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如今这个横插一脚的人,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徒弟,他最为得力的助手,宗门里的大师兄。
大堂烛火通明,掌柜被他们的阵势吓到,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
七八个青衣修士呈剑阵站立,他们的穿着都简单肃穆,唯有中间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色袍子,用金边镶着,连袖子上都针脚细密,花纹繁复,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料子。
他连自己的剑都没有拿出来,只是坐在那里,正用帕子擦拭着手中的茶盏。
当靳言的衣角出现在最后一阶楼梯时,像是早有感应一般,茶盖“咔”地一声脆响,瞬间裂成齑粉。
正是福玄。
他随手掸掉手中的灰尘,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双眼森寒地盯着许久不见的徒弟,习惯性地发布着命令:“劣徒,还不过来?”
显而易见的,福玄身为剑尊,是真的没有把面前的靳言放在眼里。
他活了多少年,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徒弟又活了多少年,就算靳言的确有那么一点天赋,但这天下的天才如过江之鲫,多的都是半路夭折、早早被拍死在岸上的。
在他看来,靳言也只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又何惧之有?
况且靳言的半条命都攥在他手上,这点小打小闹,福玄并不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他以为靳言依旧会像以前一样,乖乖跟他回宗门,谁知靳言却站在原地,只静静看着他,眸中冷淡依旧。
福玄多瞟几眼便知道,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得力徒弟在暗中掐唤剑诀,眼中的光都森寒许多:“怎么,想用我教你的东西对付我,还是真的不打算回无妄天了?”
大概是发自真心的觉得好笑,福玄的态度很快变得十分轻蔑,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就连让他回的都是一种施舍。
福玄说,“可是离开了无妄天,你以为你还有可去之处吗?”
这种态度靳言已经很熟悉,并不会在内心激起多少波澜,无妄天的许多人似乎都和他这位师尊一脉相承,认为天下人都把无妄天捧上高位,他自然也不能免俗,应该继续回到他的位置上,任劳任怨地等死。
但福玄他们可能忘了,即便卑微如蝼蚁,若能在轻视下夜以继日地啃食,也能把参天大树咬烂、咬空、咬死。
要论修为,靳言的确打不过福玄这种似乎能够永生下去的剑尊,但如果只是借着福玄这份轻视,拖延一些时日,却完全够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靳言唤出他的剑,福玄依旧不放在眼里,甚至都没有打算亲自下场,而是让那些摆着剑阵的师弟师妹上前一步,去对付他们的大师兄。
虽然福玄现在完全有杀了靳言的能力,但他也还有能用得到这个徒弟的地方,并不想赶尽杀绝。
毕竟靳言确实能把宗门里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能让他专心自己的大业,而不用被那些琐碎烦杂的事情所拖累。
他也在赌,赌靳言重情重义,舍不得对曾经相处日久的同门下手,就算现在有了一些什么别的小心思,逼靳言回来,也完全够了。
但或许是日夜相处的默契,靳言的剑法有所收敛,合力攻击的剑阵竟然也没有使出全力,双方剑法绚烂地打了半天,两边还是零伤亡。
福玄总算看出来了些不对劲,他猛地从茶桌上站起,已经十分不耐烦:“够了!你们还想不想你们的师兄回来了,想就给我使出全力!”
几人对视一眼,都非常犹豫,却没有再继续打下去,而是猛地朝福玄的方向跪了下来:“徒儿们无能,未能伤到师兄分毫,也请师尊高抬贵手,放大师兄一马。”
福玄先是一愣,未曾料到这一茬,很快这一闪而过的愣神,就演变成了更加滔天的怒火,他拔出自己的剑,只用一剑,就把一众跪在旁边的徒弟们全部掀翻。
“既然你们不行,那为师亲自来!”
靳言同样执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右手紧紧握住手中的剑,他道:“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福玄忽而冷笑一声,怒火已经烧到脑袋顶,心中只觉得这个人在找死,与此同时,一道凝练至极、蕴含着恐怖威压的金色剑芒顺着剑锋迸发,直直朝靳言劈来。
靳言却似乎早已料到,他并未硬接,而是手腕一抖,长剑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剑尖勾住一个什么东西,朝福玄击来,又在福玄的剑锋炸开。
嗡——!
炸开的瞬间,熟悉的气息也随着靳言的剑气袭来,正是福玄自己的力量。
福玄始料未及,不知道他又从哪里弄来的一股属于自己的力量,竟真的被击得后退了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又是这招……
福玄这下子是真的起了杀心了。
废了一个得力助手的确麻烦,但既然已经有了二心,那就留不得!
实在不行就再培养一个出来,大不了也再多费些时日罢了——
事实证明,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接下来的剑招,靳言皆如法炮制,那些传音符像不要钱一样朝福玄丢过来,躲过了一个还有另一个,竟把福玄一个剑尊打得有些狼狈了。
虽然其实并没有伤到福玄多少,但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把他逼得吐血,对于在大家眼中高不可攀的剑尊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耻辱。
福玄眼底那一丝轻视终于消失,他用双手握住自己的那柄剑,身上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恐怖千百倍的威压,一步步走上前:“好啊!好啊!太好了!”
“真是被邪魔歪道带坏了,连这种对抗的方式都想出来了,今天本尊就替天行道,肃清我无妄天的师门!”
霎时间,剑光大盛,强大的力量就如同他释放出来的光芒一样耀眼,甚至于无法直视,多看一眼都要被刺伤。
这才是剑尊真正的实力,连旁边看热闹的一些修士都因为灵力低微被迫跪服在这威压之下,失去了思考能力。
就在那柄剑要再度带着这恐怖的力量劈下来之时,一声远处的叫唤,唤醒了福玄的几分理智:
“师,师尊,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汇聚的力量停顿几秒,福玄竟然真的放下了剑。
走之前,还冷哼一声,威胁似地扫了靳言一眼:“算你走运,本尊来到此地是有要事,倒被你耽误了时间。”
福玄猛地一甩手,“既然你不愿意回无妄天,那今天我们师徒二人就在这里割袍断义,本尊将你逐出师门,恩断义绝!”
靳言沉默以答,待福玄走后,嘴角才敢渗出一点鲜血。
一切都与他计算的时间刚好吻合。
如果不是还听说了这场拍卖会,靳言倒还没有傻到跟一个剑尊决一死战,但今日这么一看,福玄力量的强大程度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算是末世也更多的靠的是自身的力量和搏斗技巧,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明显非普通人力所能抵抗。
他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五脏六腑都像被挤压到了一起,闷闷地疼,即使福玄已经离开此地,依旧没有缓解多少。
不过……
好在保住了江凛,没有被福玄发现。
想到这里,靳言屈指揩掉唇边这点血,走回楼上,腿脚还有些发飘。
抬起头,本来还在房间里的江凛,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尽头。
靳言并不知道江凛看到了多少,但不知为什么,紧绷的心突然一松,就任由自己向前倒了下去。
下一秒,迎接他的果然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一个温暖到有些发燥的怀抱。
被这种气息环统着,靳言不由在江凛脖颈轻蹭了两下,手臂也熟练的环绕到这人腰上,目光刚好落在近在咫尺的牙印上。
……是自己在这具身体上留下来的。
靳言眸色渐深。
他慢慢摩挲着江凛又开始泛粉的脖颈,轻轻地说:“江凛,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身体……”
这具漂亮、鲜活又温暖的身体,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注定会引来许多人的觊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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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牧屿为戈的1颗地雷,感谢倚雪归的10瓶营养液,感谢7 6094401的5瓶营养液,感谢白刺玫、真的吗(^v^)的1瓶营养液,感谢大家[让我康康]
第60章 盅毒
江凛不知道靳言口中的他们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接住了这具有些踉跄的身体,不由猜测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靳言没有主动提及的意思,他嗤笑一声:“怎么, 说话太难听, 被人揍了?”
想到江凛之前跟福玄的那些牵扯,靳言摩挲着他雪白的脖颈,头一次撒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谎:“没有谁。”
怎么会没有谁, 无非是靳言不想说罢了。
江凛心里也清楚,以他的性格,像这种模棱两可不确定是否有威胁的情况下,他是一定要追问清楚的。
但不知为什么, 面对着比离开时明显虚弱几分的剑修,那些尖锐的话语到了嘴边, 又很快被咽了下去。
江凛讨厌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时刻, 他蹙着眉头,把靳言半抱半拖地拉进屋中,直到男人躺在床上,这才在通明的灯火下,看见比平常乌青许多的嘴唇。
江凛本就未松开的眉心顿时皱得更厉害, 观察一番,心里约摸有一种猜测:“你中毒了?”
靳言低低“嗯”了一声, 头脑开始有些昏沉, 还想去牵江凛的手,却被他避开了。
或许是因为蛊毒发作,平常不放在心上的小动作,在这种时候却能敏锐地捕捉到,剑修心里顿时像被尖锐的刺扎了一下似的, 没了像平日里那样去死皮赖脸牵上去的气力。
他不由想,还是不喜欢他吗。
到了这一刻,靳言已经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扮演一个喜欢江凛的人,还是真的希望江凛能够喜欢他。
他尝过了太多血腥,或许也是心里面总攒着一口气,所以会反抗主角,拒绝本应该毁灭的结局,现在这个结局已经临近,甚至可以说,只要在拍卖会上拿下江凛的机缘,大概就真的会有人愿意替他去死了吧。
但好像,这个结局于他而言,总像是缺少了几分什么似的。
末世的夕阳总是比血更腥红,谁都不敢松了那一口气,靳言也一样。
他突然很想再摸一摸那只猫的脑袋,那一定是蓬松的,柔软的,哪怕咬他一口也没关系的。
又或许不是,毕竟那只猫已经没了体温,可能摸起来有些黏腻,毛也稀疏了不少,留给他的,又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
靳言本来想要背过身去,谁知,下一秒,他便真的摸到了轻柔软和的脑袋,是江凛抓着他的手,神情别扭,却放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如他所愿。
是小龙生涩的,不太熟练的哄人方式。
靳言的手又在他脑袋上揉了几下,滑下来,刚好摸着江凛的面颊,其实只是因为蛊毒发作导致的浑身无力,他却像一个垂死的人一样,不住地描摹着。
靳言其实感觉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心脏腐烂着,因为没有营养,连蘑菇都不愿意在那里生长,他就躺在一片漆黑里,伸手想抓住一点什么,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很奇怪,或许是因为江凛这么多年培养出来敏锐的觉察力,他似乎真的察觉到靳言与以往有些不对劲,但他不知道靳言曾经在末世当了许多年的行尸走肉,只是以为靳言中了毒,身体不舒服,所以才会表现出这种近乎于灰败的状态。
毫无理由的,靳言又一次轻声地问他:“……江凛,你喜欢我吗。”
江凛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性格使然,他是很想在这个时候摇摇头的,但或许是因为靳言的状态实在太奇怪,江凛紧张地舔了下嘴唇,移开目光:“你不是知道吗?”
靳言的手又滑到他的脖子,捧住了:“我不知道,你可以说给我听吗?”
江凛莫名感觉这个时候的靳言挺像小孩的,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碍于之前的印象,总觉得是靳言在逗自己,纠结来纠结去,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
随着时间的流逝,靳言摩挲着他脖子上的手也一点点向下滑落下去,就像……就像人死之前,最后一点微光一样。
江凛莫名觉得心慌得很,在这只手真的要滑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手忙脚乱地用双手紧紧捧住,说出了那两个字:“……喜欢。”
当然是喜欢了。
不然早在江凛身体恢复大半之时,他就一定会找机会把靳言杀了,毕竟靳言可是曾经看到了他最狼狈的模样,就算要报恩,就算要报恩……在报恩之后,也一定会找时间杀之而后快的。
斩草除根,避免春风吹又生,是江凛能活到现在的生存法则。
不该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隐患,不该被这样的花言巧语哄骗,江凛早该知道的。
他也隐隐地觉得靳言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所以尝试筑起铜墙铁壁,抱着十万分的戒备心,像对待所有对他别有所图的人一样,露出锋利的爪牙,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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