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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滚——!!!”
秦意微微一怔,脚步终于停在了裂缝之外。
谢珩的动作亦是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知何时,秦意已经解了他丹田的封禁,恢复了他原本的修为。
谢珩喉头莫名涩然,神思混沌间,他用力摇了摇头,强撑着理智转身离开,已经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跌跌撞撞御剑从京城飞出去,飞出京城没多远便掉下来,他只能收回自己的剑,再跌跌撞撞往山上爬,往回宗门的路上走。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醒着,也是可以做梦的。
他梦到师尊又握着他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直到他的手上满是鲜血,师尊犹不满意,那双温柔又忧郁的眼睛看着他,说好孩子,好孩子,你是我的好徒儿,杀了我吧,杀了我。
手上的血便成了师尊的。
他看见这个温柔的男人身上有数不清的黑漆漆的血窟窿,温柔地捧着他的脸,夸他好孩子,然后七窍流血而亡。
他又梦到师姐,师姐意气风发,正是少年锐气的好时候,当着诸位师伯的面,把那本无情道剑谱摔在桌上,毫不留情地痛骂一通,说要是为了所谓的大道连挚友亲人都不顾,这算什么狗屁的大道?
与几位大吵一架,转过头,看见他,身上的气势便瞬间消了下去,笑着朝他走过来,蹲在还年幼的他面前,从掌心里变出一颗糖。
他小心翼翼伸手接过,那颗晶莹透明的饴糖便染了师姐的血。
师姐脸色苍白地倚在墙上,低着头,用带血的手不断擦掉他脸颊上的眼泪,说没关系,没关系,不怪我们小珩,是师姐当初瞎了眼,拜了个这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她要亲手砍了这群人的头颅,重新建立起新的宗门。
可惜向来守诺的女人,已经没有时间实现。
她在最好的年华倒在他面前,孤坟一座,荒冢一个,无名无碑,没人会再记得。
最后他梦见了他的灵宠。
那只狐狸总喜欢跳到他的身上,用尾巴紧紧地缠绕着他的手臂,用耳朵去蹭他的指尖,微微的痒意,是他在无数个寒夜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那是他亲手捡回来的,是他最喜欢的狐狸。
秦意说,狐狸有九条命。
可好像不是每只狐狸都能有这样的幸运。
师尊不知道,小狐狸死的那个夜晚,谢珩偷偷把它带回家,盯着浑身染血的尸首坐了一夜,小狐狸也还是没有醒来。
他和师姐一起,偷偷把小狐狸埋在灵坛底下,师尊一直没有发现。
三日后便是雷劫,他又身中这种剧毒,飞升不了就只有死。
谢珩想,要是他死了,他就再把小狐狸的尸首挖出来,和自己埋在一起。
回宗门的途中又遇到暴雨,谢珩的意识本就混沌不清,如今在狂风骤雨中迷失方向,只得躲进山洞。
皮肤湿透发冷,身体里却灼热难耐,谢珩生起一堆火,窝在石床上,想着若是途中醒不来,便就这样扛到雷劫的那一天。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火堆已经熄灭,他背对着洞口,刚想掐诀再生火,一具冰凉阴冷的身体却突然从身后贴了上来。
“道长……”
狐狸不知是何时追上来的。
他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后,紧紧抱住谢珩,尾巴缠绕上他的腰,再也不会放手。
“我说过的,”狐狸轻轻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贴在他耳畔厮磨,“你逃不掉的……”
谢珩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身影,却怔愣了许久。
山洞里很黑,循着血腥味,狐狸舔了两下谢珩手臂上的伤口,立马尝出了其中的剧毒。
“不解毒,你会死的。”
秦意如此笃定道。
谢珩早被这身体的冷热交替折腾得意识不清,他怔愣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幻境和现实,看见狐狸耳朵,还以为是在宗门里的那些时候,身体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轻声唤了一句什么,伸了摸了摸柔软的狐狸耳朵,突然在左耳上摸到一处残缺。
因为这是靠近耳根的地方,被柔软的毛遮挡着,如果不是从上摸到下,平常很难发觉。
谢珩浅淡的眼瞳猛地一怔,更加确信,他就是陷入了一场美好的幻梦。
眼前光影变幻,他的心防大乱。
本来还能压制的热意,便如野火燎原,随着越来越灼热的呼吸,焚尽了灵台万年不化的霜雪。
谢珩在原地震动许久,突然一反常态地伸出手臂,慢慢地、慢慢地,带着些许僵硬,抱住了秦意的脖子。
银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脖子上,他的指尖却已紧紧抠进自己湿透的衣物,几乎要掐出几道红痕,又把道袍狼狈地揉皱。
秦意感受到颈窝传来几点冰凉,然后听见谢珩说:“对不起……”
灼热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贯穿心脉,然后变得越来越疼。
秦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难得有些不明所以:“道长,为什么跟我道歉……?”
谢珩没有回答,只紧紧搂着他,发红的眼尾不断落下几道冰凉的泪水。
心脉很疼。
似乎不是因为这毒素一时的疼痛,而是已经疼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敢真正直视。
秦意抱住疼得浑身颤抖的谢珩,犹豫许久,终于在那些泪水上落下几个吻,又一点一点舔干净了。
“道长,你有点烫……”
秦意捧着他的脸,轻轻蹭着他的鼻尖,“道长,我帮你解毒,好不好?”
第32章 梦醒
一点轻柔的吻就一发不可收拾, 暴雨还在一刻不停地落下,山洞里两天两夜的缠绵,已经分不清昼夜。
第三个夜晚, 谢珩情毒已解, 在温暖的气息中慢慢睁开眼,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就在他眼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扑闪,但秦意却双眼紧闭。
情毒的消解, 要靠另一个人灵力运转而后慢慢化解的,秦意消耗了大半体力,此刻正是疲累的时候,睡得很沉。
谢珩记忆混乱, 大半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但他记得手上的触感。
他慢慢坐起身, 盯着秦意看了几秒, 伸手拔弄了两下狐狸的耳朵,又顺着毛茸茸的耳尖摸到耳根,再一次触碰到了左耳上的残缺。
谢珩怔愣了很久,很久。
此时雨过天晴,刺目的日光穿透稀疏的云层, 落在了那双略显失神的眼睛上。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睫毛轻颤, 披上不知何时被烘干的外衫, 盖住了那些暧昧不清的红痕。
刚解完毒的身体到底还是虚弱,站起身时他有些踉跄,但他已经没有时间顾忌这么多,只脚步不稳地往宗门上跑去,心脏却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有……急需现在去确认的事情。
许久未归, 昔日的灵台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杂草丛生,略显荒芜。
他去时正好撞见几个前来打扫的无情道弟子,谢珩目光粗略一扫,都是他那个好师弟的狗腿子。
他不欲与他们多纠缠,只是一言不发,大步走向了记忆中的位置。
但那几个人却显然不肯放过他。
无情道最讲衣洁冠正,最忌动心起念,谢珩匆忙赶来,雪白的道袍破损,又只胡乱地披着一件外衫,脖子和锁骨上还有未消去的暧昧印记,任谁看了都知道,必定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情.事。
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看昔日里高不可攀的天才跌落下神坛,他们已经连表面的尊重都懒得遮掩,幸灾乐祸般地大声调笑着:“哟,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谢师兄吗?”
“啧——唉——”
领头的那个人夸张地摇着头,像是有多为谢珩痛心疾首一般,目光却如同一条极为阴险的毒蛇,在谢珩敞开的衣襟下那些暧昧痕迹与点点血渍上反复流连,“真是没想到啊,师兄你竟然是这样寂寞难耐的人,在飞升之际还要去伺候野男人,真是把无情道的那些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另一人立刻接过话,顺着这下流的语气,更加肆无忌惮:“就是啊,谁能想到师兄的身体这么饥渴,早知如此,哪天跪下来求求我们,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啊哈哈哈哈……”
这是全然的恶意,他们故意拉长了调子,几人哄笑一团,刺耳非常。
但或许是因为接近真相,面对这种羞辱,谢珩的心却格外沉静,也更加确信,他并没有冤枉任何人。
他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只能是他那位师弟的精心安排,这几个人身为他师弟的忠实拥护者,自然也肯定知道那种计划,不然按常理来说,就算看到他身上的痕迹,也肯定会往女人身上猜,又怎么会说“野男人”这种话。
如今他已飞升不了,旁的自然也不用再顾忌,当即掐了两个剑诀,单手结印朝他们狠狠劈下,本来还在肆意嘲笑的几人瞬间骂骂咧咧,哭爹喊娘。
破船还有三千钉,谢珩的修为就是再倒退百年,也比这几个半瓢水强。
几人终于不敢再嘲笑,只是狐疑地盯着谢珩,似乎在考虑他要做什么,随时好通风报信。
见他们不再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谢珩便再不管他们,只静静盯着这孤寂的地方许久,跪在荒芜的废墟中,用力刨着这寸冰冷黏腻、含着碎石的土地。
几人见他这疯了似的架势,更加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老二,他在挖什么啊?”
“谁知道,不会是受了刺激,疯了吧?”
“管他呢,这灵台自师尊走后都荒废了多年了,还能挖出什么宝贝……?”
这次几人却说对了,的确没有什么宝贝。
谢珩挖开了灵台下的孤坟,却果然空无一物。
尸骨,毛发,都不曾见。
他当时还把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和小狐狸一起也埋入这个泥土当中,如今,却也不曾见到了。
谢珩瞳孔微震,紧紧握住心脏的位置,感觉那里又开始隐隐的发疼。
……是巧合吗?
一样残缺的位置,一样的习惯,只差这块玉佩,就能完全重合,还原真相。
但很可惜,他好像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合上这最后一块拼图了。
雷劫来了。
伴随着轰隆隆的震天声响,轰然一声劈到他身上,皮开肉绽,背上的皮肉都滋滋作响。
无人护法,又明知无法飞升,他却要一个人扛。
一道,两道,三道……
飞升的雷劫总共有十五道,每一道都会比上一道更重,也更不留情面。
谢珩跪在地上,在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中,恍惚间看见一个身影,又开始剧烈地心慌。
……
秦意是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被震醒的。
他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却摸得一个空,迷糊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他急匆匆跑出山洞,果然见山顶上黑云压顶,天穹撕裂,雷电轰隆。
秦意立即意识到这是谢珩的雷动,可是他不是鸟兽之类没有翅膀,也不会御剑飞行,只能变回本体,以最快的速度,往山顶跑去。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直在耳边炸响,一道,两道,三道……秦意在心中数着,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四条腿都磨破出血,却还是没来得及。
等他赶到时,雷劫已经道破,谢珩修为散尽,活脱脱成了一个狼狈的血人。
狐狸站在他身边徘徊几秒,目露担忧,最后拱到谢珩身体下,把浑身是血的修士背回了山洞。
筋脉断裂,根基尽毁,连最后一次生机也无,就算活过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废人罢了。
狐狸把他脸上的血舔干净,又把他拱到背上,去寻山间灵泉。
据说这灵泉能治百病,解百毒,秦意不知对谢珩这种情况是否有帮助,但他也只能一试。
灵泉路途遥远,谢珩途中一直未醒,为了维持他的最后一点生机,秦意每日都需要把自己的修为炼化一部分,当成丹药喂给他,寻了将近两月,这样才扛到了灵泉所在的地方。
狐狸把谢珩扔进去,焦急地等待了三天三夜,他自己身上的伤都恢复如初了,可是那损毁的根基依旧一动不动。
……没用的。
飞升雷劫的威力,远远不是一个小小的灵泉能够相比拟的。
狐狸只得把谢珩从泉水里捞出来,再驮到背上,先回到山洞中,再想其他的办法。
只是这办法没想出来,谢珩倒是悠悠转醒了。
秦意心中一紧,连忙把食物和水叼到他身边,生怕他发现如今的状况,但谢珩盯着蓬松的大狐狸怔愣片刻,从石头上下来时,还是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
经脉寸断,体内的灵气气若游丝,近乎于无,甚至只是维持凡人的身体状况也十分勉强,手脚无力,就连用力一支笔都握不住。
他就这样,成了彻头彻尾的废物。
对于这一结果,谢珩似乎十分平静地就接受了,他摸了摸狐狸身上柔软的毛,没有对他冷眼相待,更没有说出那些不中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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