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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孩子连衣服都穿不起,更别提吃饭,翻泔水桶的,那都得是乞儿里面的老大,有些乞儿连去垃圾里面翻吃的,都得等其他力气大的翻完了才敢去,否则就要挨打。他们要么就是街边等着跟狗抢吃的,要么就是看能不能得到好心人的施舍。
翻垃圾对于这个时代的乞儿来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些小乞儿更是会为了几个铜板,把命都豁出去。
方衍年看那些伙计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但凡用上“收”这个字眼,准不会便宜,恐怕还会找各种借口抬价,因此他问都没问,直接找个借口跑了。
“鸡鸭的毛咱们先不收,就只收鸭绒、鹅绒。”方衍年比两只手捧起来,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碗,一碗三文钱,还省得咱自己把鸭绒挑出来。”
不是方衍年故意压价,纯粹是他知道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
收的价格贵了,自然就有人来抢,真正需要用这点儿微末的钱来生活下去的人反而得不到机会。
更何况收的价格贵了,还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到时候一床被子的羽绒没凑出来,先被有心之人截胡,坐地起价,甚至发现鹅绒的用处垄断了自己经营。
这年头可没什么专利保护,他们无权又无钱的,只能通过这种办法保全自己,顶多就是发发善心,让吃不起饭的小乞儿来赚这点辛苦钱。
“夫君想的着实周到,如此全面的法子,我竟都没想到呢。”沅宁眉眼弯弯地夸赞,心想真不愧是读书人,这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爱民之心,若是今后考上进士当了官,也一定是会被百姓称颂的父母官吧。
沅宁喜欢心善的人。
“嘿嘿。”方衍年被夸得嘿嘿笑,那美的,直往外面冒泡泡。
“不过……如果夫君是想让更多小乞儿能吃上饭,我觉得这个价格,还是稍微高了些。”
沅宁的观察能力很强,而且对于数字非常敏感,几乎只用在心里一合计,就能拿出来最合适的价格。
“羽绒轻便蓬松,并且若是找到餐馆酒楼倾倒的垃圾,很快就能从里面分出这一捧羽绒来,前后用不上一炷香的时间。”
在这个时代,常用的最小时间单位为一刻。一般说一炷香的功夫,便是两刻。而两炷香的时间,正好半个时辰。别看古人没有钟表,却也是有时间观念的,不仅能够通过日晷、漏壶确定具体时刻,还能通过观察日月角度得出大致的时辰。
方衍年对于时间、价格,没多少概念,但沅宁清楚得很,而且他不仅对于官老爷、有钱人、普通人家的金钱观有一定的概念,就连街边这些乞儿的吃穿用度,他都观察到位。
“若是一捧便给三文钱,镇上的餐馆酒楼,一天也要杀几十只鸡鸭,三五只鸭子差不多就能凑出夫君说的这一捧,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就能赚十几二十文,这可是镇上做工一整日才能赚到的工钱。”
经由沅宁这么一算,方衍年才发现自己确实是给得高了,也忍不住感叹,他以为沅家已经够穷了,实际上比他们家穷的比比皆是,更可悲的是,这年头比上头些年,都已经是宽裕很多了。
他都想象不出来,若是早穿个十几年,那日子能有多么艰难。
“我想的是,就咱们自己编的篮子,装满一篮给两文钱。”
镇上的餐馆酒楼不多,而且但凡城镇,都是不许乱扔垃圾的,若是随意倾倒,被逮住可是要拉去衙门打板子的。
整个镇上居民的垃圾都是拉到城郊固定的地方进行倾倒,再由官府进行定期的燃烧或者掩埋。
如果乞儿们从垃圾堆里翻羽绒,一天顶多只能翻出一两篮来,换成铜钱三四文,能买半斤的陈米或者接近一斤的杂粮,足够一个乞儿吃三四天了。
对于那些根本吃不上饭的乞儿来说,这绝对是笔值得的买卖,虽然捡羽绒很累,还吃不饱,但起码饿不死。
也正是因为钱少,只能是饿不死的地步,那些乞儿里面的小头头们,或者身体强壮一些的乞儿,便看不上这活计。
毕竟若是上街行乞,遇上好心人都会给个三五文的,辛辛苦苦一天才两三文?要是愿意干活,谁还能当乞丐啊,也就那些没人管的孤儿看得上了。
虽然听上去十分黑心,简直压榨劳动力,但这种做法却能让很多只能等着饿死的小乞儿,抓住一线生机。
这些孩子做工是没人会要的,连捡垃圾都抢不过。
“到时候咱们可以拿着篮子去粮店旁边的巷子收羽毛,他们拿到钱就可以直接去旁边换吃的,那一两口杂粮,也不怕被人抢。”
方衍年一把抱住了沅宁,脸颊在人头顶蹭了蹭:“还是咱们宝儿周到。”
他就知道,之前宝儿夸他都是哄着他呢!
沅宁大庭广众地被这么亲密地抱着,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耳根,轻轻推了推方衍年:“还在外头呢,你收敛点。”
方衍年傻笑着松开了人,实在没忍住,捧着沅宁的脸搓了搓。要不是他们家宝儿脸皮薄,他就要当场亲过去了。
“但是……”方衍年又有些忐忑,“这每日都三四文的支出,家里会不会不同意啊?”
他好像……没找到赚钱的办法,净把钱花出去了。
沅宁拉下来方衍年捧着自己脸的手:“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可知道这镇上的棉花多少钱一斤?若羽绒真同你所说,薄薄一层就能抵厚棉花,咱们不过花一床棉花厚被子的钱,就能让全家都盖上暖和的羽绒被,要是做成衣服,冬日里少点的那些炭火,都不止这个钱呀。”
方衍年一下就被沅宁给哄好了,还觉得自己可会为家里省钱了。
节流也是一种赚钱!
“那咱们赶紧到灰坑那头看看,如果能找到人,等咱去窑厂回来,差不多两个时辰,正好能捡出来差不多一篮子。”
他们今日出门便是提了个篮子的,方衍年拎着,里面装了一壶水,两张擦汗的巾子,还插着把旧伞。这天气阴晴不定的容易下阵雨,宝儿的身体可淋不得,方衍年也就不嫌重,把伞带上,若是遇上太阳太晒,还能撑着遮阳,多好呀。
不过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并不强烈,晒在身上还暖洋洋的,没感觉多热,也有可能现在的时间不到中午,真正毒辣的太阳还没出来。
“到时候就用这篮子来装,差不多数出来量之后用水打湿,体积就变小了,用叶子一包就能装回去,还不占地儿。”
沅宁默默听着方衍年说话的时候出现的陌生词汇,并没有立刻提出疑问。
时间紧急,他们方向一转便先去了城外的灰坑。
即使是这样的小镇,也会做垃圾分类,镇上没有土地的人家,会有专门的倾脚头来收夜香,然后卖给乡下的人家拿去沤肥。
而且这年头也不是人人都能吃饱,灰坑附近的味道虽然重,但也没到完全难以接受的程度。
方衍年让沅宁提着篮子在树下歇脚,自告奋勇去灰坑那头找了个小乞儿,说明自己的来历。
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就那么大点儿一朵羽绒,要捡这么大一篮,还只换两文钱?买成吃的还不够他们捡东西消耗的体力呢。
方衍年莫名其妙想到了那些存款几十万的乞丐,心想这些人说不定比他兜里的银子还多呢。
等刚刚那嫌弃方衍年给得钱少的乞儿走了,方衍年四处看了一圈,发现没什么人,正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道沙哑的声音跟幽灵似的冒了出来。
“老爷,老爷……”
方衍年停下脚步,心想他不到二十岁一黄花大闺男,怎么就当上姥爷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小瘦猴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小东西只比他膝盖高一个头,许是饿得卷了背,才显得没他腰高。披散的头发绞成一股一股的,只有腰上裹着块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就连头发下的眼睛都灰扑扑的。
小乞儿怯懦地噎了下,这才小心翼翼问他:“老爷说的那种软毛,我也可以捡,老爷雇我成吗?”
方衍年一时之间有些说不出话,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可以,但我不会提前给你钱,你刚刚应该听清了,我只要鸭毛,而且是这种没有硬梗的软毛,你捡到之后用树叶包起来,到米行旁边的巷子找我,最晚申时末我就会离开,如果数量太少,我只会给你一个铜板。”
方衍年说话的声音很大,而且听起来非常挑剔,他知道旁边或许还会有人在听他们的谈话,所以他的条件越苛刻,就越不会有人来抢小乞儿的活计。
“好!我、我这就去。”小乞儿佝偻着背就跑开了,一头扎进了垃圾堆里翻找起来。
方衍年走远一些,才回头看,看到小乞儿找羽绒的时候翻出来已经发黄腐败的烂菜叶子,却跟捡到宝贝似的塞进了嘴里。
他有那么一些难过。
去东郊的路上,他的情绪一直都很低落,沅宁便也不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拉着方衍年的手。
下了驴车之后,二人慢慢走在去窑厂的路上。
“宝儿。”方衍年开口,“你说以后咱们有钱了,能不能雇这些小乞儿来给咱们打工呢。”
他庆幸今天心血来潮,原本想的是少被坑一笔,把钱留给有需要的人,没想到真有人为了一文两文的,在垃圾堆里翻找上半天。
方衍年心软了,却也一点儿都不天真,他改变不了一个时代,所以他决定,就算今后要开善堂,也是要让小孩子们工作才能换吃的,否则只会把小乞丐养成大乞丐,一辈子都行讨。
“我觉得夫君的想法很好,到时候我会帮你想办法的。”沅宁握了握牵着的那只手,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一些。
方衍年感动得吸溜了一下鼻子:“宝儿你真好,你都不嫌弃我败家。”
沅宁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你都说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再去雇佣那些小乞儿,而且是雇佣,又不是白给他们钱,哪里算是败家呀?”
方衍年被沅宁几句话就哄好了,他瓮声瓮气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傻气:“小乞儿用劳动养活自己,小乞儿好。我给小乞儿提供工作,我也好。宝儿哄我还支持我,宝儿最好!”
沅宁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方衍年夸完自己,又感叹:“我真是正义的判官,宝儿快夸我是清汤大老爷!”
沅宁笑得根本停不下来,好半天才缓过来,喊一声“清汤”大老爷,又换成方衍年自己笑得停不下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了窑厂,却没有直接进去下定,而是去了附近逛了圈,没走多远,就看见了一片窑厂用来倾倒碎陶片的浅滩。
他们这边地理位置好,附近就有盛产陶土的山,再远一些的相邻的府城,那边还有更加稀有白泥产出,白泥烧制的瓷器异常精美,价格也水涨船高,不是他们本地的土陶能够比的。
也正因为地理优势,陶土好得,他们这附近的陶器价格才便宜,一个碗几文钱,罐子十几文,再大些的瓮也才几十文,即使是乡下人家,咬咬牙攒一攒,也都能买得起。
他们县大多数人都夸窑厂东家是好人,若是其他窑厂,像是隔壁烧制瓷器的,别说烧坏掉的瓷器,就是碎瓷片都不会让百姓去捡。
而他们窑厂的东家却让工人们就近倾倒烧坏的陶器,若是坏得不严重,也不会故意摔成碎片,容许一些家境不太好的百姓过来拾去。
河滩上人不多,只有三两个妇人哥儿在碎陶片中翻找,看能不能找出勉强能用的。
沅宁他们还要赶着回家,便不占这个便宜,随意找了些陶片放进篮子里,便转身回了窑厂。
窑厂管事的听说他们要生石灰,也没急着答应,而是找了个人来给他们解释,生石灰使用不当可能会伤人,等解释清楚,也算是听过免责声明,只需要在合同上签字画押,后天就可以凭借收据过来领石灰。
定金也是象征性地只收了他们三十文,剩下的可以等领石灰的时候补齐。
事情办得很快,下定之后二人去窑厂外的土路上找了个地方歇脚,并且把白面馒头吃了,休息够了才慢慢往回走。
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沅宁有些头晕,方衍年简直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似的,啪一下把伞撑开。
他出门之前在篮子底部垫了一块黑布,沅宁还不知其意,现在看方衍年将黑布给顶在伞面上,走到伞下,竟然和树荫下一般凉快,不再被太阳晒得肉痛。
“夫君真是聪慧至极,怎的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沅宁原本还想说油纸伞经不得晒,方衍年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二人走到村口的时候,路上已经等了两三个人了,都是在等去镇上的驴车。
几人看见他们一身清爽的模样,眼中那叫一个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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