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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她问道,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煜也笑了:“如何不记得?在校场上,你一身红衣,手持长枪,将兵部尚书的公子挑落马下。”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沈大将军的独女,意气风发,不让须眉;而他已是御前侍卫中的后起之秀,冷峻寡言,武艺超群。
“那时我觉得你傲慢得很,”沈青璃抿了一口酒,“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正眼看人。”
萧煜挑眉:“我那时只是不爱说话。反倒是你,沈大小姐,目中无人,骄纵任性。”
沈青璃不服:“我何时骄纵了?”
“将尚书公子打下马后,还站在校场上,环视四周,问‘还有谁敢与我一战’,这不算骄纵?”
沈青璃忍不住笑出声:“年少轻狂罢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沈家败落,父亲病逝,她从将门虎女沦为宫廷侍卫,尝尽世态炎凉;而他步步高升,成为天子近臣,却也在权力漩涡中身不由己。
“若没有后来那些变故,我们或许不会成为朋友。”沈青璃轻声道。
萧煜沉默片刻,道:“命运弄人,却也待我们不薄。”
是啊,若不经历那些起落浮沉,他们或许永远都是两条平行线——高傲的将门之女与冷峻的御前侍卫,永无交集的可能。
夜色渐深,船头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温暖的光晕。船家早已歇下,只有流水声伴着他们的谈话。
“离开京城前,我收到了姐姐的来信。”沈青璃忽然道。
萧煜有些意外:“她还好吗?”
沈青璃的姐姐早年远嫁江南,与家中几乎断了联系。沈家败落时,姐夫家怕受牵连,更是不许她们姐妹往来。
“信中说,她知道我们要南下,希望我们能去她那里小住。”沈青璃摩挲着酒杯,“她说,过去的都过去了,终究是一家人。”
“你怎么想?”
沈青璃摇摇头:“我不会去。既然过去了,就让它彻底过去吧。况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连累她。”
萧煜理解地点点头。虽说皇上已下旨准他们离京,但朝中局势变幻莫测,谁也不能保证明日如何。与亲人保持距离,有时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那你有何打算?”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沈青璃抬头望向夜空中的一轮明月,良久,才轻声道:“我想在江南某个小镇住下,开一间绣庄。我自幼习武,但也跟母亲学过刺绣,手艺尚可。”
萧煜有些惊讶:“从未听你提起过。”
“在京城,一个会舞刀弄枪的女护卫,总比一个会刺绣的女护卫来得合适。”沈青璃微微一笑,“但如今,我想换个活法。”
萧煜凝视着她被月光柔和了的侧脸,忽然道:“我记得你的刺绣,确实很好。”
这下轮到沈青璃惊讶了:“你见过?”
“很多年前,在沈府。你坐在庭院里的海棠树下绣一方帕子,神情专注,与平日判若两人。”萧煜的目光变得深远,“那时我随陛下微服访沈将军,远远看见了你。”
沈青璃完全不知还有这段往事:“那时你就在了?”
萧煜点头:“那方帕子上绣的是墨梅,对不对?”
沈青璃怔住了。她确实曾有一方墨梅帕子,甚是喜爱,直到某日突然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
“是你拿了?”
萧煜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正是一方已经泛黄的帕子,上面的墨梅依然清晰可见。
“我本打算归还,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后来……就舍不得还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沈青璃心中炸开。
她接过帕子,指尖微微发颤。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那个冷面冷心的萧煜,竟会偷偷收藏她的一方帕子。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萧煜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因为我从那时起,就注意到了那个在海棠树下安静刺绣的姑娘。后来的种种,不过是命运给了我靠近她的机会。”
沈青璃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从未听萧煜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想过他心中藏着这样的秘密。
“你从未告诉我。”她轻声道。
“在京城,在你我是同僚的时候,说这些不合适。”萧煜的声音平静,眼神却灼热,“但现在,我们都卸下了官职,只是寻常人。有些话,终于可以说了。”
沈青璃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良久不语。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心绪。
“在京城最后一夜,你为我挡下那一镖时,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
萧煜摇头。
“我在想,若我们能活着离开,我一定要告诉你——”她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我不想再与你只是同僚,只是朋友。”
萧煜的眼中闪过震动,随即化为深沉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所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青璃感到一股暖流从手心直达心底。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坦诚相对,第一次越过那道横亘多年的界限。
“到了江南,你有什么打算?”她轻声问,手指微微翻转,与他的交握。
萧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想在你绣庄旁边,开一间小小的武馆。不过,”他唇角微扬,“或许我们可以合伙,开一间既能学武又能学刺绣的铺子?”
沈青璃忍不住笑了:“这是什么古怪组合?”
“不古怪,”萧煜一本正经,“习武强身,刺绣静心,内外兼修,岂不完美?”
二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多年来压在心头的重负,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敬新生。”沈青璃再次举杯。
“敬我们。”萧煜与她碰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河面上的灯火渐渐稀少,唯有明月当空,清辉洒满人间。沈青璃微醺,靠在萧煜肩头,望着水中月影随着水波荡漾。
“轻舟已过万重山。”她轻声吟道。
萧煜接了下句:“前路漫漫亦灿灿。”
是啊,前路漫漫,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他们不再是朝廷的鹰犬,不再是他人的棋子,终于可以做回自己,选择想要的生活。
沈青璃想起那幅画——轻舟入画,不问归处。而今,他们就是画中人,执手相伴,共赴前程。
“累了就睡吧,”萧煜轻声道,“明日就到扬州了。”
“扬州……”沈青璃喃喃道,“听说那里的琼花开得极好。”
“我们可以停留几日,好好看看。”
沈青璃闭上眼,感受着身下小舟轻微的摇晃,如同摇篮般安抚着她疲惫的身心。在即将沉入梦乡前,她轻声说:
“萧煜,我很欢喜。”
她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我也是,青璃。”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呼彼此的名字,没有官职,没有客套,只是萧煜和青璃,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男女。
小舟轻轻摇晃,驶向未知的前方。船头一盏孤灯,在茫茫夜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如同他们心中重新点燃的希望。
两岸山影朦胧,如水墨渲染;一江春水东流,带走了过往的恩怨情仇。唯有扁舟一叶,相守二人,在这如画的江山中,寻一处心安之所。
夜还长,路也还长。
晨光熹微时,沈青璃醒了。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舱内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而萧煜不在身边。她坐起身,肩上的伤已不再疼痛,只余些许紧绷感。
推开舱门,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如梦似幻。萧煜正站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根竹竿,似乎在试探水深。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醒了?船家煮了粥,在锅里温着。”
沈青璃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用早饭,而是走到他身边,一同望着眼前这派宁静的晨景。远处,几只早起的白鹭在水面上掠过,翅膀点起圈圈涟漪。
“我来撑一会儿船吧。”她忽然说。
萧煜挑眉:“你的伤……”
“一只手足够了。”沈青璃接过他手中的竹竿,稳稳插入水中。小舟在她的操控下,缓缓转向,驶入一条较为狭窄的支流。
“这条路更近些,”她解释道,“小时候随父亲南下,走过几次。”
萧煜有些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所有关于江南的事。”沈青璃微微一笑,“那时每年春天,父亲都会带我回老家住上一阵。直到……”她的笑容淡去,直到沈家失势,她被困在京城,再也回不去。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前方:“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沈青璃看见一片茂密的荷花荡。初夏时节,荷花尚未绽放,但碧绿的荷叶已铺满了水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几艘采莲小船穿梭其间,船上的姑娘们唱着婉转的采莲曲。
“接天莲叶无穷碧,”萧煜轻声吟道,“来日荷花盛开时,定是美不胜收。”
沈青璃接了下句:“映日荷花别样红。”她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等到了六月,我们再来看,可好?”
“好。”萧煜的回答简短,却坚定。
小船缓缓驶入荷花荡,惊起几只栖息的水鸟。采莲的姑娘们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窃窃私语。沈青璃忽然放下竹竿,弯腰摘下一片硕大的荷叶,递给萧煜。
“遮阳正好。”
萧煜接过,却转手盖在了她的头上。荷叶大如伞盖,为她遮住了渐渐炽烈的阳光。
“你更需要。”他淡淡道。
沈青璃没有推辞,只是调整了下荷叶的角度,继续撑船。小舟在荷叶间穿行,不时有蜻蜓落在船头,又振翅飞走。
“若是在京城,此刻我们应当在点卯了。”萧煜忽然道。
沈青璃怔了怔,这才想起今日是初一,正是宫中大朝会的日子。往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早已穿戴整齐,随侍在御前,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一站就是数个时辰。
“我倒不怀念。”她说。
“我也不。”萧煜唇角微扬,“只是忽然觉得,此刻这般自在,有些不真实。”
沈青璃理解他的感受。长久以来,他们的生活被规矩和责任束缚,每一刻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如今突然得了自由,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会习惯的。”她轻声道,“总会习惯的。”
穿过荷花荡,前方出现一个小渡口。几间茅屋依水而建,屋前晾着渔网。一个老妇人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洗衣,棒槌起落间,水花四溅。
“要停靠一下吗?”沈青璃问。
萧煜摇头:“不必了,船上物资尚足。”
然而老妇人已经看见了他们,站起身朝他们招手。沈青璃犹豫片刻,还是将船靠了过去。
“两位客人是从北边来的吧?”老妇人笑容慈祥,眼角的皱纹如菊花瓣般绽开,“要不要尝尝新摘的菱角?刚出锅的,又香又甜。”
沈青璃这才注意到老妇人脚边的篮子里,堆满了紫红色的菱角。她看向萧煜,见他轻轻点头,便笑道:“那就来一些吧。”
老妇人手脚麻利地包了一大包菱角,硬是不肯收钱:“远来是客,一点心意,不值什么。”
推辞不过,沈青璃只好收下。作为回礼,她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盒京城点心,递给老妇人。
“带给家里的孩子尝尝。”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收下了。临行前,她忽然道:“两位若是往南去,前面三十里处的白鹭洲景致极好,不妨去看看。这个时节,白鹭正多呢。”
小船离了渡口,沈青璃剥开一个菱角,雪白的果肉露了出来,清香扑鼻。她将第一颗递给萧煜,他接过,放入口中。
“很甜。”他说。
沈青璃自己也尝了一个,果然清甜可口。这是江南的味道,是记忆中的味道。
“那位老妇人,让我想起了乳母。”她轻声道,“也是这般慈祥,总是偷偷给我塞好吃的。”
萧煜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母亲去世得早,已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
沈青璃心中一颤。这是萧煜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她所知不多,只知他出身将门,幼年失怙,家族败落,全凭一己之力在朝中挣得一席之地。
“但她绣工很好,”萧煜继续道,目光悠远,“我记得她有一方绣着青鸾的帕子,总是带在身边。那青鸾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帕子上飞走。”
沈青璃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会留意到我绣的墨梅?”
萧煜默认。
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为那个早早离世的女子,也为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等安定下来,我为你绣一方青鸾帕子。”
萧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
午后,他们抵达了老妇人所说的白鹭洲。那是一片江心沙洲,上面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水草。果然如老妇人所说,数以百计的白鹭栖息于此,或翩跹起舞,或低头觅食,或梳理羽毛,宛如世外仙境。
沈青璃让小船缓缓绕洲而行,不忍惊扰这片宁静。阳光透过芦苇的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真美。”她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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