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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看着许嘉清,抓住了他的手。刚想说些什么,旁边就来了一个人。
他的神袍已经褪下,穿着日常藏族服饰。耳垂上的红珊瑚晃个不停,边上的灯也在摇晃。
江曲的下巴很尖,唇很薄,却有一双桃花眼。一笑,眼尾就带着些粉,柔声道:“打扰,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许嘉清下意识点头,江曲就靠着他坐下了。
握住的手因为江曲出现分开,央金的话也说不出来。
气氛有些沉默,睡莲香直勾许嘉清,许嘉清分不出来这味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觉得好香,香到他有些脸红。
想喝水,结果越喝越热。侧头去看玻璃,结果只是面中带粉。江曲的胳膊碰到了许嘉清,他忍不住往里缩,身体往里躲。
许嘉清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第六感和央金的态度告诉他——应该离江曲远一点。
第61章 念经
央金看着江曲, 他们的轮廓依稀有些像。央金把手收了回去,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江曲说:“我来带你回达那。”
“我不回去!”
“你得跟我回去。格桑央金,只有这件事没商量。”
许嘉清被睡莲香薰得晕, 感觉就像醉了酒。浑身发软,灵魂飘在天上。
央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江曲依旧坐着,对央金说的一切无动于衷, 就像在看小孩无理取闹。
许嘉清下意识站起身子, 想去劝架。央金依旧在说,从汉语变成了藏语,许嘉清听不懂她说话。
这里很热闹, 没有人理会这一桌的吵闹。
江曲道:“格桑央金, 你已经长大了。”
央金说:“对, 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对我的行为负责了,我告诉你,我要离开西藏!”
江曲露出一抹笑:“你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央金就拉着许嘉清的手,企图走。江曲也站了起来, 去拉央金。
混乱中, 央金拉许嘉清的那只手用了些力。结果没想到一扯, 许嘉清就直直倒下,倒在江曲身上。
许嘉清一直以为香味是从江曲身上传来的,可江曲接住了他,江曲身上依旧是藏香。
央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去检查许嘉清的杯子。杯底沉着茶,又端起喝了一口,和自己的并无两样。
江曲没有表情, 把手放在许嘉清头顶。
这里的混乱终于惊动了店家,服务员一路小跑过来,显然也被吓到。带着哭腔不停道歉,又快步去找老板。
老板明显很会做人,拿着车钥匙,直接就要来抗人。
可还没触到许嘉清,江曲就制止了他。什么话都没讲,抱起许嘉清径直出去。
老板还想追,央金一边扣披风一边说:“这件事和你无关,待会会有人来付账。”
语罢,也快步出去了。
许嘉清只觉得一路颠簸不停,抱着他那人明显没什么经验,甚至挤压到了他手上的伤。许嘉清的脑袋朝上仰着,感觉再颠两下脖子就要断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什么人跟上了他们。一只柔软的手托起了他的头,上面带着女人特有的香。
“到底怎么回事?”许嘉清分辨出这是央金的声音。
“我不能告诉你。”
许嘉清莫名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央金。如果和江曲过一辈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会被他打哑谜的样子气死。
但央金不是许嘉清,她听了这个回答没有生气,而是换成藏语又说了些什么。
许嘉清深深意识到了学会一门外语的重要性,他实在好奇央金说了什么。因为江曲回答了:“嗯。”
脚步慢了下来,江曲不知把他带去了什么地方,又把他放到床上。
褥子有些硬,枕头也很低。但是味道却意外的好闻,没有什么牛羊动物味。
央金去端了什么东西来,江曲把碗里的东西倒在许嘉清面上。又把手放在许嘉清额头,开始念冗长的经文。
许嘉清有些沉默,他是坚定的红色唯物主义战士。与其在这里念经,他其实更怀念昨天那位老藏医。
可随着江曲的经文,许嘉清感觉自己逐渐对身体有了掌控力。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了,他的四肢可以动。脑子越来越清晰,从醉酒的状态清醒。
“呼!”
许嘉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江曲那张脸。昏黄的光,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深邃。江曲是很典型的西方骨东方皮,右手还在自己额上,骨节分明。
他们离的略微有些近,许嘉清甚至能看见江曲脸上的毛孔。
江曲的手往下,划过许嘉清的鼻梁。他的眸子颜色很浅,让许嘉清想到雪山顶上的金光。江曲收手合一,敛眸垂首,面孔晦暗不清。
气氛莫名有些奇怪,许嘉清企图硬着头皮没话找话。江曲也张开口,可话还没说出口,央金就进来了。
“他醒了吗?”
许嘉清侧脸去看央金,头一侧,才发现旁边桌上放着一只碗。
那只碗口稍宽不深,略微有些厚,没有花纹。
许嘉清想到了江曲往自己脸上倒水,可是伸手一摸,脸上没有水。
央金注意到了许嘉清的目光,马上把碗收起。
“这是什么?”许嘉清问。
“没什么。”
许嘉清还想说些什么,江曲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感觉怎么样?”
头不重,脚很轻,手上的伤也不痛了,许嘉清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去找老藏医拆绷带。
“非常好。”许嘉清去看江曲:“你刚刚念的是什么?我感觉从没听过这段经。”
江曲的唇角扬起一点弧度:“是度胜佛母经,我请神来保佑你。”
许嘉清不信神,侧头去看枕头,没有说话。
江曲往前倾了倾:“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出家。”
“出家?”
“对啊。”
“出家不应该来这里。”
许嘉清盘着腿,抱着枕头:“所以我不是来出家的,我在骗你。”
许嘉清问江曲:“你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出家,为什么修行?”
江曲浅色的瞳仁看着许嘉清,许嘉清继续说:“是因为信你们的佛,还是因为想早悟兰因?”
这话并不礼貌,许嘉清很快道:“对不起。”
“没关系。”江曲说:“我不为成佛,不为修心,也不为早悟兰因。”
“我生来就是神官,仅此而已。”
许嘉清笑了笑:“听起来有些可怜,我听过第六世活佛的故事。”
江曲也笑了笑,吹灭床边的油灯道:“故事就讲到这里,已经很晚了。你留在这睡一觉吧。”
拉开椅子,出门前还没忘记关灯。
房间一下变得漆黑,许嘉清觉得自己很累。眼皮越来越重,可外面有木鱼声。这声音实在吵,许嘉清用被子捂住头,可又有秃驴念经。嗡嗡嗡,就像苍蝇鸣。
许嘉清的耐心已经到极限,可随着一阵笛子音,声音瞬间停。
片刻后,又有一段经反复不停: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嗡阿吽,摩诃迦啰耶,吽呸。
……
许嘉清彻底睡死过去。
这里实在奇怪,夜里和尚念经,白天安静的不行。
许嘉清做梦都是经,天微微亮就爬了起来,准备回自己住的酒店去。
江曲不见人影,许嘉清翻出纸笔给央金留了段话,就要出门去。
这里是西藏小平房,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门口守着人,那人死活不让许嘉清出去。
两人语言不通,任许嘉清说得口干舌燥,那人依旧无动于衷。守门人表情傲,不用正眼看许嘉清。
本来是件很小的事,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两人竟然就在门口吵了起来。
声音大到惊起门上山雀,也唤起江曲和央金。
央金连头发都没梳,披了件外套就赤脚过来。江曲还穿着昨天那套衣,站在阴影里。
许嘉清见央金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去拉自己的王牌翻译金牌导航,怒道:“央金,你来评评理,他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装什么聋啊,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要走!再拦我,就比比谁的拳头硬。”
央金看了看许嘉清的手——依旧是猪蹄。
守门人也急了,呼哧呼哧吐出一长串藏语。
许嘉清又要激动,央金忙去拉他。江曲伸手往下压了压,守门人就褪了出去。
院子墙上画着大黑天神,张着嘴,头顶骷髅,脚踏人身。一手拿剑,一手持戟;身后的烈火逼真至极,几乎要往前烧去。
江曲说:“是我不让你走的。”
许嘉清还想生气,可江曲昨天救了自己。许嘉清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里面牵扯到我们的事,于你多听无益。但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也知道,现在不太平,你不太平。”
“都是法制社会了,有什么不太平的。”
江曲没有说话,许嘉清冷静了一会,又道:“我不是西藏人。”
“但这里是西藏,是自治地。”
许嘉清有些认命:“可你们的事,为什么会牵扯到我?”
“你有佛缘,神喜欢你。”
“我不信这些,我只是一个麻瓜,一个普通人。”
江曲又不说话,许嘉清有些绝望:“那退一万步来讲,刚刚那傻……人也不该对我装聋作哑,把我当傻子糊弄!”
气氛有些沉默,不知是不是许嘉清的错觉,江曲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笑又不能笑,只能努力憋着。
江曲说:“可他真的耳聋,只是会简单说一些话。”
许嘉清彻底哑巴了,央金乘机把他拖回屋子。
早饭是糌粑和酥油茶,端饭的是刚刚那位守门人,许嘉清低着头,心虚得不敢对视说话。
江曲说他要在这里呆三天,三天后去留随君。
可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手机没信号,实用性甚至不如板砖。央金去换衣服,江曲又不见了。
许嘉清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转圈圈,转着转着就来到了守门人旁边。
他依旧不看许嘉清,许嘉清从脖子上撸下一条链子,在那人眼前晃。
守门人:“*****”
许嘉清:“……”
守门人好像误会了什么,语调里明显带着生气,一步一步往前逼。许嘉清一急,把链子塞进了他手里。
这回轮到守门人沉默了。
许嘉清小心道:“早上的事,是我有问题,我不知道你是……”话说到这里,许嘉清停顿了一下,把这两个音盖过去。
守门人终于用正眼看他了:“我是什么?”
许嘉清瞪大眼睛:“我靠,你会说汉话。”
守门人没有解释,又道:“你刚刚说我是什么?”
许嘉清久久说不出话,张着嘴,半晌才道:“聋子。”
“谁告诉你我是聋子的?”
“江曲。”
……
守门人移过眼,晃了晃链子:“这又是什么,贿赂我?”
“谁贿赂你了,还给我,这原本是给你的欠礼。”
守门人有些不屑:“还给你就还给你,我还不稀罕。”
许嘉清又有些炸毛:“你这是什么态度,这可是克罗心!”
守门人不懂什么是克罗心,抱胸道:“不过是块破银。”
“这是克罗心。”
“破银。”
“克罗心!”
“破,银。”
许嘉清感觉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扭头就要走。
可那人又拉住了他的衣服后领:“喂,你叫什么名字?”
许嘉清忍无可忍:“你妈没教过你什么是尊重和礼貌吗?”
“我没有阿妈。”
许嘉清没招了,只能认命回身道:“许嘉清。”
“许嘉清?好奇怪的名字。”在许嘉清发火前,他双手合一笑道:“我叫阿旺,扎西德勒。”
第62章 黑天
许嘉清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他的克星, 把他前二十年没吃过的瘪,今天一次性吃干净了。
忍着怒火,也双手合一道:“扎西得勒, 阿旺。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学会什么是礼貌。”
语罢扭头又要走,可阿旺还抓着他的衣领。见许嘉清真的生气了,阿旺这才松手道:“我没注意, 抱歉。”
许嘉清蹬蹬蹬往屋里走, 脚步踏的很重,扬起一阵阵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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