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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来蔫蔫的,有点伤心的样子。
顾勇心道:“我勒个乖乖,到底怎么回事?”
他都不敢继续再说什么,只好隔空呼噜两下许岸的脑袋,拍拍他的后背,鼓励道:“好了好了,跟你说不要去网上看那些人的评论,哪个大明星不要经历这些粉粉黑黑,对不对?明天咱们的电影首映,亮瞎他们的眼!”
许岸立即笑得灿烂,活蹦乱跳的:“就是,亮瞎他们的眼!”
第三天,电影展映安排在了傍晚,下午三点他们的车队就从酒店出发了。
这也是《失恋狂想》在全球的首次放映,许岸和导演以及其他主创人员再一次走过红毯,登上电影宫前的台阶,评审团成员已在入口等候。
现场的人实在太多,许岸依次和那些金发碧眼的评委和组委会成员们握手,都不知道有没有全都握上。其中一人递来香槟,他微笑着接过,看看其他人,原来大家也都有。
许岸低头尝了一大口,馥郁醇厚的香气扑鼻而来,可气泡非常多,味道还是酸的……接受无能,许岸往旁边走了几步,趁着这个方向没有人注意,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嫌弃地撇了撇嘴。
秦伯修这时已经和戴林还有其他人握过手,目光在人群中寻找,刚发现许岸,就看见了许岸嘴馋又喝到难喝的东西受不了的那个表情。
许岸一和秦伯修对视上,整个人顿时回过神来,立即扬起下巴恢复了状似冷酷的模样。
他们全程在镜头的记录下,像每一届每一个评委和每一个演员那样,双方点头握手,毫无破绽。
就这样,一大群人共同走进了菲林电影节主场地最大的放映厅里。
许岸是最后一个和主席大人握手的人,只能在乱中有序的队列里,莫名其妙和秦伯修变成了并排。
他走路仿佛不用看地,目不斜视,就光往上看,眼神全扫在大厅穹顶的水晶灯上似的。
他的身高其实不低,修身的高定西装上身,显得背很薄,也很挺拔,耳侧稍长的黑短发经过造型抓乱又定型了,有点卷曲,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漂亮手办。
周围不乏低声交谈的人,整个现场的气氛都非常好,这些都是世界顶尖的电影人,有世界级大导,有往届影帝影后,还有其他各色创作者和媒体影评人,对电影艺术有着同样的热忱和追求。
许岸被氛围感染,都快忘了他旁边还有一个秦伯修。
影厅里最中央的位置是留给主创团队的,而评审团成员大多会和他们坐在一起,也可以自行选座。
大家都在缓缓寻找区域入座。
这导致队伍前方有些堵。
秦伯修比许岸高了大半个头,站在他旁边,刚用英文和另一边的人交流完,又转头回来,像是看了一眼许岸的侧脸,忽然开了口:“这两天都没有需要发给我的消息吗。”
许岸头皮一紧,微笑着低声回:“没有啊,没有人问我相关的问题,所以就没有。”
“是这样么?”秦伯修说。
许岸嘴唇都没动似的:“嗯,秦导,咱们晚点聊。”
他赶紧跟上要去找自己的座位,一旁的工作人员也热情好心地为他指了方向。
同组其他人都已经落座,他坐在了戴林导演的右手边,而自己的右手边还是空的,也不知道会是哪个幸运儿老外和他坐一起。
许岸逃离了危险人物,再次放松下来,心潮澎湃地等待自己主演的影片在前方的巨大幕布上放映。
忽然,他右手边晃过一道黑影,隔壁的座位也有人落座了。
一股好闻的香味幽幽传过来。
许岸笑着一转头,就看见了同样朝他看过来的,神色淡然春风和煦却阴魂不散的秦伯修。
第8章
许岸不能表现出一惊一乍的模样,但嘴里憋不住话,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幸好他声音很小,周围绝大多数也确实是外国人。
秦伯修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顶奢高定西服,丝绸质地暗纹闪闪,比前两天还要显贵,略带宽松休闲的款式也让他看起来比较随和,削弱了一切来自上位者的冷酷的感觉。
所以许岸就多看了两眼。
而那修长而薄的身材能撑起衣服,还要靠衣料底下不多不少的肌肉。
秦伯修看着他的脸,缓缓对许岸说:“因为大家都知道,你以前是我的御用演员,所以主办方特地这么安排的,我也刚刚知道。”
许岸“噢”一声,余光看见后座的目光好像一排排灯泡投射而来。
他朝秦伯修很商务风地笑笑:“那很用心了呢。”
两人看着有来有往,相谈甚欢。
放在国内那就是两个字,体面,太体面了。
许岸之前再怎么猖狂,原来到了秦伯修面前还是变得老老实实,脸都要笑僵了似的。
而这群老外都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会为这份难得一见的渊源和缘分默默感动。
放映厅顶部的一束束聚光灯还亮着,许岸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往旁边挪了一下屁股。
他跟秦伯修才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
电影开场前,主创团队需要派出代表登台致辞,大概为大家简单讲述一下影片的创作背景和主题等等。
原本许岸也是可以一起跟戴林导演上去的。
但他法语英语一个都不会说,倒是可以提前背好,但一旦登台,就会紧张得只能说出中文,他对自己太清楚了,所以直接放弃了这个机会。
戴林导演就不一样了,社恐归社恐,戴导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还是非常靠谱的。
让自己的电影能被更多人看到,应该是每一个导演的希望。
许岸默默看着台上,认真听完了戴导几分钟的致辞,包括感谢所有演员和幕后工作人员的内容,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戴导最后着重感谢了台下坐着的几位主演,其中压轴的那个当然是许岸。
许岸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待遇,看起来是真的特别受宠若惊,像意外得到了心爱玩具的臭屁小孩。
他自顾自激动了好一会儿,直到戴林导演下了台,他才清清嗓子靠坐回来,稍微一侧目,还是无法忽视秦伯修的存在。
自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定都被看见了。
许岸拿起座位上团队给准备的矿泉水,哐当一下放在了自己和秦伯修之间的扶手框里,以示三八分界线一般,最好井水不犯河水,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不要有。
秦伯修双腿交叠,在为刚才戴林的致辞鼓掌。
而许岸的所有小动作和变化都一分不差地落入了他的眼里,大概因为他们离得实在太近,许岸对于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也从来做不到没有破绽。
秦伯修看着属于自己座位上的左边扶手框里的那瓶水,不得不被许岸这番动静吸引,再次看向他。
他说:“现在还是这么容易紧张么,许岸。”
许岸耳根子又一紧。
他发现自己怎么祷告都没有用,秦伯修的声音还是会冷不丁飘来,他只好继续亲自回击:“是啊,出道十年第一次当男主角,又被戴导当众感谢表扬了,当然会紧张,也算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其他人怎么会懂。”
秦伯修微微挑眉,直截了当说:“你其实,一直在把我当仇人,道歉和好都是假的吧。”
“……没有,”许岸瞬间警惕起来:“没有的事。”
秦伯修打量着他的半边侧脸,没有继续说什么。
现在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如果不交流,确实会显得刚才的“体面”太过虚伪,经过一番解读不知道又得掀起多少热搜。
许岸心里也打算过,如果想要狠狠回击那些黑粉,自己今天遇到了秦伯修,就得好好巴结着,故意做作一点,弄得亲密一点,但凡被拍到一张稍微劲爆的互动照片,可不得气煞那群人。
许岸正纠结着扭捏着要不要转头和秦伯修对视,来个“深情对望”的时候——
“你现在的头发留得比以前长很多。”秦伯修说。
许岸闻言,却一下子什么劲儿都没了,干巴巴说:“嗯,因为这样好看,我喜欢。”
其他人或许都不清楚,可许岸记性没那么差。
长期当秦伯修镜头下的演员,从始至终只拍这一个导演的电影,哪怕不做主角,能留下那些珍贵完美而美丽的一帧帧影像,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值得的。
许岸当时一年到头进组的时间,平均算下来,其实也不长。
但为了长年保持秦伯修想要的状态,并随着角色要求的变化而相应变化,许岸在筹备期也是需要下苦功夫的。
没离开秦伯修之前,他连头发的长短颜色都无法自己决定,全都由秦伯修说了算。
尽管许岸一直没觉得由秦伯修掌控自己的头发长短、外形打理和很多很多事情,是无法忍受的,是会让人窒息或痛苦烦恼的。
这毕竟也是他敬业的体现,是他对待工作、对待作品、对待角色认真的态度。
没什么不好的。
他只是讨厌想起以前,尤其是通过秦伯修想起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
许岸看向秦伯修,挤挤眼睛玩笑道:“有哪里不对吗,秦导不喜欢这种风格,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很市侩小家子气?打扮得花枝招展,太贪心所以显得很土?”
秦伯修想了想,点评说:“不会,刚刚好。”
真的假的?!
一定是反话正说,捧杀。
许岸没好气地闭上了嘴。
秦伯修接着问他:“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许岸果然有种想要抱头砸墙再钻聋自己耳朵的冲动。
他很想问一问,说好的马上放电影呢?为什么还不开场,还不把灯关掉?
他真的不想和秦伯修闲聊叙旧了!
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是秦伯修需要关心的问题吗?
许岸浅浅呼吸一口气,瞥了秦伯修一眼:“我过得,当然挺好的了。”
“秦导你呢?肯定更不用说了。”
他直接堵死了秦伯修回答的话头,毕竟这根本不用问,再多说两句都像自找没趣。
紧接着头顶的灯光便咔嚓一声全都灭了,整个大厅都变得漆黑昏暗,前方巨幕出现光影,才隐隐映衬出人的轮廓。
这时候许岸终于舒坦了一点,变得大胆起来,扭头冲着秦伯修座位的方向乘胜追击道:“大家都说我离开了银河影业,如今改换门庭,傍上了别的资本靠山大老板,所以能接到好资源演上男主角,你会为我开心吗?不过我忘了,秦导不爱上网,从来不看这些,好吧……”
他瞥见远处架着的一台跟拍摄像机,故意再往前凑了凑,像是把头靠在了一块儿,两人正咬耳朵说着什么小话。
而失去了光线暴露的环境,秦伯修果然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兴致,侧脸线条凌厉,巍然不动。
“切,老古板,独裁死变态,遇见我才算你倒霉。”许岸很快挪开距离,偷偷翘嘴嘀咕两句,一般人还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秦伯修在这时开了口:“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更好的靠山,应该也不会主动提起我,再来找我求和了,你说对不对,许岸?”
他应该也没有听见许岸的诅咒。
许岸还要说话,黑暗里却被秦伯修的一个手势制止了。
电影即将开始。
这是许岸自己主演的片子,对他本身而言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而秦伯修除了单纯的观影,还肩负评选和打分的工作,两人终于停止不算和谐的交谈,开始各看各的电影。
电影开篇,出现的就是一辆半旧的皮卡,行驶在戈壁公路上。
许岸在巨大的荧幕里看见这一幕幕画面的时候,大约就能想起当初拍摄时的场景。
他饰演的男主角陈布是一个夜车司机,却热衷研究艺术和历史,常常活在自己世界里,难以与人交往,和热爱探险的女友分手后,他一如既往的在城市格子间里昼伏夜出地生活,像一只穿行在世界里的孤独幽灵。直到女友在戈壁滩失踪的消息传来,陈布原本仿佛完好无损的世界终于无声无息崩塌了。五个月后,在所有人都接受了失踪即死亡的时候,陈布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踏上了前往戈壁之路。
陈布会在之后的路途上偶遇到一个勘探队,一个警察和迷路的女孩儿,在种种机缘巧合和倒霉事故之下,他们和陈布相遇又告别,看着他继续往戈壁深处走去。
因为整个故事的剪辑叙事都是非线性交替进行的,画面时而美得像斑斓的梦,时而还停留在荒凉无望的时刻。
此时画面一暗,天上下起了雨。
这时候的陈布还在没出发的时间里。许岸看见大荧幕上只剩下了自己的脸,皮肤白得发灰,还未经过炙烤,雨点一滴滴落在那张发抖的脸上,砸向睫毛,很快汇聚成流水,冲刷过那双干净、悲伤而藏着疯狂的眼睛。
这一幕的镜头拉得很长。
许岸看到这里,自然而然想起当时的心情,想起自己是靠什么进入情绪并演出来的。
他忍不住往黑压压的四周看了看,发现整个大厅里,也只有自己不在戏中。
许岸莫名觉得头脑混乱,还有些口渴。
他伸手想去拿水,抹黑往右边一探,水没拿到,他居然摸到了一个别的东西。
许岸试着再摸了两下。
不是东西。
秦伯修的目光全都注视在电影里的那张脸上,对于戴林使用某些机位和运镜的用意,他全然理解,但似乎并没有到十分满意的程度。
对于画面外的触碰,秦伯修则是有些出乎意料的。
那个触感有点凉,汗湿了,还痒。
秦伯修眉头微蹙,目视前方,手指终于动了一下,眼看就要夹住许岸不安分的指头。
许岸反而瞬间吓了一跳。
在所有人都沉浸式观影的时候,许岸摸到的,是秦伯修好好搭放在旁边的那只手。
他怎么能这么神游在外,不小心干出这种事来?!
秦伯修不会觉得自己臭不要脸,是在偷摸色诱吧……
许岸像被火舌子烧到了手心,也像又被一场雨淋着了,浑身刺挠,立即缩回胳膊,规规矩矩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再也不敢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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