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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洵则显然不信这个邪,懒洋洋地道:“叔叔那师父可信吗?要么贴一张到我嘴巴上试试,看看有没有什么效果。”
季恒育儿经验丰富,深知吓唬小孩,谁先怂谁便是输,一挑眉斜乜姜洵道:“贴一次一个月不能出声,确定要试试?”说着,对小婧道,“把那匣子拿过来。”
小婧偷笑着应“喏”,拿着匣子走上前来。
姜洵微微坐正了些,毕竟那日在山洞中的一幕还是挺让人不明觉厉的。虽知道季恒大概率也是在唬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种好东西!”姜洵忙道,“还是等下次阿宝哭闹时给阿宝用吧,别浪费了!”
季恒问道:“能管住自己的嘴了?”
姜洵乖乖道:“能了。”
季恒心满意足,对小婧道:“放回去吧。”
“喏。”
屋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殿门关着,殿内也没什么外人。
姜洵往后一躺,躺进了季恒床账内,感到那一股沉香香气愈发浓郁。他深深吸了一口,两手枕头头下,说道:“还是舍不得让叔叔走,怎么办?”
阿宝也软乎乎地往季恒怀里一倒,鹦鹉学舌道:“还是舍不得让叔叔走,怎么办……?”
季恒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阿宝肉乎乎的胳膊,眼眸低垂,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洵也知道季恒无可奈何。
十六日前的那个下午,他在马场一圈圈地跑,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一圈圈地缚住自己,越缚越紧,快要让他窒息了。
他思来想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季恒是厌恶了他,才要离开。
这想法让他痛苦,无数次地揣摩却得不到明确答案让他更加痛苦,于是他决定去找季恒当面问清楚。
他问季恒是不是陛下让他离开,季恒说是。
那一刻,他彻底得到了解脱。
即便季恒还是要走,但他们互诉衷肠,把所有误解都解开,这段时间以来的别扭都放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说,既然齐国上下风言风语已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二人不合,倒不如将计就计做一场戏,好让陛下也彻底放心。
他也知道眼下这问题让季恒为难,他便换了个话题道:“叔叔要搬去的那院子在哪儿?”
季恒道:“临淄城外,乘车过去大概要一个半时辰。”
姜洵心想,那么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也够了,也不算太远,也能当日去当日回。
他又问道:“那院子如何,屋子里通火墙了吗?”
季恒道:“火墙自然是没有的了。那院子我也没去看过,小婧去过,据说还不错。”
小婧道:“的确还不错,虽然跟王宫、跟季府都没得比,但的确依山傍水,环境极好。屋子原主人也是喜欢养花弄草的性子,把庭院打理得……怎么说?总之还挺可爱的,公子见了肯定喜欢。”
“没有火墙怎么行?”姜洵道,“炭盆哪有火墙舒服,入了冬,叔叔身子哪能受得了?要么找人修一修再搬进去。”
“没有时间了,阿洵。”季恒道,“那日我们两个在文德殿闹得像是要一刀两断,事后,我已经在王宫逗留了半个多月。”
“虽说我也需要收拾行李,再和太傅做个交接,但再逗留下去,傻子也要看出来蹊跷。还有,”他看向姜洵道,“你来了快有一炷香时间。咱们两个这么演,虽也不知能不能骗过国相,但既然已经演了,那还是尊重一下观众,快回去吧。”
姜洵大喇喇地道:“叔叔放心,申屠景那狗脑子绕不明白。”
“且他在齐国政绩太差,急需一点有价值的消息,比如你我二人不合之类的,发往长安向陛下邀功。这样急切的心态,势必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若心态放不正,不顾陛下大局,而只顾自己的蝇头小利,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我们两个手牵手走出去让他撞见,他都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对陛下说你我二人不合。”
“好啦,”季恒无奈道,“你该走了。”
姜洵道:“好吧。”说着,起了身。
季恒道:“外面放了个双耳陶瓶。”
姜洵“哦”了声。
过了片刻,姜洵想好了台词,便在空无一人的外殿“啪—”地摔了那双耳陶瓶,说道:“我如此信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你真是让人失望!”
“怎么了怎么了?”小婧说着,忙“噔噔噔噔”地跑了出去,怨声载道道,“哎哟,这怎么又摔东西了?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季恒坐在内室,两手捂着阿宝的耳朵,听着二人蹩脚的戏码,直尬得如坐针毡。
姜洵道:“算了,我不跟你吵,反正你也要走了,往后我就当没你这人!”说着,拂袖而去,“砰—”地甩上了殿门,将院子里一众担忧的、好奇的、八卦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片刻过后,小婧抱着一簸箕的碎陶瓷片走出了殿门。
宫女珠儿走上前来,小声道:“小婧姐,殿内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又吵起来了?”
小婧站在廊下,满目忧愁又带着些委屈地道:“我哪儿知道!我就在偏室里收拾行李,两人在外头对事,结果对着对着,殿下忽然便发怒了,吓了我们一跳!好像说是……”
珠儿关切地等着下文。
小婧道:“我听他们谈,好像说是之前有件什么事儿,公子没按殿下的意思办,事后也没告诉殿下。”
“眼下公子请辞,殿下便把公子之前做过的事儿全翻出来查,查得那叫一个仔细,这一查便发现了。”
“殿下真是……”小婧说着,垂下几滴泪,替自家主人打抱不平,说道,“再怎么说,我家公子也替殿下呕心沥血、分忧解劳了整整四年。这四年里,国事、家事还不样样都是我家公子操劳?功劳、苦劳,哪一样又少了!身子也熬坏了!”
“可眼下殿下是翻脸不认人,我都替公子心寒。”
“说句不吉利的,好在是要搬走了,否则公子早晚把命也搭在这儿不可。”
珠儿轻拍小婧后背安慰道:“没事的,等公子归隐山林,好好休养,会好起来的。”说着,接过小婧抱着的簸箕,道,“我去扔吧。”
隔日,这些话便都传入了相府。
申屠景听了,问道:“吵得很厉害?”
宫人不便出宫,前来传话的是华阳殿郎卫,道:“据说很厉害,殿下还摔东西了。公子身边那宫女也是一肚子抱怨,觉得殿下不念旧情。”
申屠景幕僚也坐在一旁听着,说道:“申屠兄,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大王一日日大了,又是那脾性,哪能受得了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
郎卫应和道:“的确是这样的。”
申屠景又问:“今日便是季恒搬出宫的日子了吧,情况如何?”
郎卫道:“昨日行李便都上了车,今日天一亮,公子便启程了。不少属官前来相送,堵在了宫门前。百姓也来拦车,耽搁了些时辰,不过眼下应该也已经出城去了。”
申屠景道:“百姓拦他的车?”
“是啊,”郎卫道,“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公子和大王不睦,请辞离开了。大家是哭天抢地、如丧考妣,说公子走了他们可怎么活?说还有谁管他们死活什么的……”
幕僚道:“愚蠢刁民,简直可笑!没了那竖子,咱们齐国的天便不亮了不成?”
而申屠景抬了抬手,大度道:“没事,让他们说。添一把火,让他们说得再大声些!让咱们大王也听听。”
郎卫瞧着二人脸色,等二人继续问话。
申屠景又道:“那大王呢,大王今日都做什么了?”
郎卫一五一十道:“殿下一早起了床,好像心情还不错,用了早饭,看了会儿公文,便又到马场跑马去了。”
申屠景道:“季恒走了,殿下就没一点伤心?”
郎卫仔仔细细地又品了一遍,而后摇头道:“好像还真没有,一丁点都没有,瞧着还怪开心的呢!公子一走,殿下反倒更自在了。正如这位大人所说,谁又希望有人压在自己头顶上呢?”
申屠景捋须轻笑。
听完这一番话,他这心便也算真揣进了肚子里。
——
几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林间小院的篱笆门前。
季恒下了车,见眼前是一座格外雅致的小院。房子不大,正房加东西两侧厢房一共十多间屋子,也足够他们住下。
正如小婧所说,这庭院果真很可爱。
灌木与花草错落有致,耳房前的柿子树上结满了密密匝匝的果实,院子一旁还用木栅栏围着鸡圈、羊圈等。
季恒随处走了走,吸食着湿润清新的空气,只感到心旷神怡,回身对左雨潇道:“这院子挑得真不错。”
左雨潇微微顿首,算作回应。
季恒轻装简行,除了夏秋两季的衣物,其余则都送回了季府。
随行的车夫、脚夫把行李抬进了屋子里,便都告辞了,院子里只留季恒、小婧、左雨潇、来福四人。过阵子,季府还会再送几名厨子、婆子、家仆过来。
大家进进出出,忙着安顿行李。
而在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跟着,便听一人狐疑道:“是这儿吗?”
另一人肯定道:“是这儿。”
姜洵便勒了马,牵着马绳走进了院子,说道:“这小院倒是不错。”说着,四处看看,找不到拴马的地方,便道,“改明儿得在院子里多打几个拴马桩。”
左廷玉也翻身下马,跟在姜洵身后走了进来,说道:“不用改明儿了,一会儿我来打便是。”
姜洵心照不宣道:“有劳廷玉叔。”
而在这时,季恒听了响动,走到了正房屏门前,叫道:“阿洵。”
姜洵欣喜地挥挥手,叫道:“叔叔!”
左廷玉顺势接过了姜洵的马绳,说道:“去吧,殿下。”
姜洵大步走上前去,季恒也“噔噔噔”走下台阶。
过去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只见到季恒两面,每次又不能共处太久,还要装作不睦的样子。
眼下在这林间小院重逢,远离人烟,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心间便有种莫名的悸动。
这样的悸动,让他有种想把季恒揽入怀中的冲动,他便真的这样做了。
季恒上身微微向后,不让二人挨得太近,小声道:“一会儿要被人看到了……”
姜洵不确定季恒的心意,很舍不得松手,却也不想让季恒感到不适。
他手掌抵在了季恒后背,那手掌很大,像是能盖住季恒整个后背,而后轻轻一拢——两人胸膛蜻蜓点水般地贴了一下,姜洵便又迅速松手。
季恒道:“进去吧。”
二人向中堂走去,中间隔了一定距离,却又微妙地比平时近了那么一丁点。
季恒问道:“这地方好找吗?”
姜洵道:“好找。来过一次,下回就能自己找来了。”
季恒又道:“没被人发现吧?”
姜洵道:“不会的。”
他真去了趟马场,而后是从马场荒无人烟的角落翻墙跑出来的。
马场戒备森严,里头人员都是自己人,犹如铜墙铁壁,外人的耳目渗透不进来。
且马场那么大,把守士兵不可在不同区域间随意走动,他却能随处乱晃,哪怕有耳目,想跟踪也没门儿。
季恒道:“那就好。”
这低声窸窣的声音,乘着微风传入了正背对二人打桩子的左廷玉耳中。
他干活儿很卖力,默默打了一整排的拴马桩,打得整整齐齐、格外漂亮。他把自己和殿下的两匹马拴好,听着背后二人的谈话,看着眼前这第三根桩子,忽然就很有一种把自己也拴这儿的冲动。
第78章
季恒走到门前, 脱履走了进去。
姜洵紧随其后,一边进屋一边环顾四周。这屋子前堂后室,格局和长生殿差不多, 空间是小了一些, 但胜在幽静, 风水好, 也别有一番风味。
左雨潇从内室走了出来,见了姜洵,抱拳道:“殿下。”又对季恒道, “行李已经搬完了,小婧、来福正在收拾,我先去收拾我那屋子了。”
季恒道:“好,收拾完过来吃饭。”
左雨潇应了声“喏”便低头走了出去,并不乱看。
堂内只剩季恒与姜洵二人, 夏末初秋, 阳光极好, 风又有些清凉,习习地吹了进来,舒服得让人只想躺下来眯一会儿。
季恒走到一旁,抱来两卷竹席,跪坐在地上, 把那竹席并排铺在了门前, 中间隔开一定距离,说道:“躺一会儿吧。”
“好。”姜洵应着, 走来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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