过水面,文毓目光追随它的身影,却怎么都想不起它的名字。
“那是彩吟鸳。”
文毓转头,来人是邵亦聪。
他走到岸石边,微微一靠,语气平静,“下次静处前,记得先打招呼。”
文毓这才想起,邵亦聪身为本次活动的负责人,有确认所有人安全状况的职责。他轻声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身体,好些了吗?”
“嗯,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脚上的伤再过一两天就没事了,手肘上的也开始结痂了。”
“那就好。”
两人一时无话。
片刻后,邵亦聪开口,话题回到水中的鸟,“……彩吟鸳在求偶期会鸣唱,声音很好听。流绮河上游有荷花,听到它的歌声,就知道花期来了,该开花了。”
“是吗?”文毓看着来回游动的彩吟鸳,“现在还能听到它的歌声吗?”
邵亦聪摇摇头,“它的求偶期过了。”
文毓不无遗憾,“可惜。”
他的小心思冒出。
他看向邵亦聪,不着痕迹地打听,“羡慕您,明年还有机会听见。”
明年。
明年,邵亦聪将满三十岁。
记忆之门悄然打开——
“鹿鸣君,听你父亲说,你擅自选了森林相关的专业?”
御花园里,主上轻柔问他。
父亲气不过,又不能拿身为皇族的他怎么样,于是上奏,求主上做主。
邵亦聪应道,“是。”
主上看着他,眉目间尽是仁爱与怜惜,“那就去读吧。孤站在你这边。”
他一怔,正要谢恩,主上伸手拦住他。
“但你要记住,皇族的自由,是有代价的。”主上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在心头,“待你而立之年,必须履行你的责任。”
“在那之前,你尽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去看,去听,去感受……也替孤,好好享受这奢侈的自由。”
这奢侈的自由,到明年,就是尾声。
自他在幽林带看见那具树下骸骨起,邵亦聪就为自己的命运做出了抉择。
在自由的最后一刻,他会安静地坐在树下。
多年以后,让汲取他肉体养分的大树,长到他所不能及的高处去,替他看最美的景色。
因此,他更要深埋对文毓的心思。
邵亦聪淡淡回应,“明年,有机会再说吧。”
闻言,文毓心中一沉。
“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明年就要离开回息林了吗?
为什么?
真的要结婚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
他不敢。
他怕。
他怕邵亦聪会亲口告诉他,是的,他要结婚了。
“邵组长!比赛结束啦,请您过来当裁判!”
“好,我这就来。”邵亦聪应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活动结束,队伍开始踏上归途。
“邵组长。”
指导者2号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邵亦聪闻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2号正快步跟上,而文毓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是这样的,”2号语气轻松地开口,“文毓想去松兔的栖息林看看,我寻思着从这边抄个近路过去快一点。跟您打声招呼,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文毓上前一步,看着邵亦聪,补充道,“我来的路上捡了些松兔爱吃的果实,想去它的地盘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它,当面道谢。”他顿了顿,“您要是遇见团雀,也请替我和它说声谢谢。”
2号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其实松兔和团雀的栖息地都在一条路线上,不如邵组长跟我们一起去?团雀那小家伙只亲近您,要是您和文毓一起,说不定我们既能遇见松兔,又能看见团雀了。”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提议,充满了善意与热情。
邵亦聪却没有马上回应。很多情绪与想法在他脑海里闪过。
文毓不想让他为难,看向2号,语气轻快地打破了沉默,“老大,邵组长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得照看整个队伍,应该不方便和我们脱队单独行动吧。”他俏皮地挑了挑眉,话锋一转,“还是说,您有什么秘密,要悄悄和邵组长说?”
“哎呀你这个鬼灵精,哪有什么秘密!”2号被他逗笑,不好意思地看向邵亦聪,“抱歉啊邵组长,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想得太简单了。”
“……没关系。”邵亦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那你们路上小心点。”
“好咧!”
说完,2号便带着文毓转向了另一条岔路。邵亦聪还能听见他关切的声音传来,“你小心点,别扯到伤口……”
邵亦聪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走远。
他这才转身,沉默地跟上前方的大部队。
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雨中营救,最终只是将他们拉回到了能够平静对话的、安全的距离。
文毓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横亘着一道无法言说的鸿沟。
他面上能和2号有说有笑,心情却无可避免地低落。
或许是敏感的森林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心底的负面情绪,他带着新鲜果实在松兔常出没的林地里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最终,他只能将那些果实一颗颗分散摆放在树根下、石缝间,期盼它能够吃上。
将大部队安全送回营地后,邵亦聪又独自一人折返回林中。
他来到了团雀的栖木林,在熟悉的枝桠间走了几圈。
往日里,它会“啾啾啾!”地叫唤,像一团小小的灰毛球般扑向他。
而现在,这里只有风穿过林叶的微响,和几不可闻的虫鸣。
邵亦聪站定。
就在刚才,2号提出邀约时,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就要点头同意。
也有那么一瞬,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林间,一种被剥离般的嫉妒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是那份冲动,还是这份难受,都是没有资格见到天日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第28章
第二天,文毓单独跟随指导者2号入林。
在营地中心集中时,文毓遇见今天跟随邵亦聪入林的小伙伴。
小伙伴笑容满面,“我们今天要去长苔谷,你们呢?”
“短风岭。”
正说着,指导者们过来了。
在出发前的例行短会上,所有人围成一圈,听着白钧远做最后的叮嘱。
文毓站在人群中,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邵亦聪的方向。
邵亦聪的侧脸有着锋利的轮廓。他正一边专注地听着讲话,一边操作平板确认所有小组的路线状况。
文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索性收颌垂眼,看向地面。
“好了各位,请检查随身装备,各个小队准备出发!”
小伙伴朝文毓挥挥手,笑道,“那我们下午回营地见啦!”
“好。”
文毓不知道,在他转身后,邵亦聪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下午,文毓回到营地,正好碰上也刚刚归来的小伙伴。
“嗨,文毓!”小伙伴一边走过来,一边抬手打招呼。
文毓注意到他一只手掌缠着一块浅米色的手帕,不禁关切地问,“怎么了,受伤了吗?”
“唉,采样时不小心,被锋利的叶片刮到了手背。”小伙伴抬手,展示包扎过的伤口,“邵组长当场帮我包扎。”
文毓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帕上,“这是……邵组长的手帕?”
“对呀。”
不是那条自己还给他的浅灰色绣鹿角、带茶香的手帕。
小伙伴说要去医疗帐做进一步处理,文毓便陪他一起走。路上,他假装不经意地说,“这条手帕的颜色挺好看的,邵组长的品味不错。之前他还有一条浅灰色的,也很好。”
“是挺不错的……”小伙伴随邵亦聪入林好几次,他想了想,“但是我没见过你说的那条,他好像总是用这条,作风挺朴素的。”
听到这句话,文毓轻轻应了声,“哦……”
小伙伴并不是唯一跟随邵亦聪入林的人,他的话未必全面。但文毓回头细细想了想——那段时间他和邵亦聪同组,好像也没见他用过那块自己还给他的手帕。
连这种细枝末节,他都忍不住反复琢磨。
……没用那条手帕,是因为嫌弃手帕上有香味?还是,嫌弃那是他递过去的东西?
文毓甩甩头。自己怎么会想得这么极端,毕竟邵亦聪救了他。
但他控制不住思绪。
负面消极的想法如一团浓黑的毒雾,只要有一星点破绽,它就会无孔不入,不断污染、侵蚀他的判断。
白钧远的话在他耳畔响起:责任感。想弥补过错。不同意让你入选项目。
或许邵亦聪只是面上看不出来,心里早就厌烦透他了。
正如他之前一边当他的指导者,一边把他当观察对象一样。
鼻腔最先感受到这股酸涩的难过。
一个声音说:别这么想,讨厌你就不会救你。
另一个声音说:邵亦聪救你,说不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明年,他将会迎娶他的未婚妻,离开回息林到某个地方高就,继续他皇族灿烂辉煌的人生。
而烦人的自己,将会被他彻底遗忘。
想到这,文毓忽然怨恨起邵亦聪来。
但他更恨的,是被这些想法困住的自己。
文毓,清醒点!你为自己前途打算的干劲哪儿去了?!
文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邵亦聪察觉到,这两三天的文毓,有点不太一样。
表面上依旧乐观开朗,反应灵活,做事利落;但……他总隐隐觉得,文毓的情绪不对劲,就好像,在转身的瞬间,就会将所有鲜活都收回到看不见的深处。
他无从确认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两人已不在同一组,每天要是碰面顶多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邵亦聪收回默然观察的视线。
在入林路线规划会议前,他走到指导者2号身边,状似不经意,“我昨天巡林时发现,流绮河上游的荷花还开着,荷叶茂密,水质很好,适合浮潜。你们可以试试这条路线。待会咱们开会时,我起个头,你附和就好。”
回息林的荷花不是普通品种,它具有净化水质的功能,是回息林再生能力的象征之一。
往年这个时候,应该花败了,但今年还盛开,仿佛在等着什么。
文毓要是看见那片荷花,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吧。
“是吗?”2号果然很高兴,“文毓的腿伤已经没问题了,应该可以下水。”
邵亦聪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2号对文毓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也是。他现在是他的指导者。
不清楚,才有问题。
2号头顶的天线像忽然接收到什么信号,突然灵光起来,他低声开口,“……邵组长,不是我多事,文毓当初申请换指导者,是不是你们之间闹了矛盾?”
“你冒雨入林救了他,我以为你们已经把话说开了。”
“要不这样吧,你带文毓去看荷花,顺便把话说清楚?换指导者是小事,不和是大事。人家志愿者待在林子里也就这么几周,你总不希望他们带着不痛快的回忆离开吧。无论怎样,你让一步,大家都能快快乐乐的。”
2号还拍胸脯保证,邵亦聪只管出现就好,其他的安排,交给他去办。他挤了挤眼睛,“绝无投诉!绝不让领导发现!”
2号的计划很简单:入林后悄悄互换指导者,出林前再换回来。志愿者们都很好说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邵亦聪作为营地的负责人之一,本该当场否决这种“小把戏”。更何况,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该与文毓有太多接触。
换指导者,本是最理智、最恰当的决定。
但他犹豫了。
这么一犹豫拖延,他就来到了和2号约定好交换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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