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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就是不太吃得下去东西。”
盛嘉声音有些虚弱,他努力地朝周子斐笑了笑,却反倒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憔悴。
周子斐握紧盛嘉冰冷的手,目光紧紧盯着这双弯弯的笑眼,那句“你骗人”的反驳在喉头滚了滚,可还是被他忍了下来。
“先喝点热水。”
他将盛嘉扶到沙发上坐好,给人身上搭了条小毯子,又递过一杯热水。
盛嘉脸色逐渐好转,恢复了血色,只是嘴唇依旧有些发白,周子斐此时也坐到盛嘉身边,搂住了他。
被有力的臂弯拥着,盛嘉微阖双眼,贪恋地汲取这份安全感,心中却越发升起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
“盛老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吗?”
周子斐握住盛嘉纤细的手腕,那里几乎只用两指就能圈住,突出的腕骨正冰凉地硌着他的手掌。
亲了,抱了,做了,所有的耐心和爱护铸成围墙,盛嘉知道自己再也避不开这一次的询问。
可他还是迟迟不想回答,只想尽可能地拖延久一点,再被周子斐多抱一会儿。
周子斐安静地等待着,手掌抚摸盛嘉的头,手指轻缓地穿过那柔软的发丝。
“宝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我一直都在这里陪着你,这样你也不愿意说吗?”
然而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只是拥抱着,假装什么问题都没有。
盛嘉正如秋季的落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这样令人心惊的衰弱,让周子斐等不下去了。
捏了捏盛嘉不知何时满是冷汗的后颈,周子斐抬起怀里人尖细的下巴,让人看自己。
“是上次和你母亲聊得不好吗?还是前几天生病在医院看见什么了?”
周子斐单刀直入地问起具体的原因。
盛嘉身子轻颤,随后移开了和周子斐对视的视线,动作很轻地推开了面前温暖的胸膛,慢慢撤出这个拥抱,自己坐回微凉的空气中。
提到“母亲”这个词,有关过去的记忆变得鲜明。
它们正在提醒着他,他是一个破裂家庭的弃儿,是一个婚姻背叛的残次品,是一个留有满身伤疤的人。
这样的想法,让盛嘉不由自主地抗拒起周子斐,任何的靠近好像都在灼烧着他。
陆荷的出现是一场海啸,摧毁了盛嘉小心翼翼重建的世界,又在退潮后,让那些有关暴力和遗弃的过往,如同海底残骸狰狞地浮现。
似乎从小时候开始,他就是“二选一”里,那个注定被牺牲的选项。
他的痛苦在陆荷的另一个孩子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他的付出在余向杭与情人的新鲜感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盛嘉实在无法相信,真的会有幸福降临在他的身上,于是在和周子斐恋爱的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煎熬地等待着命中注定的又一次“被抛弃”。
和周子斐恋爱,太好了。
他第一次在床上体会到仿佛置身云端的快乐,第一次可以尽情和人撒娇,第一次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一样,被人捧在手心宠爱。
可是,这些都会是结束的。
和陆荷的相遇,陈乐康的身份,那天的一切,都化作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锁的恐惧。
现在周子斐也发现了,那么,是不是该让自己心里一直尽力掩盖、阻止的结局到来?
“子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的生活会轻松很多。”
盛嘉的视线没有看周子斐,反而是凝聚在对面空白的墙壁上。
周子斐似乎对场风暴早有预料,却只是执拗地握着盛嘉的手,继续问:“为什么要这样想,我从来没觉得和你在一起是负担。”
“你看,就像现在,你需要不停地安抚我,和我解释这些本来不需要解释的事,可我却还是要反复怀疑,总表现得那么软弱,不敢去相信,也不敢去直接询问,只能不停试探……”
盛嘉以一种分析式的语气开口,最后,他说:“你其实可以找一个更简单、更坚强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要小心翼翼地考量我这些复杂又可笑的小情绪,一场恋爱谈得这么累。”
“宝贝,我从来没想找过其他人,我一直都只想要你——”
“那以后呢?”
盛嘉猛地转过头,语调急促到尖利,他细眉拧着,泄出几分莫名的烦躁和恼火。
“你、你突然出现,喜欢也来得这么突然,这些想法会保持多久?要是之后都在走下坡路,不是迟早会分手吗?”
话音未落,他便已飞快地转回了头。
像被逼到绝境的一只猫,在发动攻击后,又因暴露脆弱而感到羞耻。
盛嘉整个身子都背对着周子斐,倔强地一言不发,如同一道牢不可破的坚墙。
那沉默里,说不出是自知失言的懊悔,还是破罐破摔的绝望。
周子斐收紧了掌心,整个人像被推至悬崖边,盛嘉一句“迟早会分手”,让他摇摇欲坠,仿佛马上就要一脚踩空,跌入深渊。
盛嘉不信他。
盛嘉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他的喜欢。
原来那些拥抱和温存之下,盛嘉早已经预演了悲剧的结尾。
……
可周子斐不会放手。
他决不会让他们停在这里分道扬镳。
“我知道你怀疑我,不相信我,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证明的。”
周子斐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声音温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靠近,试图去触碰盛嘉的肩头。
“我的喜欢不突然,从第一面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也确信未来想相伴的人只会是你。”
又是这样。
又是主动的道歉,又是主动的告白。
所有的话似乎是对盛嘉再一次证明,他在这段关系里,是一个只会带来麻烦和负担的人。
盛嘉心烦意乱地站起身,所有的话闷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
面对周子斐,面对现在的情况,他只想逃,尽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周子斐并不想就这样让盛嘉离开。
“盛老师,你别不说话,如果我们之间出现了什么问题,就得及时地去解决。”
周子斐拉住盛嘉的手臂,而说起话来,语气还是那么耐心。
“我不想你因为一些小事烦恼,更不想你因为一些很简单就能处理好的问题,刻意回避我,最后让我们越走越远。”
盛嘉脚步顿住,手臂上的力道像温柔的枷锁,他无可奈何又痛苦万分地想:
可是我已经感觉到我们在离彼此越来越远,而这几乎是一个必然的结局。
周子斐手掌的温暖从接触的皮肤一路流淌到盛嘉心里,理智与情感于此刻位于一条绳索的两端,同时朝相反的方向撕扯着他。
“宝贝——”
那道昨夜还在他耳边反复呢喃,叫他宝贝的声音依旧磁性沉稳,满含着每一次开口都会有的轻柔爱意,一如既往,快要将他溺毙。
但盛嘉再也无法忍受。
“别叫我宝贝了,你为什么要管我那么多!”
绷紧到极限的那根线,“啪”的一声断开,盛嘉还是嘶哑地喊出了这句话。
室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除了盛嘉因情绪起伏而变得剧烈的呼吸,似乎只回荡着刚刚那句话。
-
“你为什么要管我那么多!”
盛嘉脱口而出,然而刚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的真空,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瞬间身体被冻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胸腔内的心脏疯狂跳动。
周子斐同样愣在原地,那只要去抱盛嘉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神情出现了一瞬惊愕和空白。
盛嘉被周子斐的表情深深地刺到,仿佛在他的眼中看见一个充斥恶意又格外狰狞的自己。
他难堪地转过了身,觉得再也无法出现在周子斐面前。
他用语言伤害了这个一直以来总在关心、爱护他的人,而这一切却是他早有预料的,甚至是刻意造成的。
“你走吧。”
“对不起,你先走吧,我现在不想和你聊。”
盛嘉深吸一口气走至门边,手掌搭在门把手上,不再看周子斐。
他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很平静,透出一种竭尽全力后的疲惫。
没有任何的失态,好像这两句话就是盛嘉此刻最客观、最真实的想法。
你走吧。
你先走吧。
周子斐迟迟不动,听到响起刺耳的鸣叫,他忽然变得难以理解盛嘉的意思,认知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在盛嘉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极速退化。
气氛变得很压抑,连同氧气都稀薄起来,让人倍觉窒息。
盛嘉侧着半边身子,挡住了他紧握门把手的手,那只手苍白没有血色,且正抖得厉害。
克制着即将涌出的眼泪,盛嘉咬紧牙关,尝到一点铁锈味,终于狠心压下门把手,抬手推开门。
“周子斐,你走吧。”
盛嘉叫回了生疏的名字,这一声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刀,周子斐也终于从那种灵魂游离的状态中脱身而出。
脚步声渐近,熟悉的浅淡香水味飘至盛嘉鼻稍。
“盛老师,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第一次如此茫然,如此无措,声音也放得很轻很轻。
盛嘉握紧门把手,他没有说话。
“宝贝,你要和我分手吗?”
周子斐固执地再次叫盛嘉宝贝,又试图去握住盛嘉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相触的一瞬间,却是相同的冰冷。
盛嘉猛地转身,躲开周子斐朝屋内走,他背对门口的人,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难过。
周子斐说出口的挽留,让盛嘉心中更不好受。
他变成难言的哑巴,既不回答,也变成拙劣的聋子,对一切充耳不闻。
“不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走,我再也不问你那些问题,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事情如同升至顶峰的过山车,在下一秒轰得一声冲下坡,最让人无力挽回的是轨道不知何时错开,从某个时刻起,似乎再也没有上升的余地。
周子斐努力维持冷静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哽咽,说到那句“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时,甚至尾调拖出难听的破音。
盛嘉依旧沉默着,只以一个消瘦的背影面对周子斐。
就在周子斐以为所有的事情都被自己搞砸了,他和盛嘉真的要分手,因此忍不住要强行压着人看自己时,盛嘉出声了。
“再说吧,我们先……各自冷静一下。”
尽管这不是分手的意思,但盛嘉消极的态度已经全然展露。
盛嘉想,周子斐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他是一个那么善于读懂别人的人,一定会明白的。
而周子斐果然不再说话,直到很久之后,才回答:“好……那我先走。”
盛嘉说不清自己这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庆幸又失落,可他没想到下一秒,周子斐的声音再度响起。
“盛老师,晚上睡觉记得换一床厚被子,你睡到后半夜总是会身上发冷,别冻到自己了。”
“冰箱里有做好的饭菜,晚饭热一下再吃,别嫌麻烦。”
周子斐的语气此时已经和平常无异,就像只是临时出个门,第二天还会回来。
“你……你别说了……”
盛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因为这几句话而溃不成军,周子斐还没有离开,他便开始鼻酸。
“等到了明天,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再——”
这句话还未说完,周子斐便被打断。
“你不许来!”
“明天不许来,后天也不许来,我没让你来,你就不许来!”
盛嘉尖锐地中止这一切。
光是想象周子斐明天会来这件事,他便开始紧张。
明天来了,那后天还会来吗?
后天来了,大后天还会来吗?
每一天都会来吗?
盛嘉的思绪,在听到周子斐说的这句话后,无限蔓延至未来,日日夜夜都有了期待的事,却也因此,他更加害怕失望,害怕周子斐不再来的那一天。
如果要一直这样担惊受怕,那他宁愿周子斐永远别来见他,宁愿回到当初孤单一个人的状态。
周子斐不说话了,半晌,他哑声道:“要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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