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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大义当前,那一点儿女情长根本不足为道。直到出征当日,季恒才又见到了姜洵。
季恒同姜灼、阿宝将姜洵送到了城外十里。
姜灼哭得稀里哗啦,说道:“别人都是避之不及,就你上赶着往上撞!没有你这一仗就打不赢了?没你一个就不行了?姜小黑,你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说着,眼泪滚滚落下,在扑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泪痕。
姜洵见不得姜灼这哭哭啼啼的模样,他还没和季恒好好道别呢,本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不耐烦道:“啊,行了行了,憋回去,我是出征又不是出殡,你哭这么惨干嘛?等我马革裹尸,你再哭也来得及。”说着,就要向季恒走去。
姜灼嘴巴大张,“哇—”的一声哭得更惨了,这哭相整个就是一放大版的阿宝,说道:“叔叔,你快抽他!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这么不吉利的话他都敢说出口!叔叔你快教训教训他!”
寒风撕扯着季恒雪白的狐裘,他牵着阿宝站在一旁,整个人格外宁静,说道:“我可不敢。”
姜洵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秋末冬初,山上的枫叶红得像火,这几日气温急转直下,张口已经能呼出哈气。
他伸手帮季恒戴上了帽子,两手在帽子里捂住了季恒冰凉的耳廓,顿了顿,在季恒额头上落下一吻。因两人的身高差,加上又有季恒宽宽大大的帽子遮挡,因此动作并不明显。
季恒目光微垂,说道:“平安回来。”
姜洵道:“一定。”
姜灼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打了个哭嗝,之后眼泪便直接止住了。
她刚刚看到了什么?应该是眼泪花了眼,看走眼了吧?对,应该是的。
姜洵上了马,“策—!”了一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这火红的秋天里。
是夜,季恒脱了外衫躺进了被窝里,感到枕边格外冰冷。
好在还有个热乎乎的阿宝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问他道:“叔叔,哥哥今天去哪里了?”
季恒道:“哥哥去燕国打大坏蛋了。”
“燕国,是不是就是雪莹家里?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以去看哥哥,顺便去找雪莹玩吗?”
“我们去了会让哥哥分心的。”
“唔……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季恒声音很轻,想到姜洵,音色又变得有些缱绻和失落,说道:“叔叔也不清楚,可能要四个多月吧。”
阿宝不知道四个月是多久,只知道叔叔离开的两个月漫长得像是永远也看不到头一样,那四个月岂不是就更漫长了?
他道:“四个月是多少天?”
“四个月是一百二十天。”
阿宝听到这数字“哇—”的一声便哭了,说道:“为什么要这么久?我想哥哥了!”
“是啊,真的要好久……”季恒道,“我也想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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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赵国, 河间郡。
姜洵、梁广源带着四万齐军急行军,不出四日便出了齐国,进入了赵国边界。
十几日前赵王收到相同诏令, 已经乖乖交出了虎符, 朝廷便把四万赵军调到了燕国, 指挥权归颍川侯陈文瀚。
而在邯郸闲到快要发霉的姜沅, 一听说姜洵要出征,一时兴起,生怕错过什么精彩, 非要跟姜洵一同到燕国体验体验,约姜洵在河间相会。
于是这日刚在郊外扎完营,姜洵便又带着吴苑快马加鞭赶到了姜沅下榻的传舍。
传舍内——
案几上焚着香,香炉上方白雾缭绕。
一旁又传来“哗—”“哗—”的水声,是仆役在一桶桶地往浴桶里倒洗澡水, 屏风后水雾蒸腾而起。
姜沅脱了外衫, 只穿一身中衣, 拆下了发簪,坐在铜镜前梳头发。
而正准备沐浴,姜洵便在院外勒了马,把马绳扔给仆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进来。
姜洵这阵子跟着大部队在郊外扎营, 睡的是帐篷, 吃的是大锅饭,想洗个热水澡更是奢望, 日子过得要多糙有多糙,行事也有些风风火火。
一进门,见案几上摆着几盘不错的糕点, 姜洵拿起两块,一块扔给吴苑,一块塞嘴里,说道:“你非要跟来做什么,以为是去郊游呢?”
姜沅坐在铜镜前回过身,一头乌发垂落在腰间,动作、言语间都透着一丝诡异的“暧昧”,说道:“表哥?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呢。”
姜洵嚼着糕点的动作停下,看着姜沅怔楞了片刻,说道:“大半夜的披头散发,吓鬼呢?赶紧收拾行李,天黑前要出城回军营,明天天不亮就得赶路。”说着,指向一旁洗澡水,“你洗过了吗?”
姜沅道:“没呢,洗澡水刚备好。”
话音一落,姜洵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裤子。
姜沅吓得花容失色,说道:“表哥表哥!别这样别这样,咱爹是亲兄弟,咱娘是亲姐妹,咱倆都是男人,再怎么说你也不能……”
话没说完,姜洵一只脚已踏进了浴桶,回头道:“发什么癫呢?我放着我貌若天仙的老婆,还能对你有什么想法不成?”
姜沅看到这一幕,情急之下,甚至没注意到姜洵说自己有了个貌若天仙的老婆,急忙道:“你干嘛?这是我的洗澡水!”说着,就要把姜洵往外拉。
姜洵道:“咱爹是亲兄弟,咱娘是亲姐妹,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四天没洗了,你让让我,再烧一桶时间来不及,马上城门要宵禁了。”
“那个,表哥,要不这样……”姜沅一想到自己一旦上路,可能也要连续四天洗不到澡,便觉得今天在传舍洗个澡至关重要!
可他也不敢硬抢,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商量道:“我昨天洗过了,身上也不脏,要么你让我先冲冲,我冲完你再洗!”
“……”
姜洵一时有种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才能完整表达出自己嫌弃之情的无力感,开口道:“你一个大男人你恶不恶心?让我用你用过的洗澡水,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若是什么温香软玉……那也不行!”
他不可能跟任何人共享洗澡水!
除非是他那貌若天仙的老婆!
姜洵一屁股坐进浴桶,在姜沅绝望的目光中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穿上衣服便带着姜沅赶回了军营。
——
大部队抵达燕国当日,天上忽然飘起了白雪。姜洵穿了件厚厚的大氅,攥着缰绳的手背却还是冻得通红。
燕王忙于征战,派了个小将贺林带着十来个亲兵前来接应,两方人马在官道上相会。
贺林拱了拱手,说道:“燕王、太子、王姬他们都在最前线,实在抽不开身。大王请齐王先到蓟城下榻,齐军也在蓟城扎营,先修整修整,等大王过两日再来与齐王相会。”
姜洵道:“好,战事要紧。可燕王有没有说过接下来要把齐军安排到哪里去?”
贺林骑在马上,与姜洵齐头并进,解释道:“眼下颍川侯和王姬正在居庸关与匈奴对战,燕王和太子守着松亭关和古北口。”
姜洵知道燕国有太行山与燕山做天然屏障,匈奴若要大举攻入,那么居庸关、松亭关、古北口这三个关口,起码也要攻克一个。
而一旦攻克,再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再无险可守。匈奴若不担心战线拉得太长,那么长驱直入,直接打到齐国都是有可能的。
他问道:“那战况如何?”
贺林道:“这三个关口都是险关,易守难攻,目前还很牢固,齐王殿下可以放心。”
而正说话间,却见一对农夫农妇在车上载着一家老小与部分家当,又推又拉,艰难地行走在不远处的一条田间小路上,像是在逃难。
姜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广阳郡位于燕国最南端,又是国都所在地,照理讲,应该算是燕国最安全的一个郡了,可为何还是有难民在逃难?
贺林是个土生土长的燕国人,对这样的景象早已经见怪不怪,说道:“关口牢固,可匈奴狡猾,还是会分成小股,翻山越岭地进入燕国腹地,对一些偏远且兵力薄弱的村落、城池进行劫掠。就像苍蝇一样,实在防不胜防……”
姜洵对身侧郎卫道:“你去问问,看看他们是从哪里逃出来的,当地又是什么情况。”
“喏!”
麦田早已收割过,又被一层薄雪覆盖。
郎卫骑着马径直横穿,奔袭到那一家老小面前,与之交谈了片刻,便又原路返回,说道:“回殿下,他们说他们是从青石县永河村逃出来的,说昨天半夜,匈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开始在隔壁村杀人放火,他们就赶紧逃出来了!”
贺林解释道:“估计是白天藏在哪座山头,夜里才冲出来的。匈奴人抢村庄,最喜欢搞夜袭,那会儿大家都在睡觉,哪怕被惊醒,也很难组织起有效抵抗,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郎卫顿了顿,知道当着贺将军的面不太好,但还是如实禀报道:“他们还说,每次匈奴来打劫,他们县城都不管他们周边这些小村子的,都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话自然不好听,贺林有些红了脸,又“呼—”地叹出一口气,说道:“其实也不是县城不想管,而是青石县统共也没有多少兵力。匈奴来打劫,他们只能把重要物资都囤积在城中,据城坚守。一旦出了城池,便根本不是匈奴人的对手,搞不好城池也要沦陷。”
姜洵对郎卫道:“所以我们才来支援了不是么?”说着,又看向贺林,“请问贺将军,匈奴人来劫掠村庄,一般会有多少人?”
贺林道:“若是来抢永河村这样的小村子,人数估计都不会超过五十,最多不超过一百人。很可笑,但现实就是如此,有时他们只需要十几人,便能把一个上百人的村庄杀得片甲不留。一来,他们匈奴人自幼骑马打猎,早就杀人不眨眼了,我们的百姓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二来,我们的百姓也被杀怕了,一听说匈奴来了,便都作鸟兽散,完全没有组织抵抗的意志。”
姜洵看了眼天色,眼下应该已经有午时了,说道:“我们现在赶过去,匈奴人应该早就撤离了吧?”
“估计是。”贺林道,“但他们若发现城池里的士兵没有要来支援的打算,便也有可能留下来继续打劫下一个村子。或者,再狡猾一点——故意挑衅,引城池里的士兵出城,然后再去攻打城池,毕竟城池里的物资比村庄可要诱人多了。”
姜洵其实还没有见过匈奴人,他在想,如果这些匈奴人还没有撤离,倒是个与他们展开第一次交锋的好机会,毕竟敌军人数也不多,他们肯定是占优的。
第一次,就当是切磋切磋。
“青石县离这儿应该也不远。”姜洵想了想,说道,“贺将军,不如咱们带一支骑兵过去瞧瞧,若是匈奴人还在,咱们便交个手看看。若是已经走了,便当是去兜风了,您看如何?”
“‘您’字不敢当……”贺林谦逊道,“没问题,殿下这边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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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走!”
“快走!”
“啪—!”
崎岖山谷间, 几十名匈奴人驱使着掳掠来的燕地百姓,推动着一车车战利品,向长城方向缓慢移动。而车上满载着的, 是他们村今年要上交的税粮。
自从大半个月前, 左贤王带领他们跨过了长城, 燕军便龟缩到了长城后的几个关口。长城与关口之间的一大片荒原, 已成了无主之地,他们出入燕国边境,也如同进出自家大门。
不远处的山崖上, 俯趴着几道微不可察的身影。
姜洵趴在岩石上俯瞰着这一幕,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却也按捺着,对身侧贺林道:“这些匈奴人还会说中原话?”
贺林意味不明道:“殿下再好好看看,这些人真的都是匈奴人吗?”
“?”
姜洵看了过去, 仔细分辨。
此地离山谷太远, 看不太清, 可那几个中原话说得很流利,即便已是匈奴人的装扮,但身形、相貌的确和周围匈奴人不太一样的,的确就是中原人。
贺林小声道:“其实他们大部分人,一开始也是这样被掳过去的, 到了匈奴人手里, 为了活命便叛变了。替匈奴人引路,替他们驱使从咱们这儿掳过去的百姓, 什么事都干,早已经不是自己人了。”
“伥鬼是吧。”姜洵想了想,说道, “不过一会儿还是先留他们一命。”
贺林目光始终盯着匈奴人的动态,嘴巴一张一合,喃喃道:“殿下该不会是对他们生了什么怜悯之心了吧?我有时看他们,比看匈奴人还要可恨。殿下刚来,可能不懂和匈奴作战有多险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最好不要怜悯任何……”说着,一扭头,便撞上了姜洵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忽然意识到这是齐国大王,不是他的什么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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