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尘举手示意噤声,轻声道:“有马蹄声,距离尚远,但正向这边而来。”
老周也从门外闪入,面色凝重:“听声音,至少有五六匹马,还有车轮声。”
三人迅速熄灭火堆,悄声移至窗边,透过破败的窗格向外望去。月光不甚明亮,只能依稀看到小路的轮廓。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多时,一队人影出现在月光下。果然如老周所料,约五六人,三匹马,一辆马车,车上看样子装载着货物。一行人行动谨慎,不时左右张望,显然是怕被人发现。
“是私盐贩子无疑。”老周低语。
那队人在驿站外不远处停下,似乎在商议是否在此歇脚。其中一人下马,向驿站走来,想必是来查探情况。
林晏紧张地看向余尘:“老师,他们若进来,必会发现我们。”
余尘目光沉静,迅速环顾四周,脑中飞快思索。忽然,他低声道:“晏儿,你去东侧那间破屋,隔窗晃动火折,制造光亮,但勿真点火。周师傅,你到后院,模仿马嘶声。我去二楼,制造脚步声。”
林晏立刻领会了余尘的意图:“老师是要制造驿站中有多人的假象?”
余尘点头:“他们做的是非法勾当,必然心虚多疑。若以为驿站中已有他人,必会绕道而行。”
三人立即行动。林晏悄声移至东侧破屋,隔窗晃亮火折,忽明忽暗的光影在夜色中确实像是有人在屋内点灯行走。老周在后院压低声音,模仿马匹不安的嘶鸣。余尘则登上摇摇欲坠的楼梯,在二楼制造出多人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前来查探的那人显然注意到了驿站内的动静,立刻停住脚步,警惕地观察片刻,然后迅速返回车队。
透过窗缝,余尘看见那队人聚集在一起商议,不时指向驿站。其中一人似乎想冒险进入查看,被领头者制止。最终,他们调转方向,绕开了驿站,沿着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继续前行。
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远方,三人才松了口气,重新聚在西厢房。
“好险!”林晏抹去额角的冷汗,“老师这招虚张声势果然高明。”
老周也佩服不已:“大人临危不乱,老周佩服。那帮人要是真闯进来,咱们三人恐怕难以应付。”
余尘却眉头微蹙:“奇怪...”
“老师觉得有何不妥?”林晏问。
“那队人中,有一个身影颇为熟悉...”余尘沉吟道,“但距离太远,月光又暗,看不真切。”
林晏惊讶:“老师在这荒山野岭,还能遇到熟人?”
余尘摇头不语,目光投向窗外茫茫夜色,若有所思。
重新点燃火堆后,三人已全无睡意。林晏添了些柴,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年轻而兴奋的脸庞。
“方才真是惊险。”林晏为余尘重新沏茶,“老师如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出这等妙计?”
余尘接过茶杯,微微一笑:“这并非我的独创。《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所以老师是利用了对方的多疑心理。”林晏领悟道,“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自然处处提防。见到驿站有异状,宁可绕远路,也不愿冒险。”
老周点头补充:“而且这一带地形复杂,他们定是知道有其他小路可绕行。若是只有这一条路,恐怕就会硬闯了。”
“正是如此。”余尘赞许地看着二人,“应对危机,不仅要了解自身处境,更要洞察对方心理和选择。那队人并非无路可走,所以才容易被吓退。”
林晏若有所思:“这让我想起去年那起京城绑票案。老师当时也是不直接围攻绑匪藏身之处,而是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制造官府大军即将到来的假象,最终迫使绑匪主动释放人质。”
余尘点头:“强攻难免伤亡,若能不战而胜,自是上策。”
天色渐亮,第一缕曙光透过破窗照入屋内。经历了一夜的紧张,三人都感到疲惫,但也有一丝化险为夷的轻松。
简单用过早饭,老周前去检查马车,林晏和余尘则在驿站内外做最后一次查看。
在白日的阳光下,驿站的破败更加明显,但也少了几分夜间的阴森。林晏在井台边洗漱时,忽然叫道:“老师,你看这里!”
余尘闻声走去,只见林晏指着井台内侧一处新刻的标记——一个圆圈,中间一点,像是匆忙之中刻下的。
“这标记是新的,昨晚还没有。”林晏肯定地说。
余尘蹲下细看,眉头渐渐锁紧:“这是官府的标记。”
“官府?”林晏惊讶。
“京畿缉私营用来表示‘已查无误’的标记。”余尘缓缓道,“我任大理寺少卿时,见过类似的记号。”
林晏更加困惑:“缉私营为何要在这荒废驿站做标记?而且若是他们查过这里,昨晚那队私盐贩子怎敢从此经过?”
余尘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除非...那队人根本不是私盐贩子。”
“那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行踪如此诡秘?”
余尘没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向驿站大门,仔细检查昨晚发现标记的地方。在晨光下,那些标记看起来与昨晚又有些不同——更加精细,更像是专业人士所为。
“老师,您昨晚说其中一人影熟悉...”林晏跟上来,欲言又止。
余尘站立良久,最终轻叹一声:“或许是我多虑了。收拾行装吧,我们继续赶路,寻找你说的那方古碑。”
马车再次启程,沿着古道向北而行。林晏依然兴致勃勃地寻找古籍中记载的断魂碑,但余尘却明显心事重重,不时回头望向驿站方向。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方传说中的古碑。碑石半埋在土中,碑文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林晏小心地清理碑面,拓印碑文,忙得不亦乐乎。
余尘则站在一旁的高地上,远眺来路。他的目光锐利,似乎在搜寻什么。
“老师,碑文大多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明月’‘孤影’等字,确是韩休晚年诗风。”林晏兴奋地捧着拓本走来,见余尘神色凝重,不由问道,“老师还在想昨晚的事?”
余尘收回目光,轻声道:“晏儿,你记得六年前的军械失踪案吗?”
林晏一怔:“可是兵部武库司郎中张文远监守自盗的那起大案?”
余尘点头:“当时查获的赃物中,有一批精制弩机不翼而飞。这些弩机乃军中专有,制作精良,若流落在外,后果不堪设想。此案我一直耿耿于怀。”
林晏似乎明白了什么:“老师怀疑昨晚那队人与失踪的军械有关?”
“那辆马车的车辙很深,载重不轻。而且...”余尘顿了顿,“那个熟悉的身影,很像当年涉案在逃的武库司主事赵元。”
林晏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他,那队人运送的可能是...”
“军械。”余尘接口道,面色凝重,“边关不宁,若有人私运军械出关,其心可诛。”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返回驿站报官?”林晏急切地问。
余尘摇头:“一来无凭无据,二来打草惊蛇。他们既已改道,必是有所警觉,短期内不会再现身。”
他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目光深远:“况且,我如今休沐之身,不便插手地方事务。”
林晏沉默片刻,轻声道:“老师虽口称休沐,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这些案子。”
余尘微微一笑:“习惯使然。就如同你见到古碑,必欲拓印而后快。”
午后,他们继续前行。古道愈发崎岖,有些路段不得不下车步行。山林幽深,人烟罕至,唯有鸟兽之声相伴。
行至一处山涧,忽见前方路中央倒着一棵大树,挡住了去路。老周下车查看,忽然脸色大变,快步返回。
“大人,树是被人砍倒的!切口很新,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余尘和林晏立刻警觉起来。环顾四周,山高林密,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退回刚才经过的那片空地!”余尘果断下令。
马车匆忙调头,退回半里外的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三人刚站稳,就听两侧山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显然有人正在靠近。
“抄家伙!”老周从车座下抽出两把腰刀,一把自持,一把递给林晏。余尘则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手杖——那并非普通竹杖,内藏精钢剑身,是他多年查案防身的利器。
十余名蒙面人从林中跃出,呈扇形将他们包围。这些人衣衫杂乱,但步伐整齐,手中兵器制式统一,显然不是普通山贼。
“各位好汉,我们只是过路文人,行李中唯有书卷,并无贵重之物。”余尘上前一步,平静开口。
领头蒙面人冷笑一声:“余大人何必谦虚?您这趟离京,带走的可不止书卷吧?”
余尘瞳孔微缩——对方认得他!
林晏上前与余尘并肩而立,厉声道:“你们既然知道是谁,还敢拦路?袭击朝廷命官,可知是何罪过?”
那群人哄笑起来。领头者道:“荒山野岭,死几个过路人,谁又查得出来?”说罢一挥手,众人缓缓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入空地,将蒙面人反包围起来。这些骑兵个个矫健彪悍,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深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缉私营在此!何方匪徒,胆敢拦路抢劫!”中年男子声如洪钟。
蒙面人见状大惊,试图抵抗,但面对训练有素的骑兵,很快便被制服大半,唯有领头者和几名亲信拼死突围,窜入林中。
中年男子并不追赶,下马向余尘行礼:“卑职京畿缉私营统领沈巍,参见余大人。救援来迟,望大人恕罪。”
余尘打量对方片刻,淡淡道:“沈统领如何得知我们在此遇险?”
沈巍恭敬回答:“卑职奉命在这一带巡查私盐贩子,昨日接到线报,说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在此活动,故前来查探。适才在山头望见大人马车被困,特来救援。”
余尘点头:“多谢沈统领相助。这些匪徒似是冲着余某而来,不知沈统领能否查明他们的来历?”
“卑职定当严加审讯,查明真相。”沈巍道,随即又问,“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
“随意游历,并无固定目的地。”余尘淡然回应。
沈巍看了看天色:“这一带不太平,卑职护送大人一程吧。”
余尘婉拒:“不敢劳烦沈统领公干。”
“不妨事,前方三十里便有一处卫所,卑职正好要去那里巡查。大人可到卫所歇息,那里安全。”沈巍态度坚决。
余尘与林晏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同意。
在沈巍队伍的护送下,他们顺利通过险峻路段,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处边防卫所。卫所守将显然与沈巍熟识,热情接待了他们。
安排妥当后,余尘独坐房中,沉思日间种种。敲门声响起,林晏端着一壶茶进来。
“老师,我总觉得今日之事太过巧合。”林晏低声道,“那沈统领出现得未免太过及时。”
余尘斟了一杯茶,推至林晏面前:“你注意到他腰间令牌了吗?”
林晏回想片刻:“似乎是缉私营的统领令牌。”
“令牌无误,但他手下士兵的鞍具和兵器,却比寻常缉私营精良许多。”余尘缓缓道,“更奇怪的是,他对那伙蒙面人的审讯过于匆忙,几个活口都在押送卫所途中‘伤重不治’了。”
林晏震惊:“老师的意思是...沈统领有问题?”
余尘望向窗外沈巍与卫所守将交谈的身影,目光深邃:“记得今晨驿站井边的标记吗?那是缉私营的记号。沈统领说他们是接到线报前来,但为何前一晚就有人在驿站做标记?”
“难道...沈统领与昨晚那队人马有关联?”林晏压低声音。
余尘不置可否,只轻声道:“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夜深了,卫所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余尘端坐灯下,翻阅《洗冤新录》手稿,心思却不在纸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不待回应,一道身影已闪入房中——正是日间救援他们的沈巍。
沈巍关门,向余尘深深一揖:“余大人,卑职有要事相告。”
余尘面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沈统领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沈巍抬头,眼中再无日间的恭敬,反而带着几分急切:“卑职并非有意欺瞒大人。我真实身份是兵部特使,奉密旨调查军械流失一案。”
余尘眼神微动:“哦?”
“此案牵涉甚广,卑职不得不暗中查访。”沈巍压低声音,“昨日得到消息,有一批精制弩机将通过古道私运出关。卑职本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料却被大人意外惊扰。”
余尘终于明白昨晚那队人的身份:“所以昨夜那队人马,是沈大人安排的?”
沈巍点头:“那是卑职的部下,伪装成商队,意在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运送的并非真军械,而是做诱饵用的替代品。不料大人在驿站留宿,为免计划泄露,只得改道而行。”
“那今日的袭击...”
“应是幕后黑手派来的灭口之人。他们不知从何渠道得知大人离京,怀疑大人是暗中查案,故派人截杀。”沈巍面色凝重,“今日卑职若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余尘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原来如此。”
沈巍又道:“卑职今日冒险告知真相,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205/220 首页 上一页 203 204 205 206 207 2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