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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我在,说。”
“出事了!文毓遭遇袭击!请您立即返回营地!”
前半夜,文毓思虑重,睡得并不安稳。
进入后半夜,他像被拉入了某个幽深而不可名状的梦魇之中,有什么冰冷、湿漉漉的东西缠上了他,从脚腕一路滑爬至小腿,划过腰腹,缠绕住胸膛、手腕、脖颈,表面黏腻,透着森冷的泥土与植物腥气。
他整个人如失重一般,四肢无法动弹,意识空白,只任由这滑腻的东西在他皮肤之上蠕动。它紧贴皮肤,动作一开始缓慢而探寻,似乎在分辨猎物的体温与脉搏。
下一刻,它仿佛确认了目标,缠绕变得急切,毫无克制地收紧、深入、翻找,然后松开,再次缠紧,像在反复索求他,又像在惩罚他。“它”像变出了它们,它们在他的身上扭动、蠕动、摩擦,彼此纠结成网,渴望将他彻底占据。
一部分的它们盘绕他的颈项、下颌,企图撬开他的嘴巴;另一部分的它们往下圈住他的大腿,企图把它们分开——
“啊!!!这是什么?!”
一声惊叫倏然爆发,将文毓从梦魇般的迷离中猛然拉回现实。那股失重感霎时瓦解,意识如同被猛地甩回肉身。他毫无准备地跌回床铺又弹起,整个人失控般跌落在地,呼吸急促,心跳如擂。
此时帐篷灯光大亮,刺得文毓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文毓,你没事吧?”众人冲过来围着他询问。
他睁眼抬头,眼神迷茫,“……我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回答,“你刚刚被森林的藤条缠住吊在床铺上方!”
文毓一怔,这才察觉到身上残留着异样的滑腻触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缝间仍有透明的黏液,在灯光下泛着湿亮的光。
“怎么了?白钧远与张乔一行快步赶来,站在帐篷口望向混乱一幕。
邵亦聪风尘仆仆地赶回营地,刚踏入营地,便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正抬着一顶新的加固帐篷匆匆而过,脚步急促。
“经过比对检测,文毓身上残留的黏液成分属于紫绛藤。”化验师正站在组长工作帐内,向众人汇报。
帐帘忽然被掀开,邵亦聪踏步而入。白钧远抬眼看他,朝空位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继续听。
邵亦聪放下肩上的背包随手搁在一旁,神色凝重地坐下。
化验师继续汇报,“但根据我们目前对紫绛藤的认知,它本身并不分泌酸液,但这个品种溶解了帐篷边缘的材料才钻进来的,因此推测这是变异品种。”紫绛藤通常潜伏于土壤深层,分布点难以预测。志愿者们刚入林时,在藤网地带曾遇到过一次。没想到营地周边竟也潜藏着它的变异品种。
数据组的工作人员接过话头,“我们调取了近期的能量监测数据,发现营地边缘确实有非常规的能量反应。现在看来,应当就是这种变异紫绛藤在活动。但由于它的能级波动始终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营地防护系统未将其判定为异常,警报也没有被触发。”
他翻看手中的文件,继续道,“直到昨晚,能量值突然突破临界点,正好对应文毓被袭击的时刻。”
当时,警报响起,整个营地从沉睡中惊醒,人们才察觉异状。
邵亦聪低头看着工作人员递来的报告。纸页上,清晰记录着目击者的描述:“在应急灯的照明范围内,发现藤条缠绕得极紧,将文毓整个人悬吊在床铺上方,藤条当时呈现出明显的自主活动迹象。”
他眉头紧皱。报告下方附上了近期的能量检测数据。
“文毓现在怎么样了?”他开口问到。
“医生正在对他进行全身检测。”工作人员回答。
他们一行人来到医疗帐外,正巧医生从里面走出,便立刻汇报道,“文毓的主要生命体征一切正常,意识也很清醒。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建议继续观察三天。如果期间出现任何异常,必须立刻送往大医院进一步检查。”
邵亦聪快步走进帐篷,文毓正坐在床边,低头想着什么。
察觉有人进来,他抬头,与邵亦聪四目相对。
“邵组长……”文毓的眼神明显亮了,神色也随之振奋。
“你感觉怎么样?”邵亦聪几步上前,语气压不住关切,一边问着,一边俯身细看他的脸色。
他的脸上贴了创可贴,摔到地上时,不小心蹭破了皮。
“还好,没有不舒服。”文毓轻声回答,声音里有些疲惫,还算平稳。
随后走进来的白钧远轻咳一声,邵亦聪意识到什么,略微拉开与文毓之间的距离,让出位置。
白钧远走到文毓跟前,“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我只记得好像有什么缠了上来,但当时意识不清,根本分不清现实……我以为是在做梦。”
白钧远微微颔首,“关于你被藤条袭击的事情,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这几天,你将暂时住进设有监控的加固单人间,可以接受吗?”
“可以的。”
接着,文毓看向邵亦聪,语气略显迟疑,“……关于‘袭击’的事,我还有一点情况,想单独向邵组长说明一下。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言下之意,是希望白钧远暂时回避。
白钧远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聊。”说完转身离开。
“怎么了?”邵亦聪向前一步,语气柔缓。
“他们说我被藤条‘袭击’,但……我觉得……”因为只是“感觉”,不是客观证据,加上文毓不好意思,才想单独告诉邵亦聪。
他咬了咬唇,“与其说我被‘袭击’,不如说……我被‘爱抚’,那些藤条……动作上、像是对我有种……渴望。”
话音落下,邵亦聪怔住。
“邵组长?”文毓唤他一声。
邵亦聪回神,神色迅速恢复镇定,“我明白了。你别担心,先好好休息。”
回到工作帐篷,邵亦聪重新翻开那份刚才的报告。
报告中,营地附近非常规能量反应的起始时间清晰标注着。
他看着那个日期,脑中迅速回忆。
正是那天,他带文毓去看荷花。而能量反应的首次明显波动,恰恰出现在当晚深夜入梦的时段。
他继续往下看,随后的几次能量波峰,也无一例外集中在夜间。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意识最为松动、界限最为模糊的那几个时间段。
而突破临界值的那一个波峰,出现在昨晚的后半夜。
邵亦聪攥紧报告纸页,指节用力到泛白。
线索在他脑海中逐渐汇聚成形。
那个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那些难以启齿、粗暴混乱的梦境,不只有他知道!
现在,他被赤裸地摆在因果链的中心。
他回忆梦境的细节,感受到一种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他像个怪物,在不知不觉间引发了林子的异变;而他梦中的渴望与藤条的“袭击”同步如一,仿佛整个森林都听见了他最隐秘、最不该有的欲望。
羞耻、悔意、恐惧、愤怒,所有情绪像潮水冲刷他的胸腔,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文毓受到伤害而懊悔,还是因为自己再也无法逃避情感的暴走而惊恐。他自律、自控,反复自省,但如今,他亲手让规则崩塌。
他喘着气,额角冒出冷汗,视线却牢牢盯着那一行标注着“临界值突破”的数据。
他无所遁形。
如果说他曾经救了文毓,那么现在他就是加害者。
他抚额闭眼,深呼吸。
第36章
邵亦聪找到白钧远,“白组长,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后续处理,我有一点建议。”
白钧远正指挥着人布置单人间,闻言,他看向邵亦聪,“你说。”
“我建议,让文毓提前离开营地。”他得补救,他得让文毓离他远远的。“毕竟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决,我们这边设施水平有限,无法确保他的安全,不如让他提早离开。”
白钧远一愣。这个建议,不正中他的下怀吗?
他立马同意,“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去和文毓沟通一下,我们随时可以安排车辆送他离开。”
文毓正躺在医疗帐的病床上,望着帐顶,神思纷乱。昨夜那场“袭击”就是一个迷——那些藤条,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帐帘轻响,邵亦聪走了进来,停在门口,手指在身侧无声握紧。
“文毓。”
声音低沉克制,把文毓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他坐起身来,看向来人,“邵组长?”
邵亦聪走到他面前站定,“……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没事儿。”
邵亦聪看着他,“……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你提前离开营地比较好。”
文毓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回息林不是普通的森林,它的情况复杂多变。你昨晚遇到的事……说明我们现有的设施和人员不足以完全保障你的安全。你还是……”
话未说完,文毓已经反应过来,他鞋也顾不上穿,猛地“腾”地一下往地上一站,脚尖点地的动作带着急促情绪,逼得邵亦聪微微后退半步。
“我不走!”
他不想提前离开!
邵亦聪皱起眉头,他没预料到文毓的反应这么大,“你遇到了那样的事,不怕吗?提前离开有什么不好——”
“我就不走!”文毓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可告人的情绪。
突如其来的提前分别,才是真正令他恐惧的东西。
“为什么?”邵亦聪觉得他不可理喻,他把自身安全置于何地?!
文毓心乱如麻,口不择言,“……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这件事就会成为黑历史,以后会影响我从政仕途的!”
邵亦聪简直难以置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他想压低声音但无果,“你知道你昨天面对的是什么吗?”
这里有头怪物你知不知道?!
“我不怕!”文毓也吼出来,“我不走!我不会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当成以后打击我的证据!”
别让我提前离开。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和你分别。
以后会不会见面都是未知数,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邵亦聪怒极反静,他绷紧脸,盯着文毓,语气极冷,“……你别后悔。”
说罢,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门口,用力掀开帘子,带着一股凌厉风声甩手而去。
文毓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几秒后,他缓缓低下头。
邵亦聪从医疗帐篷出来,几乎是冲进林子里的。
胸口情绪在撞击,他一路狂奔,不知走了多远,才停下来大口喘息。
他低下头,手掌无力地抚额。
他宁愿昨夜被藤条袭击的人是自己。
他才是那股失控能量的源头,真正的罪魁祸首。
别去惊扰他。
也别伤害他。
回息林,求你了。
邵亦聪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默念。
文毓不肯走,那只能是他离他远远的。
邵亦聪回到营地,强作镇定地向白钧远汇报,“文毓因个人原因,决定不提前离开。那在暑期志愿者项目结束前,我会驻林巡查,尽力排除一切风险。”
白钧远眉头一皱,却又转念一想:这次袭击事件来得正巧,自己的目的无非是要他们远离彼此,既然这样,换成这个方式也未尝不可。
“……好吧,这几天就辛苦你了,我会多派几个人协助你。”
驻林巡查小队就这样临时组建起来。
而文毓是从医生口中得知邵亦聪要驻林的消息的。
文毓,你看,这就是你冲动的代价。
你想留下,却只换来他的抽离。
你想靠近,却给他添了更多麻烦。
医生见他眼眶泛红、嘴唇抿得可怜兮兮,忍不住安慰道,“要不要我去请邵组长来一趟?”
文毓用力点头。
医生将驻林药品送来时,也一并转达了文毓的请求。
驻林不同于日常巡查,邵亦聪再去见他时,已换上一身新装备。
文毓见状,眼圈便一下子红了,水光在眼底涌动,几乎要落下来。
“对不起……”他声音微颤。
是他一时任性,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
是他不够理智,把自己的喜欢变成了别人的负担。
邵亦聪一见他这样,心头顿时又酸又软,一塌糊涂。
他走近,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已滑落的泪,声音温柔,“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是我没能控制住自己,才让你受到牵连。
文毓抬起眼看他,“我同意提前离开,现在还来得及吗?”
邵亦聪凑近些说,“驻林有额外加班费,你别挡我财路啊。”
文毓一怔,又想笑又想哭。
邵亦聪想吻他,但他知道不可以。
文毓,如果你留下来,我一定护你周全。
森林内。
邵亦聪坐在林间帐篷内,静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
那是他特地向医生要来的,可以强行抑制睡意。
医生再三叮嘱过,这种药不能多服,毕竟人体无法长时间缺少睡眠。
邵亦聪吞下一颗。
他不能入睡。至少这几天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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