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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的那位志愿者还给他鼓劲,“邵组长,你和文毓要是有什么误会啊难处啊,这次就好好聊聊吧,希望问题能解决!”
“……”
看来,2号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文毓倒是这个“计划”里最后知情的人。
到达交换地点时,文毓还纳闷为什么邵亦聪他们也在。
2号这才告诉他,“临时有点小变动,今天由邵组长带你。出林前我们再换回来!”
说完,他潇洒地一挥手,另一位志愿者跟着他转身离开了现场,留下他们原地站着。
“……邵组长,这是……怎么一回事?”文毓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些不解。
邵亦聪此时的神情,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局促。
沉默片刻,他看向文毓,“……流绮河上游的荷花还在开,我想带你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文毓的双腿便不再听从大脑指挥。它们自动迈开步子,乖乖跟在邵亦聪身后。
沿着小径缓步前行,道路两侧,低矮灌木静静伸展,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一群羽色细碎的林鸟从枝头掠过,飞进更深的绿意里。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有流绮河的潺潺水声时近时远。
但文毓已体会到自己如水声般善变的心情。
他内心连日来的苦闷,似乎消散了些;甚至,还有点小雀跃从心底生出。
拐弯后,眼前的景色骤然开阔。
安静的河水中,一整片荷叶自水中浮起,密密匝匝地在光影之中铺展开来。
每一片荷叶都宽大而挺拔,叶脉如画,碧绿如洗,边缘滚着细碎阳光;荷叶之间,挺立着一朵朵盛放的荷花,花瓣柔亮饱满,仿若琉璃。
内层是温润的杏粉色,外层泛着淡淡的奶白,阳光之下,整朵花透出微微暖金的光晕。
远处,河面粼粼,浮光跃金,衬得这片荷与花如梦似幻。
文毓放下背包,走近河流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节,难得荷花还盛开。”邵亦聪走到他身旁,嘴角是一抹极轻的笑意,“你的运气很好。”
文毓看向他。
碧绿与杏粉在光中交织,泛起的色彩似乎一笔一笔晕染在了邵亦聪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消融了他轮廓的冷意,添了几分流光溢彩的暖意。
邵亦聪转脸看他,色彩随之变幻,甚是明媚。
“……怎么了?”他见文毓盯着他看,问到。
文毓摇摇头。
他的心脏,正随着光影跳动。
“潜入水里,你会看到另一番美景。”
两人在林间换上浮潜服。
营地配的浮潜服是两件式的,外加手套和潜水袜,方便科学考察时灵活使用。
文毓转头,恰好看见邵亦聪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浮潜服穿了一半,上半身裸露。
他的肩膀宽阔,肩胛骨微微突起,随着转动手臂的动作而低缓滑动;脊柱沿中线而下,肌肉在两侧像两道安静的山脊,自肩胛底缘延展至下背,流畅地描绘出男性最有承载力的结构。棱线分明,隐隐透露出长期锻炼下的耐力与控制力。
见邵亦聪有转身迹象,文毓慌张地转回去,动作间带仓促的掩饰。
“文毓,你好了吗?”邵亦聪只是微微侧过脸,没有转身。
“……好了。”文毓缓了缓呼吸,这才应声。
第29章
他们潜入水中,世界顿时变得宁静而奇幻。
水面之下,是一片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森林。成百上千根翠绿色的荷茎笔直地从水底升起,宛如根根通天的水中直柱,在清澈湖水中交错丛立。它们修长而挺拔,表面覆着一层柔薄的透明膜,轻轻荡漾着流光。
偶尔有光线穿透水面洒下,斜照在荷茎上,泛出淡金与碧青交融的晕彩,那颜色就像夏日薄荷与琉璃融化而成,澄澈、凉润、近乎梦境。
荷茎根扎深泥,感知水中杂质,自行调节生态,一年四季中唯有少数时刻会让人得见其全貌。
在水下茎杆之间,两人缓慢穿行。他们的每一次吐息都被水流温柔包裹,每一步走动都牵起周围微茎轻颤。
两人小心地拨开一根根荷茎,有时低头,有时侧身,身体不自觉地靠得更近。
一阵水波荡来,两人的肩不经意地碰了碰。
那是一种被水流削弱又被水压放大的触感,软而清晰,像迟来的悸动从肌肤缓缓爬上心口。
下一瞬,两人同时避让一根突兀的断茎,脚尖不慎碰撞在一起。
水下的轻触,悄然荡开一圈圈内敛却无法逃避的心潮。
他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有呼吸与心跳,在各自耳边回荡。
直至邵亦聪拍了拍文毓肩膀,手指往上示意要浮出水面,文毓才破水浮起。
他脱下目镜,仰头一看,头顶是一整片铺天盖地的荷叶,如同翠色天幕,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每一片荷叶都在光中泛着青金与玉绿的流光,边缘卷起柔和的弧度;高低错落的茎秆像一座座静默伫立的神殿柱,向阳而生、迎水而立。
阳光从叶缝之间穿透下来,如千万支金丝斜斜坠入水面。
万物静止,却万象丰盛。
文毓仿佛悬浮于光与荷叶之间,被包围,也被拥抱。
就在此时,一小片残荷悠悠漂了过来,一只碧绿的青蛙正躺在上面,竟然仰面翘着二郎腿!
文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它一副神情悠哉、姿态松弛的模样,仿佛也在享受这荷叶间隙中的微风与日光。
这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侧头,与文毓四目相对。
人眼对上蛙眼,陷入一瞬静默。
青蛙神情淡定极了,只轻轻挪了挪身子,姿势丝毫未变,跟着那片残荷继续悠悠向前漂去。
但好景不长,它还没漂出多远,前方的邵亦聪便从水中抬起双臂,两手一伸,将它笼在手心里。
青蛙这才“呱”地叫了两声,象征性挣扎了几下,之后随遇而安地伸展四肢,搭在邵亦聪的指缝间了。
神奇的蛙。
他们回到岸上,文毓好奇问,“为什么要抓它呢?”
邵亦聪没有立刻作答,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青蛙,“你脱下手套,摸一下它看看?”
文毓微微一怔,有些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解下手套,俯身靠近,食指指尖轻轻点在青蛙的头顶。
青蛙全身很快泛起一层柔和粉色。
“哇!”文毓惊奇。
“我们叫它‘妙趣蛙’。它能通过人的皮肤感应情绪,并随之变色。”邵亦聪嘴角轻勾,看向文毓,“看来你很开心。很好。”
文毓与他视线相接,心不由一紧。
“粉色……代表开心?”
邵亦聪点点头。
他语气认真,“……我担心自己之前的道歉不够真诚,还是让你心里不舒服。我……不太擅长表达,如果我今天的行动能让你稍微开心一点,那就请你原谅我言辞上的匮乏。”
像有什么,叩中了心房。
文毓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却也想笑。
他抬眼看邵亦聪,“那你呢?你也开心吗?”
邵亦聪没有立刻回答,默默咬下自己一边的手套,将那只妙趣蛙放入裸露的掌心中。
刚刚才恢复成绿色的蛙,在接触他肌肤的一刻,又转成粉色。
文毓忍不住笑了出来。
邵亦聪也跟着微微笑。
而妙趣蛙“呱”了一声,缩了缩爪子,像是在表达不满:这群人类,累蛙。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也该返程了。
他们在林间小空地上换回干衣。
邵亦聪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便瞥见文毓脱下浮潜服上衣时露出的背部。
线条清晰而紧致,肌肉带着坚韧的轮廓感,每一道肌理都蕴藏着年轻的力量。脊柱利落入腰际,透出了挺拔与张力。他的皮肤带着水汽,泛着淡淡的光,阳光透过林叶洒落其上,在那浅麦色的皮肤上勾出斑驳的流光。
邵亦聪惊觉自己看出了神。
他连忙拧回头,草草地收拾浮潜服和其他装备。
回去的路上,邵亦聪走在前头领路。
两人依然没有太多交谈。
但文毓心情已大不一样。
就一两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要自己清醒、要为前途规划之类的。
现在,野心啊、未来啊,好像都不重要了。
不管邵亦聪是否是皇族、他明年是否要结婚、他是否对他态度表里不一,都不重要了。
他只需记得今天这段美好的时光:阳光下的荷色、水下密集的荷茎、不自觉靠近的肩膀,还有一只妙趣蛙和两张欢喜的笑容。
仿佛能将所有阴翳一扫而空。
他这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体验过这几周如此大起大落、相互矛盾的情绪:
他一方面反复将每一个细节放大,另一方面却又能心甘情愿听之任之。
他时而沮丧、难过,又时而开心、满足。
有时他笑中藏苦涩,有时他鼻酸却想笑。
他既想顾全自己,又仿佛可以为了某个片刻的回应,倾尽所有。
林间依旧寂静,树影斑驳。
阳光透过林叶洒落在文毓湿润的背上,氤氲出一片暧昧而温暖的光泽。
他忽然回眸,那双清澈的眼眸,不偏不倚地,撞进了自己偷看的目光里。
自己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瞬间僵住了。
就在对视间,自己竟迈开脚步,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我只是不小心,对不起。”
自己停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头看着文毓有些茫然与无助的神情。
自己应该收起放肆的目光的。
但视线像被牢牢钉住,无法挪开分毫。
他垂下眼帘,密密的睫毛如蝶翼般不安地轻颤。
自己应该往后退一步的。
但身影俯下,将他完全笼罩。光线被阻隔,他整个人都落入阴影之中。
自己在他耳畔轻问,“……怎么了?”
下一刻,文毓转身欲走。
自己心头猛然一紧,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捞进怀里,手掌贴上他微凉湿润的背脊。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度仿佛直抵心底。
紧接着,自己托起文毓的后脑勺,低头——
邵亦聪猛一睁眼。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投下一圈静谧的光晕。
工作帐外,夜色沉沉。
他惊魂未定,胸脯急促起伏。
他伏在桌前,压着一本深棕色软皮笔记本,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强自镇定,缓缓掀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他入睡前无意识间画下的。
一个年轻男性的裸背。
背部笔画寥寥,却勾勒出难以忽视的诱惑,像是记忆里灼人的残影。
邵亦聪抬手覆上额头。
随即,他将那页纸撕下,将它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悄然躺着几张画纸。
上次在幽林带中,他想撕,又舍不得撕。
最后,它们被默默塞了回去。
如今,它们又多了一张。
第30章
仲夏之际,回息林附近的小镇迎来一年中最重要的庆典之一——半轮节。
这是一个属于时序与自然的节日,寓意时光已行至年轮的中点,万物在烈日下攀至最繁茂的高峰。人们以此感谢自然的庇佑,祈愿余下的时日依然风调雨顺、平安丰收。
相传,只要在这一天许下心愿,祝福便会随风飘向林野山川,传达至自然之神的耳畔。
大自然自有其魔法。据小镇历史记载,每年到了这一天,天气总是晴朗得出奇,从未有过阴云或雨落。夜幕降临后,星汉灿烂,与地面的篝火交相辉映,仿佛天地间一同为这场庆典点灯。
这一天,回息林营地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会放假,前往镇上参与节庆,共度这一年中最热烈的时光。
前往小镇的车上,志愿者们与年轻一点的工作人员兴致盎然,谈笑声此起彼伏。
文毓却会在谈笑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第二排——邵亦聪在那儿坐得笔直,只露出半边肩膀。
出发前,有大胆的志愿者邀请邵亦聪一起参加晚上的篝火大会,后者点头应允,一句简单的“好”立刻引得一群年轻人欢呼雀跃,仿佛中了奖一样兴奋不已。
文毓原本想邀请他白天一起在镇上走走感受节日气氛,却始终踌躇不前;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下去。
他不想与众人一起分享邵亦聪,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单独”两个字。
那份私心藏在喉口,沉重又滚烫。
心里有两个自己在较劲,一个理直气壮地说:不过是妙趣蛙的回礼,礼尚往来,光明正大;另一个冷冷反驳:真的?那为什么不乐意与众人同行?是不是心里藏着掖着,不能置于白日之下?
文毓看向邵亦聪的半边肩膀。
若他足够理智,就该把所有回忆,停留在妙趣蛙那一刻。
恰到好处,适可而止。
整座小镇都沉浸在半轮节的热烈氛围中,远远望去,巷道纵横间铺展着一片流动的色彩海洋,人影攒动如潮,笑声在空中层层叠叠地回响。
孩童在大人们腿间穿梭,手里攥着纸花、糖果或是被绘上图腾的小鼓;年轻人结伴同行,有的戴着花环,有的脸颊被涂上象征丰收的叶形印记,边走边与身边人嬉笑打闹。
沿街摊位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交织着烤蔬果的香、花蜜酒的甜、青草烟的清苦味。
而最热闹、最受人青睐的,当属售卖祈愿幡的摊位。祈愿幡半截手臂长,一套三枚,各具寓意:黄色祈愿亲友安康,蓝色寄托对自身的期许,红色则献给恋人或藏在心底的人。
镇上早早就竖起一座通体深黑的巨大神木架,供人系挂祈愿幡。相传此架由回息林中“心缘树”几根自然脱落的树干改造而成,是自然神明的恩赐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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