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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禾说到这里声音变小,在看见盛嘉脸上表情动了动,他又急急补充:“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我只是想表达,我、我支持你的决定!”
“所以离婚不是一个错误,有时候只是通往幸福的一段经历,你别难过,以后都会好的!”
盛嘉久久没有应声,蒋禾的安慰很坦诚也很笨拙,却让他那颗心慢慢漂浮,而不是像这几天,沉在底部。
蒋禾视线中,盛嘉的神情变得柔软,今天始终拧着的细眉舒展,那双眼睛也恢复了弯弯的弧度,他紧紧抿着的唇,一点点、一点点松开。
落寞、忧惶从这张苍白的脸上褪去,盛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
“嗯,谢谢你,蒋老师。”
他的音色向来柔和,此时尾音上扬,更是温柔得动听。
蒋禾耳根一热,他直愣愣地看着盛嘉,半天才开口:“不、不客气,盛老师。”
从这天开始,蒋禾便开始变着法子想让盛嘉心情更好一点,只是他小孩子心性,总觉得有人陪着玩心情就会好。
于是不仅拉着盛嘉和幼儿园的老师一起聚餐,还会主动组织周末活动,盛嘉有时也被闹得有些无奈,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拒绝。
他困在只有余向杭的世界里太久,很多年以来,听到的只有余向杭的声音,以至于没有发现他的身边还有很多关心他的人,还有很多热闹美好的事物在等待他。
“盛老师,周日咱们一起去看赛车比赛怎么样?”
这天周五蒋禾又在下班时拦住盛嘉,手里甩着两张票。
“赛车?不会有点危险吗?”
盛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分出心神看了一眼蒋禾手上的票。
“不会的,咱们坐在观众席,我这票还是前排的超级VIP座位呢,视觉效果绝对好!”
蒋禾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兴奋地手舞足蹈,盛嘉有些好笑,他点点头,还是答应了下来。
“就是没抢到挨在一起的,咱们得分开坐了。”
没一会儿,蒋禾又低落起来,盛嘉接过他手上的票,没太在意地回答:“没关系,咱们比赛结束后再一起逛逛也可以。”
蒋禾听到这话心情才变好,他们约好时间后便在幼儿园门口告别。
晚上盛嘉看着手上的票,有些好奇地上网搜了搜,发现这一张票竟然要近三千块,顿时有些后悔。
虽然蒋禾说请他去看,但蒋禾也才刚上班不久,三千块都顶得上他一个月工资了,盛嘉实在不好让年纪比他还小的蒋禾花这么多钱,主动给蒋禾转去了三千块,两个人又是好一通拉扯,直到盛嘉故作生气地表示不收钱就不去了,蒋禾才收下。
“盛老师,那我先去那边了,比赛结束门口见!”
周日一进场地,蒋禾便按耐不住了,他和盛嘉匆匆说了几句话便朝自己的座位跑。
离比赛开始还要一个小时,盛嘉便一个人拿着票慢慢在看台上找自己的座位,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就发现自己面前坐了个长发的女人,而他的位置就在女人里侧的右手处。
“抱歉女士,借过一下。”
听到声音,带着墨镜的女人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盛嘉,随后愣住一动不动,似乎非常惊讶。
盛嘉有些不明所以,他礼貌地又重复一遍,示意自己要进去,女人这才站起身。
随后这女人便一句话没说,只坐在他身边噼里啪啦地打字,盛嘉一颗心紧张地吊在半空中,总觉得对方的表现很奇怪,令他感觉不安。
好在比赛开始前三十分钟,女人放下了手机,也全程都没有跟盛嘉搭话。
盛嘉对这种比赛完全不了解,看得云里雾里,只能根据周围观众的反应来判断比赛到了程度。
周围人音量大了,他就眨眨眼朝场内看,周围人音量小了,他就收回视线打量起整个场地。
他的平静格外突兀,但好在身边坐着的女人也跟他差不多,全程动都不动,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盛嘉看得都有些无聊了,此时身后的人忽然开始狂吹口哨,挥舞手中旗帜,他惊了一下,涣散的注意力收回,重新放在场内。
只见一辆黑白色赛车势如破竹地冲向终点,随后猛地停下,轮胎在赛道上擦出白烟。
烟雾笼罩间,车门被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车内钻出。
掌声和口哨声轰然响起,盛嘉听见周围所有人都在高喊一个名字。
“周子斐!”
那个男人站在终点,随后竟抬脚走向赛道旁的观众席。
他一身红黑相间的赛车服,身高腿长,肩膀宽阔,在尖叫声和持续的闪光灯声中,很快抬手摘掉了自己的头盔。
染成红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支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拽掉手套,又朝盛嘉所在的观众席挥手,随后做了一个潇洒的飞吻。
“这人今天真是够烧包的。”
坐在盛嘉左手边的那个女人突然冷声开口,盛嘉心想好在他们离后排尖叫的人群比较远,不然挥舞的旗帜很有可能会砸过来。
年轻的赛车手逐渐走近,盛嘉慢慢看清了他的长相。
他有一双浓密的剑眉和眼尾上挑、线条凌厉的眼睛,唇形偏薄,明明是一副攻击性极强的长相,此时脸上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盛嘉还是觉得他长得有些凶,除此之外,还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叫“周子斐”的赛车手忽然开始跑起来,他欢呼着朝观众席伸手,和前排的人一一击掌。
风吹起那乱蓬蓬的红发,他咧着嘴角,笑得意气风发。
盛嘉心里莫名一动,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同时坐在座位上朝后靠,想要避开这人的互动。
然而,他身旁刚刚骂过周子斐的女人竟也懒洋洋地伸出手,“啪”的一声清响,女人收回了手,红发赛车手也站在了盛嘉的面前。
“要击个掌吗?”
盛嘉没想到他会刻意停下来,甚至伸出了两只手。
周子斐站在观众席的台下,他举高双手,抬头看盛嘉,两只眼睛格外亮,眼神满是雀跃。
这会儿盛嘉又觉得这人像讨食的大型犬,他有邻居养了一只德牧,看起来很凶猛,但每次在主人面前都会吐舌头、眼睛亮晶晶地撒娇,红发的年轻赛车手此刻就像那只德牧。
“你不和他击掌,他不会走的。”
女人开口,她最清楚自己弟弟的臭德行,人来疯、倔性子,闹起来房顶都能被他掀了。
而她身旁这个人,更是周子斐经年累积而成的执着。
盛嘉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但女人此刻已经站起身准备离席。
最终,盛嘉还是无奈地伸出了手,和人轻轻掌心相触。
周子斐却一把扣住盛嘉的手,随后十指交握,他力道极大地将人拉近几分,紧紧盯着盛嘉的眼睛,轻声说:“谢谢你。”
话间湿润的热气扑在盛嘉的脸上,他嗅到很淡的香水味,混杂着赛车的汽油味,这种气味对他而言十分新奇,同时这人陡然靠近的脸也让他措手不及,这一切都让盛嘉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好在周子斐很快收回了手,但他眉眼舒展,落在盛嘉脸上的视线并未错开,倒显得有些恋恋不舍,就这样无声地后退几步,这才朝另一边跑去。
指根抽离前的那一瞬,盛嘉似乎还被周子斐用力捏了一下。
于是在周子斐的身影远去之后,盛嘉的手指还在不明原因地轻颤,带着指间被挤压留下的红痕。
以及,那种被紧握住的、温暖的热度。
“哇,今天的比赛真的好精彩!”
蒋禾比赛结束立刻找了过来,和盛嘉汇合后,他便开始激动地感叹,说个不停。
盛嘉沉默地听了一路,最后还是开口问:“那个叫周子斐的人……很出名吗?”
“盛老师对他感兴趣?”
蒋禾惊讶地问,他带盛嘉来看赛车比赛本意只想让人放松放松,没想到盛嘉却主动询问起了赛车手的事情。
“不、不,我不是对他感兴趣!”
盛嘉连忙开口,他急着要解释,甚至磕巴了一下。
蒋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哈哈大笑起来,像个好哥们似地拍拍盛嘉的肩。
“哎,我的意思是你对他的比赛经历感兴趣吗?”
“也不是,因为今天他跑到观众席来跟我们击掌,所以……”
所以什么?
盛嘉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再加上整场比赛只有这个人还能给他留下一点印象。
“我当时也看见了,听我那边的观众说,这挺罕见的,周子斐是出了名的傲,脾气也差,和观众互动这种事很少发生的。”
“而且周子斐今年才二十二岁,有人说他很有可能在三十岁之前就拿到年度总冠军。”
蒋禾感慨完又挠挠头,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才刚接触这个领域不久,这些都是我听别人说的。”
盛嘉点点头,没再问有关周子斐的事,但这个人,这个名字却在他贫瘠又单调的世界里,留下了一抹短暂的红。
他本以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却想不到几周之后,他会和周子斐再次相遇。
也不知道,过去那些年周子斐曾无数次和他擦肩而过,又停下脚步久久回望他的背影。
早在和周子斐正式相识的那一天前,盛嘉便已经成为周子斐心头最干净、最洁白的一捧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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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包”是方言,意思是说这人特别嘚瑟,故意在炫耀。
第5章 小朋友
“盛老师,今天你班上转来了个新的小朋友?”
午间吃饭时,李老师向盛嘉问起。
盛嘉点点头,小朋友叫周佳奕,今天早上被一个男人带过来的,应该是孩子爸爸,但园长跟盛嘉什么也没说,只说了小孩的名字和年龄,让盛嘉多照顾照顾。
“盛老师,新来的小朋友调皮吗?”
蒋禾也好奇起来,盛嘉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回答。
“调皮倒是不调皮,很乖的一个小朋友,就是……不怎么说话吧。”
蒋禾“嚯”了一声,开玩笑道:“能被咱们盛老师说不怎么说话,那估计是一句话都没说。”
盛嘉无奈地笑了笑,还真被蒋禾说中了。
小孩来了只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盛嘉想让他跟大家自我介绍,他站着却一句话都不说,盛嘉问他喝不喝水,要不要上卫生间,他也只用摇头、点头回答,根本不说话。
“那这也很麻烦的哦……”
李老师听完盛嘉的话,皱着眉头开口。
“没事,可能是上午当着很多人,他不好意思说话,我等会午休前再跟小朋友聊聊天。”
盛嘉带起孩子温柔又耐心,从不发火,从不生气,几乎幼儿园里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他,都黏他黏得很。
吃完午饭,把班上的小孩子都送到午休教室那里,盛嘉叫住了最后不肯进去的周佳奕。
盛嘉蹲下身,朝面前的小男孩浅笑着问:“宝贝不想睡觉的话,我们聊聊天好不好,你可以告诉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吗?”
他们所在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盛嘉说话声音也很轻很柔和,此时小孩也有了点开口的想法。
“周佳奕……”
圆头圆脑、身穿嫩黄色短袖的小男孩抓着衣摆小声回答,他不太敢看盛嘉。
盛嘉点点头,握住小孩的手,声音温柔:“那,盛老师可以叫你奕奕吗?”
周佳奕猝不及防被盛嘉握住了手,他有些肉乎的小脸立刻红起来,挣开了面前老师的手。
“你、你是女孩子,不能随便拉我的手。”
盛嘉一愣,随后被小孩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禁不住笑出了声,他漂亮的眼睛弯着,肩头也开始抖动,及肩的黑发随之滑落。
笑了好一会儿盛嘉才停下,眼眸因为刚才被逗笑而染上一层水润的光,但他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
“奕奕,老师是男孩子,来,你看——”
盛嘉仰起头,指着白皙纤细的脖颈,食指搭在凸起的喉结一侧。
周佳奕眨眨眼睛,又凑近看了看,在盛嘉允许的目光下,抬手摸了摸,这才确认面前长头发、声音温柔的老师和自己是一样的性别。
“你看,老师有喉结,和刚刚送奕奕来的爸爸一样,都是男生。”
听到这句话的周佳奕忽然低下了头,心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盛嘉只听面前五岁的小孩轻声说:“他不是我爸爸,是叔叔……妈妈和爸爸离婚了,我爸爸不要我了,他不想和我见面。”
离婚。
这样一个只有在成人的世界才会频繁出现的词,此刻却在周佳奕尚被糖果、游乐场填满的童年中出现,并被他稚嫩的童音直白地念了出来。
盛嘉的心蓦然一紧,他的目光落在小孩再一次捏紧衣角的手上,又向上看见那张写满了难过却绷紧着不哭的小脸。
盛嘉好像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母亲离开后,他总会在晚上呜呜咽咽地哭,盛千龙有次听烦了,把他拽出小房间揍了一顿,他便不敢再哭出声。
每晚只捏紧衣角,咬住被角,把所有的哭声都努力压抑在喉咙里。
盛嘉慢慢单膝跪在地上,他伸长手臂靠近周佳奕,将这具承载着巨大失落的小小身体搂进怀里。
“奕奕,你知道吗,大人们有的时候比你一个小朋友还要胆小,失败了就会害怕,不敢去面对,所以就会躲起来。”
“爸爸不是不要你了,‘离婚’不是说他不要你了,或许,他只是暂时有点害怕奕奕骂他是胆小鬼,怕你生他的气。”
盛嘉不清楚周佳奕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无论如何,那位父亲放弃了周佳奕的抚养权并拒绝和周佳奕见面,就是一个不敢面对儿子的胆小鬼。
他没有以成人的角度去指责那位父亲,毕竟周佳奕还是一个心里只装着爸爸妈妈的小孩,在他的心里,爸爸妈妈不爱他、不要他就是最大的灾难,更不喜欢被任何人说爸爸妈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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