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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倦归从椅背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转身离开会议厅,将那些咒骂与求饶全都隔在门后。
暴力和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如果可以,林倦归也不会这么极端。
可他实在害怕,如果霍则深没能回来,这个世界会在他离世后走向怎样的结局?
林倦归重新回到霍则深的办公室时发现翟雁荷在等他,对方眉头紧蹙,见林倦归过来之后立马站起身,问他怎么样了。
林倦归没太明白。
“什么怎么了?”
翟雁荷似是欲言又止。
她知道林倦归的身体经历过改造,穆彰当年为了林倦归给军部让了很多利,还和军部合资成立实验室,只希望林倦归能得到军部医院更多的医疗资源倾斜。
林倦归的脸色已经白到快透明,他身体里的监测器早在很久之前就监测不到林倦归任何身体数据,尽管申昀宣布了林倦归信息素研究出来的成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来看怕是……
“我觉得你不太好。”翟雁荷和林倦归没什么交情,但她明白林倦归对社会和联邦的贡献怕是此后几百年内都无人能及了。
当下的和平有很大程度是林倦归一手缔造的,如果林倦归在这么关键的节点离世,不仅霍则深会失去精神支柱,穆彰怕是也会想尽办法逃出监狱找霍则深算账吧。
林倦归笑容淡了一点儿,他捂住胸口轻叹一声,像是不打算再强撑,“我时日无多,即便知道他有能力反杀回来,你们可以和他里应外合,我也必须要彻底抹除那些个祸患。”
翟雁荷为林倦归这番话感到动容,“他很希望回来能看见你。”
“我也是。”林倦归又笑起来,他来到霍则深办公桌前,用那枚权限环调出了操作面板。
翟雁荷不明白林倦归这是要做什么,只见林倦归在淡蓝色的面板上轻点,接入了自己的私人加密数据库,调出了一份结构复杂,股权盘根错节的庞大资产图谱。
这是林倦归多年经营,布局星际,以各种化名和离岸结构掌控的商业与技术帝国。
其中包含了前沿的机甲研发线,数处关键稀有元素矿脉的优先开采权,覆盖多个星域的情报与物流网络,以及几家鲜为人知但技术储备惊人的高端实验室。
这份资产的真实规模和潜在影响力若公之于众,足以让任何门阀世家心惊。
“翟将军当年之所以选择霍则深不仅仅是因为他背后无任何势力可依吧,你需要一个不与任何家族势力挂钩的手下为你冲锋陷阵,后来你发现霍则深有更大的野心之后鼎力支持,我敬佩你的眼界。”
林倦归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输入着政令,还时不时看翟雁荷一眼。
翟雁荷笑容苦涩,“我只是在赌。”
“你赌赢了,很厉害。”
翟雁荷比任何人都希望军部能脱离桎梏,联邦的军事力量无需再依托于军火贩子,机甲制造商,而是由他们自己做主。
只靠推一个仅仅对军部友好的上位者是不够的,他必须知道军部正在经历着怎样的进退两难才能真正救军部于水火之中。
霍则深是从最普通的小兵做起的,尽管他晋升速度很快,可翟雁荷几乎让他把哪个部门都轮岗了一遍,这能让霍则深迅速明白军部的毒瘤在哪儿,该如何整治,
翟雁荷绝对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好在她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林倦归终于输入完政令,指尖却在最终确认按钮上悬停了片刻。
不知不觉间,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变得无比深刻。
林倦归经历了那么多轮回,他以为自己这次能毫无牵挂地离开了,却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这些东西他原本是想等霍则深回来之后亲手交给他的,可是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霍则深生死未卜,林倦归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指尖落下,操作面板生成提示。
【确认提交。最高权限指令执行中。】
淡蓝色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
林倦归收起权限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联邦以前有梁家,有那么多胡作非为争权夺利的家族,无非是因为联邦政府自身没有任何底气,只能仰赖他人鼻息而活,总统这个位置曾经对联邦所有市民来说是吉祥物,以后不会是了。”
不管是谁做这个位置都能依靠林倦归拥有的那些东西成为真正的实权者,这是林倦归最后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了。
林倦归准备离开的时候狄稤来敲门,他说都处理好了,但是眼下有个问题。
都不用狄稤多说什么,林倦归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
“就说他们赌输了牌,把命赔给林倦归了,如果谁有不服就让他们来找我,我希望有人能有这个胆。”
狄稤看了眼翟雁荷,像是在问这人到底什么路数,翟雁荷侧过脸沉默以对,狄稤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离开后门自动合上,发出一点儿卡扣的声响。
林倦归捂唇咳了几声,翟雁荷赶紧上前扶住他,瞥见林倦归松手时掌心的猩红,刚想叫医生过来,却听到林倦归小声说:“嘘。”
林倦归从口袋里拿出巾帕,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唇角,“嚣张不了多久啦,我得走了,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麻烦你了。”
“……好。”
林倦归秘密处死那六位家族话事人的消息悄无声息地传开,联邦上层圈子人人自危,担心林倦归一时兴起又犯什么病。
庄熙给林倦归打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喝下午茶,林倦归婉拒了,“最近身体不是很舒服,可能去不了,你还好吗?”
“我很好的,很多事情都好了起来,也希望你能好。”
那场新闻发布会林倦归当众吐血让庄熙明白他身体究竟差到了何种地步,林倦归不是会做出极端决策的人,所以庄熙想约林倦归见见面,散散心。
却不想林倦归连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倦归知道,庄熙都猜到了。
他释怀地笑笑,对庄熙说了声对不起,“以后不能陪你去看那些孩子了。”
庄熙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庄哥,这是我选择的结局,我欣然接受。”
林倦归没什么后悔的,只是有些遗憾。
时间越长,他越想念霍则深。
这期间林倦归还处理了许多将来会成为后患的事,其中之一就是顾祢。
顾祢如今还在天光,虽然他接受了穆彰的命令没有再对联邦总星发动任何攻击,但林倦归明白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倦归问他有没有考虑以后怎么办,顾祢的回答很执拗,“我会等先生出狱。”
意料之内的结果,林倦归笑了笑,问他有没有兴趣做点别的,“穆彰的志愿是什么你一直明白,从他把天光身上的星盗标签洗去的那一刻起,你以前做过的许多事就不能再做了。”
“所以你特意聘请了一个团队的人来阻止我?!”
林倦归出席那场新闻发布会之前曾让顾祢做了许多以为是在营救穆彰的事,却没想到最后还是林倦归亲手把穆彰送进了监狱。
顾祢当时希望能切断直播信号,让林倦归别再对穆彰造成更坏的影响,可他侵入星网却遭到了拦截 ,他很快就从对方的操作行径知道不是一个人在屏幕后阻拦他,起码是六个或者七个人,一个小团队。
谁能让那么多有能力的人聚在一起?除了林倦归顾祢想不到别人。
“是希望你不要借用穆彰的名去犯错,他能留一条命已经很难得,难道你真想看他被执行死刑吗?到时候你能做什么?煽动天光那些愿意听信于你的人去送命吗?我希望你能成熟一点。”
“……”顾祢想做的事被林倦归精准点出来,他一时之间没了话说。
“你可以等穆彰出狱,但是这期间我会给天光指派新的任务,你如果想让天光内斗,分化掉各自的势力最后变得什么都不剩你也可以做,但那并不是穆彰想要的,他会阻止你,我也不希望看见这一幕。”
都这么久了,顾祢还是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林倦归说:“我快死了,我左右不了死后发生的事,也无权让你停止任何行动,但是联邦网络安全局需要你,你的能力能帮联邦星网筑起更高的防火墙。你无需坐班,只需为那些无法更进一步的人指点迷津即可,将来出入联邦总星更是自由,谁都无法逼迫你,这是我能保证的,你自己想想吧。”
次日,顾祢来见林倦归。
林倦归靠在软榻上,小彩狸窝在旁边一步不离地陪着他,见林倦归脸色差成这样,顾祢想说的很多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看来你已经决定好了,去见见穆彰吧,别说是我给的建议,他会很欣慰你的成长,还有,别和他说我的状况,他肯定会担心。”
“你……为什么。”
不是前段时间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出过风头,现在却这副虚弱到要死的模样。
顾祢见过林倦归很多样子,看见林倦归即将走向油尽灯枯,再恨下去他会觉得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
“人想做恶很容易,迷途知返却很难。你不适合玩儿那些办公室斗争,还是做技术更适合你的心性,我想穆彰身边的人都能得到善终,所以葛淼被放出来了,我请他去润霖就职,郑识有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他会为了穆彰能减刑积极努力,只剩你在外面飘着,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真正愿意做的事情,至少在等穆彰出狱这段时间里不会太无聊吧。”
顾祢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去见穆彰的时候看见穆彰放心的眼神他突然觉得很愧疚。
他没有和穆彰讲林倦归的事,只说林倦归如今很好,穆彰点点头说:“他好就行。”
事已至此除了霍则深,林倦归再没有什么顾虑的事情。
怀馥和他的哥哥经历了这次重生后终于找到了平衡的办法,林倦归送了他一份礼物,祝他和怀峻余生幸福。
屈杨也要结婚了,她和喜欢的学姐已经交往了几年,已经在商议婚礼地址,林倦归直接送了颗星球给她,还让联邦最好的婚庆公司帮她们筹备。
所有人都步入了正轨,在为将来的生活憧憬着,幸福着。
林倦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再也看不见了,他知道,时候到了。
悖环号的冰室能永保肉身不坏,如果将来申昀的实验有什么问题,林倦归允许他解剖自己的腺体。
申昀哽咽着说:“林先生,没人能再像你这样了。”
“别像我,这并不好。”
林倦归躺下后,等待自己缓缓失去意识。
屈杨急匆匆赶来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先生,他回来了!他……”
屈杨冷得牙打颤,流下来的泪瞬间化作冰柱滴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林倦归已经没有鼻息,他会永远躺在这儿,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申昀匆忙赶来把厚厚衣服披在屈杨身上,见屈杨蜷缩在地上痛哭,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角,鼻子已然不通。
林倦归的生命终结了,但是会有更多人因为他延续自己的生命。
交战地带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Nemesis的残骸已被秘密回收。
霍则深从重伤与混沌中挣扎而出,凭借对星域地形的深刻理解和Nemesis最后保藏的应急设备,如蛰伏的伤兽般在碎石与废墟间潜行,联络残部重整力量。
他没有立即返回联邦总星,而是将计就计,利用“失踪”制造的信息差和时间差以雷霆之势亲自率领重新集结的舰队杀穿了那些个家族的势力和防线。
半个月而已,星火燎原,又迅速被更猛烈的火焰吞没。
那些家族隐匿的私兵舰队,非法武装,秘密基地,在霍则深迅捷的清算中化为废墟。
证据被公诸于众,所有抵抗都化作了齑粉,当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据点被攻破,通讯频道里传来“肃清完成”的报告,霍则深望着舷窗外归于寂静的星空,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尘埃落定的冰冷和一颗炽热无比的心。
他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痛,眼中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简洁有力地下达着命令,“全速返航,回联邦总星。”
舰队几度跃迁,联邦总星熟悉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霍则深换上了笔挺的总统常服,刻意整理了仪容,遮掩住疲惫与伤痕,他想尽可能以完好的姿态去见那个,爱了他许久的人。
总统府外的欢迎仪式简洁而隆重,留守的官员,军队代表,媒体镜头,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位奇迹般生还并携大胜归来的统帅。
匆匆结束必要的流程,拒绝了后续的庆功安排,霍则深接下来准备去哪儿几乎不用多猜,可翟雁荷却叫住了他。
“他在申教授那里。”
霍则深表情猛地一沉,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他,难道说林倦归的身体已经差到必须要去悖环号维持了?
匆忙赶到悖环号后霍则深发现这里的研究人员胸口都戴上了一朵白花。
他的腿和灌了铅一样,一步步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脑海中闪过林倦归身为蝉时的冷静漠然,进入轮回后的煎熬放纵,他几乎每次都在霍则深以为要走向幸福的时候自杀了。
霍则深恨穆彰,恨他给林倦归带来无法开解的痛苦,恨他让林倦归屡次遭受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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