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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行动共缴获赃款折合港币近百亿,捣毁十六个境内外诈骗园区,抓获以沈某为头目的罪犯近两百余人。
九月二十日,区总署宣布,因台风天气延期的海贸会宣布将于二十二日举行开幕式。
开幕式当日,各国政要、商界名流,众星云集,空前盛大。
谭又明作为主要协办成员亮相,风光无两,令记者媒体意外的是,与其素有香江双子星之称的寰途掌权人沈宗年并没有在当天现身。
反倒是从不在镜头前露面的明隆领导人赵声阁到场,分别在谭又明和陈挽讲话时出镜,虽然只有一两秒。
疑似为好友站台。
谭又明接受采访,比从前更加稳重,甚至称得上是庄重,海市各方媒体都很熟悉他了,资历老一些的说是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细心的记者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财经封面宠儿身上微妙的改变,从前的热情外放褪去,气质变得沉稳干练,也许是受到近日曾家事件的影响,他的眼角眉梢偶尔竟也有流露出阴沉的严肃感和侵略性。
即便面对镜头微笑寒暄,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肆意,是一种更加成熟、不会出错的范式,当记者们想再次捕捉他曾经那热带太阳般的灿烂笑容,无一都无获而归。
并且,他们将在之后发现,就是从这一次公开亮相开始,从前那个见人三分笑的花花公子一去不返。
采访结束遇到汪思敏,谭又明先举了杯:“谢了。”帆船酒店的搜寻艇也出现在那晚的救援船队里。
沈宗年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外面不知情,但汪思敏对当夜的惨烈一清二楚,安慰的话不太会说,她只道:“不用,有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谭又明麻木地点点头,待汪思敏离开,他径直走到那个躲在不远处拍照的记者面前,平静地说:“删掉,别发。”
记者愣了一瞬。
谭又明平静又认真地告知他:“以后也别再乱写。”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东西,他都不敢想曾经的沈宗年看了多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劳烦回去转告大家。”
谭又明的语气不含威胁和命令,但记者仍是察觉到了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意味,他连忙点了点头。
手机振动,谭又明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快离开现场。
正和人寒暄的卓智轩余光闪过他紧绷的侧脸,警铃大作,马上追上去,谭又明走得太快,卓智轩只能边跑向停车场边打电话叫帮手:“喂?你在哪儿?”
秦兆霆和卓智轩追不上如野马狂飙的卡宴,他们到达那个荒废的私人机场时,卓智轩已经把曾少辉打得奄奄一息。
作为主谋,曾少辉交足保释金争取到取保候审后,挑最热闹的开幕式当天潜逃国外。
“你想走?走去哪?”谭又明居高临下,如视蝼蚁,用足全力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你走不了,你堂兄、你父亲、你祖父一个也走不了。”第二拳砸在他的腹部。
谭又明人衣冠楚楚,脸阴气森森:“小榄山的病房已经准备好。”
曾少辉的眸心一颤,小榄山关押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官员的情妇私生子、特级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里面没有人权可言,只有非常人能想象的折磨凌辱。
谭又明皮鞋碾上他的脸,是泄愤,也是索命:“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就什么时候出来。”
他已经杀红了眼,卓智轩秦兆霆下了车飞奔过来按住人:“又明!谭又明!”
今天到处都是记者狗仔,被拍到将会是一桩国际新闻。
一个人根本按不住谭又明,秦兆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制止:“好了,他已经快没气了,先留着,以后慢慢玩。”
卓智轩附和并安抚:“对,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你把他交给我们。”
谭又明麻木地拍了拍手,好像清醒了一点,低声说了声谢,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车上。
第67章 枝叶同根
卡宴直接拐回宝荆山,中秋将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气。
谭又明径直回了沈宗年房间,换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连奔波,这副身体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机能,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搜救线索的来电。
用沈宗年的被子轻轻卷起身体,谭又明将脸埋进去,像个寻找巢穴的动物,一点点嗅,还是越来越淡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
谭又明变得仓惶急促起来,跑去打开衣柜,如同之前每一个无眠深夜,攢紧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觉不够,浑浑噩噩地,他坐了进去,终于得到一点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也从海贸会上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
关可芝想问问他吃过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静,两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终究,终究还是不敢再打扰他。
次日,谭又明前往寰途开会,荔枝角的项目即将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项目悉数被谭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会议室,钟曼青确认了一遍文件,抬起头,有一瞬迟疑错愕。
冷静的侧脸,寡淡的神情,黑色衬衫外熟悉的戗驳领西装,她还以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
谭又明走到主位上,没有以往的寒暄热场,直接叫了高管开始报告。
得益于当初沈宗年力排众议,做过权力机构的深化改革,寰途的运行机制很科学,制度化,不依赖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谭又明和赵声阁,内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钟曼青主持大局,谭祖怡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也迅速成长起来,一切有条不紊。
会议和沈宗年在时一样简洁高效,谭先生不再是红脸角色的好好先生,极究的细枝末节,言简意赅的诘问,果决干练的剖析,好几个瞬间,运营总监都恍了神。
言行举止,处事手段,寰途失去一个沈先生,迎来了一个胜似他的谭先生。
“各位辛苦,杨助带了一些平海餐厅做的点心,下会之后大家可以尝一尝。”
谭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戗驳领西装,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点宽,更衬得他身形落拓萧条。
相熟的市场总监笑着说:“欢迎谭先生留下来吃午餐,餐厅阿姨一定很高兴。”谭先生长得好,讨人喜欢,从前每次沈先生带着谭先生到员工餐厅吃加班餐,大家都争相探头。
谭又明怔了一瞬,没有笑,低声说:“下次吧。”
并非托词,谭又明千难万难终于求得一个玄陵的会面机会,玄陵闭关时期不会客,谭又明太执着,出家人不忍,为他破了例。
天后宫的睡莲亭亭,妈祖神像慈眉善目。
谭又明求神拜佛,脸上不见一点在会议室的杀伐决断,只有狼狈的虔诚,像个药石无医的绝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寿命我的一切换。”
玄陵看着他,轻轻摇头。
“十年。”
玄陵沉默。
“二十年。”
“三——”
“谭施主。”玄陵悲悯地看着他,像看当初那个他赠玉的小孩子。
谭又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那就不用回到我身边。”不那么贪心。
“他好好活着就行。”
玄陵叹道:“世间万事,不能太执着,谭施主。”
“贫道不自谦地说一句算是看着你从这么高一点点长大到现在,你命舆天宫,你祖父仍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复之后,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了天地,才会在机缘到的时候又见一村。”
谭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穷水尽前崖无路,他惶然起身告别,浑浑噩噩。
寺庙门前,人来人往,从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应。
手中的红绳碎玉被香客碰落,谭又明慌张俯身捡拾,被踩一脚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险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头瞠目怒视。
一个朴素女人带着脸色苍白的孩子怯怯看着他,说对不起。
谭又明一怔,轻轻摇头。
佛祖门前,管你贫贱富贵,生死福祸,求而不得,众生平等。
谭又明上了车,明知是事后抱佛脚,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庙供了平安灯。
一千六百三十二盏,亲自上香点燃,每点一盏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宝荆山至主教山的灯火会连成一片,照亮整个山头,远远有在维港看烟花秀的游人,以为对岸在举行灯会。
宝荆山的丹桂香气愈浓,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远是搪瓷蓝的巨幕,榕树棕榈菖蒲绿得滴水,复瓣西洋杜鹃四季常盛。
千家万户准备着欢度节庆花好月圆,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谭又明回了宝荆山,这次他要一个人祭祖供佛。
拿着供奉的月饼和红烛走到家庙,谭又明脚步慢下来,手中的桂枝元宝渐渐落了地——
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种下的小叶菩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死了,果实落在土里,树根露出,干涸狰狞,奄奄一息。
谭又明喉咙滚了滚,蹲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离开得太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不放心地来后山寻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树木说话。
谭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轻轻抚摸着菩提的残枝,嘴里念念有词。
关可芝蓦然眼眶一红,悲从中来,谭重山按住她的后心支撑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两个孩子是共生的两树枝桠,盘着根,连着脉,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谭家没有心情办中秋宴,大家只简单地聚在一处吃了个便饭。
老太太因为孙子失踪的事病了大半个月,老爷子一直守在床边,两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谭又明劝道:“爷爷,再吃一点吧,尝尝这个虫草汤,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着招呼客人尝一尝新鲜的藕尖,说是昨天家里新采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招人喜欢的模样。
谭家人很团结,沈宗年出事后,亲戚们都尽心尽力帮着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银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人甚至辗转帮他联系上了毗邻公海上的海盗,这些人对复杂的岛屿和水势更熟悉……
谭又明已经当家,心中再千疮百孔,也能笑着招呼来客,送上应有的道谢。
这个家谁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还没有回家。
待客、斟茶,谭又明想起一个月前中元家宴那场大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理。
沈宗年无妄之灾被他迁怒,亲戚长辈不过例行张罗,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为他本人的愚钝,易怒敏感,才觉得一切不可原谅。
他错得太过,所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也不算冤屈。
晚餐结尾,阿姨端上一道红豆沙,谭又明特意让做的。
沈宗年几乎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因为沈宗年从前都是随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饭,喝他喝不完的酒。
谭多乐也喜欢吃,说红豆沙好甜。
谭又明说是吗,可是他的舌尖喉咙的苦味一直窜到心底。
彼时在沈宗年给他们分一碗杨枝甘露的画面历历在目,早慧的谭多乐不知该跟舅舅说点什么,更不敢问宗年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个。
谭又明对她笑笑。
隔了半个桌的谭启正看着亲侄子脸上的笑容,沉稳有余,只是再也不见曾经的纯真灿烂。
比起一个月前那场不成熟的中元大祭,这个中秋节的谭又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家主,照料老幼,平抚人心,进退得宜,只是……
花好月圆,物是人非。
没有赏月的心思,中秋宴散得早。
谭又明送客,还周到地送了礼,叔伯们都让他注意身体,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他们也会尽力找人,不少人都受过沈宗年的恩惠,长辈们对他都有感情。
谭又明都笑着应了。
中秋佳节,合作伙伴、酒肉朋友都发来祝福信息,其中竟然还有谢振霖的。
这一年他销声匿迹,近来重又声名鹊起,依旧不联系任何一个旧友,只在年节给谭又明发一条简单的短信,并提了一句在意国遇到了方随。
但也没有多说,谭又明也不追问。
他不敢,他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那句就非得是那个人吗,他今日才懂,真正地、完全地懂了。
关可芝看他都在招待宾客,晚饭基本没正经吃,拿了点水果走到他的房间。
晚上在亲戚们面前谈笑风生的人正靠在窗边,抱着一只旧的熊猫玩偶默默抽烟,清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烟是沈宗年的,藏在衣柜里,谭又明第一次知道他会偷偷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会在想什么,谭又明不敢想。
今年中秋有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血月奇观,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更显得孤单凄凉,甚至有些……悲壮。
关可芝当母亲近三十载,第一次感到如此刻骨的心痛、无力,为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也为她这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仔,熊猫妈妈帮你洗一下好吗,拿去晒一晒。”
谭又明低头嗅了嗅熊猫,还有很淡的一点青柠气,说:“不用了,谢谢妈妈。”
关可芝眼底潮湿,谭又明这副样子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她不得不恳求道:“那爸爸妈妈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就随意聊一聊,如果你不想爸爸妈妈一起去,让阿轩陪你也可以。”
谭又明缓慢地回过头看着她担忧疲惫的面容,觉得自己实在不孝。
“好。”
第68章 双生蝶纹
心理治疗并不理想。
卓智轩攒着一沓检测报告,眉心紧锁。
失去沈宗年的谭又明成了一个同时失去友人、亲人和爱人的人,木偶被抽了线,青木被斩了根,一台丢失芯片的机器,身体里还存留着沈宗年设置的程序,再痛苦也不愿意按下恢复出厂设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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