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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骤然睁开眼,说不清更多是羞还是愤,身上的重物骤然离去,他立即起身,催动最后一丝力气,掐诀唤剑,直指坐在地上的狐妖,“你找死!”
只是耳根烧红,红得滚烫,道心不稳,拿剑的手便也气得在发抖。
秦意缓慢眨了两下眼,主动靠近那柄剑,含住了那坚硬冰冷的剑尖,又轻轻吻了一下。
剑身嗡鸣,与主人同心。
谢珩向来冷清的瞳仁紧紧一缩,分明是想握紧这把剑,手上却怎么也没了力气。
“你……”
“你怎么能……”
强烈的心神震动之后,是道心动摇的滔天怒火,气急攻心,谢珩身形不稳地朝前走了几步,那柄环绕着冰寒之气的无情剑,便带着冷冽的剑气,直直刺向了秦意。
只可惜,重伤之下强行运转剑法只会遭到反噬,心念所至,丹田处顿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这具身体,虽然脱离了危险,依旧虚弱至极。
秦意轻而易举就避开了这剑锋都不稳的攻击,他闪身到谢珩身后,正对后颈狠狠一敲,谢珩便向后昏倒去,正好倒在了他的怀里。
“……这么容易动怒,还是这样把你带回去好了。”
秦意轻轻勾唇,在谢珩紧蹙的眉头上点了点,“不然在这途中再气昏个三四次,对你现在的身体,可毫无益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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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亲封的状元竟在恩荣宴当夜遭到刺杀,正值壮年的帝王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
但据说,这新科状元面对危机四伏的刺杀,不仅化险为夷,还带回来一个人,似乎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此时正想要离开他醒来之地。
但没那么容易,熟练的无情道心法运转起来突然变得艰涩滞重,谢珩心口只传来一阵沉闷的刺痛。
秦意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又要强行运转修为,连忙阻止:“……别那么急着修炼,你的身体还没好呢。”
“是你……”
谢珩冷冷转头看他,突然攥住男人的手腕,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肉,却又显得有点徒劳无力,“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冷漠的眼睛里只一瞬间便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是恨,是怒,是凛冽的杀意,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屈辱。
可这虚弱的力气连筷子都不一定握得住,根本不可能伤到秦意,他任由对方掐着,目光扫过谢珩过度苍白的唇色,唇边的笑容邪气四溢,声音却是调笑:“道长,是我救了你,伤你的人还在外面逍遥,你可别随便冤枉人啊……”
听见他的声音,谢珩愈发心烦意乱,眉头也蹙得更紧:“……那为何修为倒退至此,连我的心法也不能运转了?”
秦意摇了摇头,这回倒是说的真心话:“这我也不知道,道长,你讲讲道理,我并没有修过无情道。”
说到这里,他的尾巴又不安分地缠上谢珩,眼中笑意盈盈,又带着一点微妙的漫不经心,无端撩人心弦,“我修的……都是有情的道,你的心法运转不了,问我,这不是为难人吗……?”
谢珩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但这蓬松的尾巴在腿间晃来晃去,也让他更加烦闷,不由得冷冷出声:“你的尾巴——”
秦意收回狐狸尾巴,心中暗自腹诽:他的尾巴这么柔软,真是不识货,竟然可以一再拒绝。
说起来,昨夜黑灯瞎火看不清这道长的模样,今日一见,确实与常人不同。
清晨的光并不那么透亮,谢珩眉头轻蹙,一头银发倾泻而下,像是含着冰丝的月华,总给人一种冷冽之感,也因此,他的皮肤看起来很薄,隐隐能看见手上青筋的形状,依旧格外漂亮。
可他的眼睛却总是冷的,含着寒光,含着无情,道心愈坚,随手斩断情丝。
纤尘不染,无情无义,有趣,有趣。
想到这里,秦意轻轻一笑,把他抱回床上,提醒着:“你还是好好在我这里休养一段时间,等伤好了,说不定自然就好了。”
“毕竟就算现在能够运转心法,以你身体如今的虚弱程度,恐怕御剑飞出这个院子就要吐几口血,更别谈还去寻找那群追杀你的人了。”
他撩起一缕银色的发丝,毫无征兆地在上面落下一个吻,“省点力气,身体也能恢复得快些。”
果然,话音未落,就又见谢珩握紧拳头,额上青筋隐隐暴起,冷冰冰道:“……寡廉鲜耻!”
看着他这副想揍自己又没有动手的模样,秦意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肆意笑出声,眉眼间是少年般的神色飞扬。
他算是发现了,什么无情道,分明就是不禁逗的和尚。
为抚慰状元遇刺一事,皇帝又一挥手,赐下不少好东西,还把本应官从六品的职位又往上抬了一抬,成了五品大官,这真是前无古人地头一遭,这位状元但凡是个真有能力的,便几乎已经肉眼可见地能平步青云。
一时之间,有人眼红艳羡,有人暗中打听,府前接连几月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登门来访之客有如过江之鲫,送的各种奇珍异宝笔墨纸砚都堆成了小山,又全部被送进了库房里。
但秦意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反而很像是有人借此造势,毕竟突然从籍籍无名被捧上云端,人就很容易做错事。
可他是狐妖啊。
狐狸是最狡诈的动物,怎么会上这种当呢?
于是被送到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拜访礼,被原封不动送到皇帝面前,并上书一封,其中不仅写了洪灾的应对之法,更是直言将这些贵礼全部捐赠出去,于近日赈灾之用,聊表对万民之心,绝无贪污之意。
毫不意外的,在几月过后,京城中果然谣言四起,言语直指官从五品的秦意,说他四处搜刮民脂民膏,收受贿赂,这才惹怒上天,引下天灾。
今日一上朝,秦意又被参了好几本,他也不慌张,只慢悠悠从群臣当中走出来,针对对方质疑他的几点问题,一一做了解答。
从容不迫,每一条陈述都条理清晰,加上那些东西早就换成物资送往灾区,皇帝心中自然有了考量。
皇帝既然能平复战乱,是从多少勾心斗角枪林弹雨当中走出来的赢家,如今大梁正值用人之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真材实学的人才,他自然不会亏待。
反倒是跳出来针对秦意的几位,其用意实在明显,无非是害怕寒门出身的秦意爬到他们头上去,但因为此事就要诬告朝廷命官,若不是秦意早有准备,以后岂不人人可效仿?
于是皇帝震怒,跳出来针对秦意的几人官职皆有所贬,其他臣子便也从此事通晓了帝王之心。
这是位明君,眼里容不得沙子,更糊弄不得。
秦意是活了几千年的狐狸,什么王朝更替没亲眼看过,上有政见下能断案,有八面玲珑心,此事过后更是步步高升,官逼宰相。
那时明月高悬,京城十八条通衢大道,条条光明荡途,轻车快马,秦意和谢珩一起躺在屋顶,看远处火树银花,千灯万盏,哼着不知名的歌。
少年意气,总被称颂。
以至于后来雪落,鸿飞西东,还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晚,错过了好梦。
第30章 囚笼
“道长, 我今日参加了围猎,这鸟通体雪白,好看得紧, 我捉了回来送给你, 你喜欢吗?”
夕阳西下,府中,秦意拎着一只金线缠绕的笼子, 献宝似的放到谢珩面前,笼子里关着一只鸟,左边的翅膀上明显已经包扎过了,不太飞得起来, 但依旧难以遮掩羽毛通体的柔顺,色泽的光鲜。
谢珩许久未应, 只轻轻瞥了这笼中鸟一眼, 便蹙着眉偏过头去:“……不需要。”
秦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谢珩没有好脸色才是正常,哪天要是突然好说话起来,他还得怀疑一下,是不是被人给夺舍了。
他本也不在意这些, 继续道:“它受了伤,就算现在放生也飞不远,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在家中养着,还能和你作伴。”
谢珩攥紧手指,像是忍受不了他的聒噪一般,走进屋中,猛地一下将门合上, 把鸟和人一起关在了门外。
但等入夜秦意再来看的时候,桌上却已经没有了笼子的身影。
问过侍女才知道,是谢珩晚膳时拿到屋中去的,秦意唇角不住勾起,但似乎又想起什么,一点点回落了下去。
其实秦意知道,这些时日,谢珩的伤渐渐养好,他便总是想走的。
他大约也知道了,谢珩在无情道这条路上不仅天赋卓绝,远超师门所有人,也已经走得很远,离飞升似乎只剩下一步之遥。
在渡劫之前,为了确保飞升成功,谢珩下山历练,被嫉妒结仇者追杀,一时不查中了圈套,这才受了重伤。
谢珩似乎总是要离开的。
不管是飞升还是回宗门,都离秦意这只野外散修的狐狸太远了,若不是雪鸿庙意外撞见,他们两个之间,大概几辈子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秦意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宗门,靠自己跌跌撞撞像野草一样长大,参加科举也只是觉得有趣,没人教过他该走什么样的路,他只是孤零零的一只狐狸。
在庙里遇到谢珩,他突然感觉这个人类身上也笼罩着一层空茫茫的孤寂,跟他自己一样,好像都有点可怜。
所以他走到他身边,那种孤寂的感觉突然就被驱散,只剩下胸腔震动的笑意,带着久违的、庞大的暖流,包裹住了狐狸的那一颗心。
他承认,他好像是有点喜欢和谢珩待在一起的感觉。
秦意狐妖的身份毕竟是个定时炸弹,若是不小心透露出去,最好的结局也只不过是流放,遇上脾气稍微大些的帝王,恐怕就要直接变成一具尸体了。
虽然他心里隐隐的有一种感觉,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谢珩其实也不是那种爱传流言的人,相反,他尤为寡言少语,因为如今不能修炼,大部分时间手上便总捧着一本书,安静得不像话。
就算放他走,那种被揭露身份的可能,也只是微乎其微。
所以数来数去,秦意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必须把谢珩留下来的原因。
他想不通就不想,反正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不能轻易放谢珩走。
虽然已经休养了大半年,但谢珩的身体其实并未痊愈,他便悄无声息,落了一个囚禁的阵。
说是囚禁,其实与往日待他无二,只是用了特殊的妖力封住谢珩丹田,让谢珩无法轻易动用自己的修为,并且以整个秦府为阵,让谢珩不能踏出府中一步。
只是谢珩本身并不爱踏足红尘,一心只有早日恢复修为,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未发现。
秦意便也小心翼翼守着这个秘密,亲自置办好谢珩的一切大小事宜,免得谢珩哪天突然想出府,便会发现不对。
只是……
再如何如履薄冰,近在咫尺的真相也总有会暴露的一天。
这一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秦意下了朝,去东市买了几样谢珩会多吃两口的糕点,就又坐着马车回了府。
才到府门前,他就隐隐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仔细一嗅,空气当中竟然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若非他嗅觉灵敏,几乎察觉不到。
他本能地快步走到谢珩屋中,见熟悉的身影还坐在那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拎着糕点往前走了几步,秦意的脚步却微微一顿,感觉好像还是不对。
那股浅淡的血腥味,到了谢珩这里,明显浓烈了许多。
他不紧不慢走到谢珩面前,目光从上扫到下,谢珩的脊背明显紧紧绷着,无意中泄露出了几分紧张。
直至看见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的那只手臂,秦意才微微一笑,放下糕点,坐在他身旁:“……你想走?”
就这样不留情面地点了出来。
秦意强硬地把他那只手臂从身后拉出来,果然一看,新受的伤,鲜血从手臂一直留到指缝,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滴落。
滴落到掌心里,又是一朵鲜艳的血花,和谢珩的眼睛一样冷,像结着冰霜。
秦意修长的大手缓缓收拢,把这滴血握在掌心,随手撕下一块衣摆想要给谢珩包扎,却被这人狠狠甩开:“……滚开!”
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对这种触碰的厌弃,以及一种熟悉的凛冽杀意。
谢珩还是那么冷,连微风吹进这双眼睛里都要凝结成冰霜,眸中燃着冰冷的怒火,望进人心里,有种刺骨的疼。
秦意被拒绝得习惯了,只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温柔地、静谧地笑了一下,掌心里那滴冰冷的血突然灼烫起来,一直烧到心里。
他一反常态,突然紧紧抓着谢珩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的方向,手臂死死地箍在腰间,让谢珩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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